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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新笔 陆观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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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观买了支新笔。
他以前只用旧笔。最近旧笔锋毛掉得厉害,画起来总劈叉。谢沉:“换一支吧。”陆观:“用惯了。”谢沉:“笔用旧了会毁画。”陆观:“我的画不怕毁。”谢沉:“可画你的人像,得用好笔。”陆观没说话。
他后来去集市,还是买了支新的。回来把新笔泡开,在纸上试了试,顺手。谢沉看见了,说:“新笔好。”陆观:“你倒比我还上心。”
夜里,陆观用新笔画了幅小像。
画的是谢沉坐在院子里看天的样子。他自己没发觉,画到一半才停手。他盯着画看了很久,笔尖悬着,像舍不得落下最后一道线。
谢沉从身后经过,说:“画得像我。”
陆观吓了一跳,忙把画翻过去:“谁画你了。”
谢沉:“那你翻过来我看看。”
陆观:“不。”
谢沉就笑,也不抢。他本是要去院里收衣裳的,便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”
陆观:“谁藏了。”
谢沉没答,笑着出去了。
陆观坐在原地,耳朵又热起来。他把画翻回来,补完了最后一笔。这次他没藏。他把画压在抽屉里,和那摞旧画放在一起。想了想,又抽出来,在画角题了个“沉”字。写完觉得多余,拿指甲刮了刮,墨已经吃进去了。他只好把画重新放回去,合上抽屉。
抽屉里有厚厚一摞旧画,都是谢沉。有的只画了半张脸,有的只有一双手,还有的只是背影。最早那几张纸已经发脆,边角翘起来。陆观翻了翻,没再动。他把新画放在最上面,轻轻推上抽屉。
外头谢沉在院里收衣裳。竹竿“咯”地响了一声。陆观侧耳听了一会儿,衣裳的窸窣声断断续续。他想,谢沉刚才说“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”。这话像说画,又不像说画。陆观坐着没动,觉得那支新笔在指间留下的触感还清清晰晰的,像谢沉的话一样,不重,却赖着不走。
夜里起了风。
陆观躺在床上,听院里槐树叶子窸窣地响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外间。谢沉的呼吸很浅,几乎听不见。陆观想,谢沉睡觉时是不是也像画上那样,眉头松着,嘴角微平。他忽然有些后悔,刚才该把那幅小像多看两眼再收起来。
他闭上眼,手无意识地往枕边摸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。什么也没抓到。他把手缩回被子里,暗骂自己一句。新笔的气味还残在指尖,很淡,像洗不干净。他嗅了嗅,觉得这味道像谢沉衣裳上的。又不像。谢沉衣裳上是墨香掺着晒过太阳的棉布味。陆观想不出来,越想越清醒。他索性坐了起来。
屋里很暗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天光。陆观没点灯,就那么坐着,面朝外间的方向。门缝底下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听了一会儿,谢沉连翻身都没有。陆观“啧”了一声,又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褥已经凉了半截。他想,明天还画。
第二天清早,陆观起晚了。
他走到院里,谢沉已经出门了。桌上温着粥,用碗扣着。旁边放着一张裁好的宣纸,纸角用镇尺压着。陆观走过去,看见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画完别藏。——谢沉”
字迹清瘦,是谢沉的手笔。陆观端着粥碗,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。粥还热着,碗壁暖着他的手心。他忽然觉得,这支新笔,是非画不可了。
他几口把粥喝完,把碗洗了,铺开纸,磨了墨。墨磨得比平时浓一点。他提起新笔,笔尖在砚边抿了又抿,然后落下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纸上的墨迹慢慢晕开,像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,像谢沉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像昨夜黑暗里他翻来覆去时想的那张脸。陆观画得很慢,手却稳。他不再想该不该藏,也不再想谢沉会不会看见。他只管画。
画到一半,风从窗纸缝里灌进来,吹得纸角微微翘起。陆观伸手压住。他忽然想,谢沉现在在哪儿?大约又去书坊送画,或者去巷口买纸。他昨晚说“别藏”,那他自己呢?谢沉有没有藏过?陆观没往下想。他把笔尖按在纸上,画下谢沉的眉眼。这一笔,比昨晚那幅小像更笃定。
他画完了。
然后他把笔搁下,往后退了一步。纸上的谢沉站在槐树下,微微侧身,像是正要回头说话。陆观看得有些发怔。他想,这就是他想画的。
他等谢沉回来。
太阳从东墙升上来,照在画上。墨色被天光一照,竟透出一点温润的意思,不像新画的,倒像已经挂了很久,和这间屋子长在了一起。陆观站在画前,忽然不急了。他知道谢沉会看见。
院门响了。谢沉提着两刀纸进来,身上带着外头日头的气味。他看见陆观站在桌前,又看见那幅画,脚步停了一下。
谢沉没说话。他把纸放在门边,走过来,站在陆观旁边,看那幅画。
好一会儿,谢沉:“画得真好。”
陆观:“你只说像。”
谢沉:“也像。可不止像。”
陆观没问“不止像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看着画上的谢沉,又看了看身边的谢沉。笔墨落在纸上,和真人在眼前,到底不一样。可谢沉说“不止像”,那便是他画出了什么,只有谢沉看得出来。
谢沉转头看他,说:“新笔比我说的还好。”
陆观:“是你让我换的。”
谢沉:“我只说了一句。”
陆观:“一句就够了。”
谢沉笑了。他笑得比画上深一点,眼角起了细细的纹。陆观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谢沉笑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说:“别笑了。”
谢沉:“怎么?”
陆观:“画上没画你笑成这样。”
谢沉:“那你下次画。”
陆观:“谁要画你笑。”
谢沉:“你。”
陆观不说话了。他转身去收拾笔墨,手忙脚乱地,把笔在水钵里涮了又涮。谢沉就站在画前,又看了一会儿。陆观听见他轻轻说:“陆观,你把我画得太好了。”
陆观手一顿。水钵里的墨汁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他说:“没有。”
谢沉:“有。”
陆观:“你本来就这样。”
谢沉没再说话。
那天下午,陆观把画挂在了堂屋墙上。谢沉:“不藏了?”陆观:“不藏了。”谢沉:“怎么想通的?”陆观:“反正是画你。挂出来,你天天看自己。”谢沉:“我是看画,还是看画我的人?”“随你”,陆观说完,双耳便微微泛红,眼神乱瞟地面。
谢沉站在画前,仰头看了很久。陆观坐在窗下,假装翻书,余光却全在谢沉身上。他看见谢沉抬起手,极轻地碰了碰画上槐树影子,又很快收回来,像怕把墨碰化了。
陆观把书合上,说:“谢沉。”
谢沉回头。
陆观:“以后我用新笔。旧的收起来了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陆观:“旧笔我也没觉得不好。用了这么多年,顺手。”
谢沉看着他,说:“可它掉毛了。”
陆观:“能画就行。”
谢沉:“你值得用好的。”
陆观心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谢沉真会说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嗓子发紧。最后只说:“你这话……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谢沉:“我用不上。”
陆观:“你连药都要我逼着喝,还说我。”
谢沉笑了笑,没再反驳。他走回桌边坐下,顺手替陆观续了杯茶。茶是温的,陆观接过来,一口喝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屋里挂着的、桌上摆着的、手里握着的,都刚刚好。
夜里,陆观坐在画前,点了盏灯。灯光落在画上,谢沉的眉眼被映得柔和。陆观看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取出那幅旧小像,和墙上的大画比了比。小像上的谢沉,嘴角那点弧度还带着犹豫。大画上的谢沉,已经敢回头看他了。
陆观把两幅画叠在一起,压在枕边。他想,新笔还会再画很多次。画谢沉坐在门槛上,画谢沉在灯下补衣裳,画谢沉煎药时皱眉头。画到有一天,他不用再看,也能把谢沉一笔不差地画出来。
那时他就能确定,谢沉到底长什么样子了。
窗外月光进来了,薄薄地铺在地上。陆观闭上眼。风声很轻,像谢沉在院里走路。他睡过去前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明天再画一张。
好让谢沉看见,他还在用那支新笔。
而他画来画去,也还是同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