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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双份 陆观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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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观去买早点。
他以前只买一份。一个人住,吃什么都简单。两个包子,或者一张烙饼,再灌碗豆浆,就是一顿。可如今出门,他总会在早点摊前多站一会儿。然后买两份。一份咸豆花,一份甜豆花。他自己吃咸的,给谢沉带甜的。
他其实不记得谢沉爱不爱吃甜豆花。只是有一回,谢沉在厨房里说了一句“这豆花再甜点就好了”。陆观当时没接话,却记住了。这种“应该”没有来源,却准得可怕。像他早就知道谢沉的口味,只是脑子忘了,手还替他记着。
谢沉接过那份甜豆花时,眼神很亮。他抬头看陆观,笑了一下:“给我买的?”
陆观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放,:“我不是特意给你买的。刚好买二送一。”
谢沉:“那另一份呢?”
陆观不说话了。他低头拆自己那碗咸豆花。谢沉也没再问,只笑着把甜豆花接过去,慢慢搅。糖水在碗里转开,颜色很淡。陆观看他一眼,说:“太甜了?”
谢沉:“刚好。”
陆观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不再说话,低头吃自己的。堂屋里很静,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把清早的还魂铺衬得格外软。谢沉吃了几口,忽然道:“你以前不吃豆花。”
陆观:“那现在吃了。”
谢沉:“你总迁就我。”
陆观没接话。他其实想说,这也不叫迁就。只是买的时候,顺手就多要了一份。可他说不出口。有些事,做了比说了容易。他现在也只会做。
饭后,陆观在记账。
他坐在桌前,翻开那本旧账。前日收了王家的定钱,昨日又给陈家画了一幅小像。他记得都不太清了。笔在纸上悬了半天,只写下个“王”字。后头多少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他盯着那半个字,像看一个陌生人留下的墨迹。
“我是不是总忘事?”陆观忽然问。
谢沉正收碗,头也不回地说:“人累了都会忘。”
陆观:“我忘的越来越多。”
谢沉走过来,把账本拿过去,在“王”字后头补了几笔。他写得很慢,字不算好看,却清楚。陆观看他写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像被人轻轻扶了一把,又像被人看见了软处。
“你不能一直帮我记。”陆观说。
谢沉:“可以。我记性好。”
陆观抬头看他。谢沉的眼很静,像在说一件极容易的事。不勉强,也不施恩。好像帮陆观记着,和帮他盛粥、帮他扫地、帮他点灯一样,都是他该做的。
陆观忽然有些难过。他说不清。他只觉得谢沉这人,好得太满了。满得他不知该怎么接。他低下头,把账本往谢沉面前推了推:“那你写。写清楚点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他接过账本,在桌前坐下。陆观坐在旁边,看谢沉一笔一笔地记。他写昨日的定钱,写今日要买的米面,写刘婶家借去的那只碗还没还。陆观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写我名字看看。”
谢沉没抬头,在账本角上写了“陆观”两个字。
陆观:“再写你的。”
谢沉又写“谢沉”。
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,陆观看了很久。他觉得这两个名字放得极近,像挤在一起。可又像隔着什么。谢沉抬头,问:“怎么了?”陆观说:“没什么。写得还行。”谢沉笑:“你要求真低。”陆观说:“那是你写得好。”谢沉说:“你以前教我的。”陆观不说话了。
他忽然想,他以前到底还教过谢沉什么。是不是也教过他煮粥、补衣、点灯。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谢沉旁边,看他一笔一笔写字。这些他都不记得了。可谢沉全记得。谢沉把那些旧日子都收在身体里,像一本被水泡过却不肯烂的书。陆观越想越心酸。他不怕谢沉记性好。他怕的是,等哪天他连“谢沉”两个字都不会写了,这个人还坐在他对面,用极静的眼神看他,说“没关系,我帮你记”。
陆观把账本拿回来,合上。他说:“以后我忘了什么,你就写在这上头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陆观:“写完了放我枕头边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陆观:“别让我自己翻。我怕我连账本都找不着。”
谢沉笑:“我放你手上。”
陆观没再说话。他低头,把账本放回抽屉。手指在抽屉边沿停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间铺子,这些日子,都在慢慢变成两份。两份豆花,两双筷子,两个名字,两个人。他以前总怕多。怕东西一多,他就记不住。可现在他不那么怕了。因为谢沉说“我帮你记”。因为谢沉说“我记性好”。因为谢沉把他那些丢三落四的破事,都当成极自然的事接了过去。
下午,刘婶来送东西。
她端着一小碗新蒸的红糖糕,站在门口,嗓门不小:“陆观,我今日多蒸了些。这糕软和,你拿给你家亲戚也尝尝。”陆观正在窗下理画稿,闻言起身去接。谢沉从厨房出来,见刘婶,点了点头。刘婶又像头回见似的,拉着谢沉问:“后生,你住陆观这儿还习惯不?”谢沉笑:“习惯。”刘婶说:“他这人性子冷,你多担待。”谢沉说:“他挺好。”陆观没接话。
刘婶走后,陆观把那碗红糖糕放在桌上。谢沉走过来看。陆观说:“刘婶给的。你吃。”谢沉说:“你吃了吗?”陆观说: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谢沉说:“这不是豆花,这是糕。”陆观说:“糕也甜。”谢沉说:“那我吃一半。”陆观说:“随你。”谢沉便掰了一半。红糖糕很软,一碰就掉渣。谢沉咬了一口,说:“不甜。正好。”陆观看他吃得嘴角沾着一点糕屑,说: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谢沉说:“哪回?”陆观说:“豆花。”谢沉笑:“因为真不甜。”陆观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去整理画稿。谢沉还在吃那块糕。两个人一个窗下,一个桌前。屋里浮着极淡的甜香。陆观忽然说:“谢沉,以后刘婶送东西,你替我收。”谢沉说:“好。”陆观说:“她给你,你就接着。别像刚才还问。”谢沉说:“我哪问了。”陆观说:“你说‘你吃了吗’。”谢沉说:“我那是怕你没吃。”陆观说:“以后她给两份,你一份我一份。”谢沉说:“好。”陆观说:“你别老让我先吃。”谢沉笑:“那我就不让了。”陆观说:“你最好这样。”谢沉说:“行。”陆观没再说话。
他看谢沉把最后一点糕放进嘴里。刘婶送来的碗还搁在桌上。陆观忽然觉得,这日子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刘婶送什么,他都一个人吃。有时放着放着就忘了,发硬了才想起来。现在不会了。现在谢沉在。谢沉会替他接。会分他一半。会问一句“你吃了吗”。陆观想,这大约就是两个人。什么东西都成了两份。连别人送来的红糖糕,都有人分着吃。
陆观把画稿归到一边。他看谢沉端着碗去厨房洗。背影高高的,袖子还卷着。陆观没说话。他走到桌前坐下,提笔在账本上补了一句:“红糖糕,刘婶送。两份。”写完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“两份”圈了一下。
谢沉从厨房出来,看见账本,“你写什么?”
陆观:“没什么。”
谢沉:“是不是又写我。”
陆观:“谁写你。”
谢沉笑:“你以前也这样,偷着写我。”
陆观:“我记的是账。”
谢沉:“那你怎么圈了?”
陆观把账本一合:“我乐意。”
谢沉就不再问。他坐回陆观对面。天已经暗下来。
陆观:“今晚点灯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陆观:“明天我还买豆花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陆观:“刘婶再送糕,也分两份。”
谢沉:“好。”
陆观:“你总说好。”
谢沉:“因为都好。”陆观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谢沉。谢沉也看他。灯还没点,可屋里已经有点暗了。陆观想,这样的日子,他从前想都没想过。有豆花,有红糖糕,有谢沉坐在他对面。有一个人,把他说不清楚的事都记下来。
陆观:“谢沉,以后我忘了谁送了什么,你提醒我。”
谢沉:“我提醒你。”
陆观:“尤其吃的。”
谢沉笑:“好。尤其吃的。”
陆观便不说话了。他站起身,去点灯。谢沉跟过来。两人站在桌前。陆观把灯点着。火苗一跳,光漫开来。陆观说:“两份豆花,两份糕,两个人。”谢沉说:“嗯。刚刚好。”陆观没回头。他只是看着那盏灯。看着谢沉的影子。看着这满屋子慢慢亮起来的光。他想,这大约就是“双份”了。不是多买多占,是终于有人,愿意和他分。愿意替他记。愿意把一个人的日子,过成两个人的。
陆观想,这样就好。真的很好。好得他都不愿再一个人了。陆观没再说。谢沉也没再说。他们就这么站在灯下。像这还魂铺里,最寻常也最软和的一个傍晚。陆观想,他记住今天了。会一直记着。因为谢沉在。因为账本在。因为从今以后,他再也不会只买一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