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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灯火   谢沉去 ...

  •   谢沉去关院门了。
      天已经黑透,风从巷口一阵阵灌进来,把院门吹得“吱呀”响。谢沉说他去,陆观便没动。他坐在堂屋里,把桌上那盏旧灯拿过来,添了点油,又拨了拨灯芯。灯芯有些短,他重新挑了挑,火苗才慢慢立起来。昏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把半间屋子都染软了。
      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,又远了。是谢沉。陆观没抬头,只把灯罩轻轻转了转,让光稳些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火苗偏了一下,又立住。他盯着那点火,像在等什么。
      谢沉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。他一进门,就看见桌上多了一盏灯。那灯摆在桌角,离他常坐的位置不远。谢沉站在门边,没动。
      陆观没看他,只:“天黑,你走外头看不见。”
      谢沉:“我看得见。”
      陆观:“点着也不费事。”
      谢沉不说话了。他慢慢走过来,坐下。两人隔着一盏灯。谢沉看那灯,看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“你以前也这样。”谢沉说。
      陆观:“哪样?”
      谢沉:“我要回来得晚,你就在堂屋点灯。说怕我找不着门。”
      陆观:“你那会儿也总晚归?”
      谢沉:“有时候。我去给你买药,跑得远。”
      陆观:“我不记得。”
      他没看谢沉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,平得有些发空。灯花轻轻响了一下。两个人都静下来。
      谢沉:“没关系。灯我记着。”
      陆观没接话。他低下头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像旧画里被重新上了一遍色。那层暖黄落在他眉眼间,把他平日的冷都冲淡了些。他忽然觉得这灯有些眼熟。不是灯眼熟。是这感觉眼熟。像从前某个夜里,他也这样坐着,等一个人回来。等门响,等脚步,等一声“我回来了”。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。
      “谢沉。”陆观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前回来晚了,我是不是总说你?”
      谢沉笑了:“你嘴上说,怎么又这么晚。可桌上有饭,炉上有水,灯也亮着。”
      陆观:“那我不是很矛盾。”
      谢沉:“你一直都矛盾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伸手把灯罩又转了一下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不到灯了。
      “今晚风大。”陆观说。
      谢沉:“后半夜怕要落雨。”
      陆观:“你睡外间,冷不冷?”
      谢沉:“不冷。”
      陆观:“你又说不冷。”
      谢沉笑:“你总不信我。”
      陆观:“你总说没事。”
      谢沉:“本来就没事。”
      陆观便不说话了。他站起身,去把窗户掩严实了。回来时,把椅子往谢沉那边挪了挪。谢沉看见了,没动。陆观坐下,离谢沉近了些。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从外头带回来的风凉味。陆观忽然觉得心里很静。像这盏灯,就这么亮着。不烈,不灭。刚好够把两个人罩在里头。
      “谢沉。”陆观又叫了他一声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后关院门,早点回来。”
      谢沉看他,说:“好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我等你。”
      他说得极轻,像没想让谢沉听清。可谢沉听见了。他看陆观。陆观别着脸,只留给他一个被灯照亮的侧影。那侧影很薄,像纸剪的。谢沉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我也等你。”
      陆观没回头。他慢慢把桌上的灯又挑亮了些。火苗一跳,光漫开去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两个影子挨得很近,像靠在一起。陆观看那影子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他说不清是为什么。只是觉得,这灯下的人,这墙上的影,都让他舍不得睡。好像一睡,这晚就过去了。一过去,就又会少一点。他不想少。他想多坐一会儿。多听谢沉说几句话。多看一会儿那盏灯。
      “你困吗?”谢沉问。
      陆观:“不困。”
      谢沉:“不困就再坐会儿。”
      陆观:“好。”
      两人就坐着。堂屋里极静,只有灯芯偶尔发出极轻的“啪”响。外头风还在吹,院门像被谁一下一下拍着。
      陆观忽然说:“我爹以前也这样。晚上不出门,就点一盏灯。他说夜里亮盏灯,家里就像还有人。他就不怕了。”
      谢沉:“你爹是明白人。”
      陆观:“可惜他死得早。”
      谢沉:“他把你留下来了。”
      陆观:“留下我有什么用。”
      谢沉:“你给人画了那么多画。那些人不算白死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灯。灯光映在他眼睛里,像两粒极小极暖的火。他忽然觉得,谢沉说得对。他这人,也许真还有点用。至少这灯点起来时,还魂铺像个家。至少谢沉坐在这儿,不像外人了。至少今晚,他不是一个人。
      夜深了。谢沉先站起来,“睡吧。”
      陆观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动。
      谢沉便又站了一会儿。
      陆观:“你先进去。”
      谢沉:“好。”
      他转身往堂屋外走。陆观看见他的影子从墙上滑下来,又被门外的黑吞掉。他忽然叫住谢沉:“今晚风凉,你多盖一床被。”
      谢沉回头,笑:“好。”
      陆观:“别又踢。”
      谢沉:“你怎知我踢被子?”
      陆观:“我猜的。”
      谢沉笑:“你猜得挺准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看谢沉走到外间,把薄被铺好。灯还亮着。
      谢沉:“你也去睡吧。”
      陆观:“我吹了灯就进去。”
      谢沉没再说。他躺下了。
      陆观坐在灯前,又发了会儿呆。他想起谢沉说“你以前也这样”。想起谢沉说“灯我记着”。原来很多事,他都忘了,谢沉全记着。他忽然有些感激。感激这世上有个人,替他记着那些丢了的夜晚。记着那些点过的灯。记着那些晚归的门。记着他自己都忘了的温柔。
      陆观站起身,把灯端起来。他没有吹灭。他端着灯走到堂屋中间,又朝外间看了一眼。谢沉侧身躺着,已经闭上眼。陆观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他把灯放在床头小几上。火苗还在晃。他躺下来,看那火苗在帐顶投下小小一团光。很暖。很静。像有个人替他守着夜。
      外头终于落了雨。雨点打在瓦上,噼里啪啦。陆观听着雨声,慢慢睡过去。梦里,谢沉回来了。满身风凉,推开门,看见桌上亮着灯。他笑了一下,“你怎么又给我点灯。”
      陆观:“怕你找不着门。”谢沉说:“我找得着。”
      陆观:“那也得点。”
      谢沉:“好。”陆观便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灯花轻轻爆了一下。
      雨越下越密。陆观睡沉了。灯还亮着。像很多年前,像很多年后。像他们,终于又在同一盏灯下,各自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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