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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旧巷   陆观去 ...

  •   陆观去城东送画。
      那户人家住得偏,在城河边上,绕过两条长街,再过一座石桥,才到。陆观本不想让谢沉跟。天阴着,风里带着湿气,谢沉前几日风寒才好,陆观怕他再吹风。可谢沉说:“我陪你走。我在家里也闷。”陆观便没再拦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。
      送完画回来,天已经暗了。主家千恩万谢,还塞了几个橘子。陆观没要,全让谢沉拿了。谢沉也不客气,剥了一个,递给陆观。陆观不接。谢沉就自己吃。橘子香在风里散开,甜得有些凉。
      走到城东一条旧巷口时,陆观忽然停住了。
      他站在那儿,不走了。谢沉跟在他身后,也停下。陆观抬头看那巷子。巷口不宽,两边墙皮剥落得厉害,墙头爬满枯藤。风一吹,枯叶窸窸窣窣往下掉。这巷子他分明没来过,可站在这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一下。
      他说:“我好像来过这里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来过。”
      陆观转头看他:“和你一起?”
      谢沉点头。
      陆观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那次你崴了脚,我背你回去。你一路骂我,说我故意挑远路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我信。”
      谢沉笑:“你信?”
      陆观说:“因为你就是会挑远路的人。”
      谢沉不说话了。他看向陆观,眼里像翻着很旧很旧的东西。像这巷子深处忽然起了风,把许多年前的灰尘都扬起来。陆观被那眼神看得不自在,别开脸。他抬脚往巷子里走。谢沉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。
      巷子不深,几步就到了头。陆观停在最里面那扇旧木门前。门关着,门环生了锈。他伸手碰了碰。凉的。像这秋日的风。
      他说:“我们以前到这儿做什么?”
      谢沉说:“你崴了脚,走不动了。我背你到这儿,你说要坐会儿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就坐这儿?”
      谢沉指了指墙根下一块半埋着的青石,说:“就那儿。”
      陆观看过去。那石头还在。半截陷在泥里,上面落着几片枯叶。他走过去,看了好一会儿,没坐。
      他问:“后来呢?”
      谢沉说:“后来下了雨。我背你回去。你在我背上睡着了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你背我走了多远?”
      谢沉说:“从这儿到还魂铺,小半个城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你力气倒大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那时候不觉得你重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现在呢?”
      谢沉笑:“现在也背得动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块青石前,忽然有些恍惚。他仿佛能看见很久以前,有个人坐在这里,脚踝肿着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另一个高个子的人蹲在旁边,好脾气地笑。他看不清那两人的脸。可他知道,其中一个是他自己。
      “谢沉。”陆观叫了一声。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我以前是不是总骂你?”
      谢沉想了想,说:“也不是总。你只在急了的时候骂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我骂你,你也不走?”
      谢沉说:“你骂我,又不是不要我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你还真分得清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分了三年,分得清。”
      陆观心口一紧。他忽然想,这三年里,谢沉一个人在墨里,是不是就靠着这些旧事撑过来。他骂人的声音,他崴脚的样子,他趴在谢沉背上睡着的呼吸。谢沉全记得。陆观忽然有些不敢看谢沉。他觉得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人。偷了谢沉三年的记忆,却什么都不记得。
      陆观在那巷子里站了许久。天越暗,风越凉。谢沉也没催。他站在陆观侧后方,像从前一样。
      陆观说:“走吧。”
      谢沉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原路出来。走到巷口时,陆观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巷子黑沉沉的,像条旧伤。
      他忽然说:“谢沉,以后别走远路了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怎么?”
      陆观说:“远路累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可远路能多陪你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低头往前走。谢沉跟在后头。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叠着,一声接一声。
      陆观想,谢沉这个人,大约就是喜欢挑远路的。三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明明有近路,他偏要带着陆观绕。绕得久了,陆观也分不清,到底哪条才是回家的路。可他知道,谢沉总能把人带回去。背也好,扶也好,总不会丢。这大约就是他还能在谢沉面前嘴硬的原因。因为他信。哪怕不记得,也信。
      他们走到石桥边时,谢沉忽然说:“你以前在这儿给我画过一张像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不记得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画到一半下雨了。你把画揣怀里,拉着我就跑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像丢了?”
      谢沉说:“没丢。你回去补了。后来那画还在旧箱子里。”
      陆观想了想,旧箱子里确实有张桥上回头的。
      他说:“原来是在这儿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嗯。就这儿。”
      陆观站在桥头,看桥下河水。天已经全黑了。河面上有几点碎光,不知谁家的灯笼倒映在水里。
      陆观说:“你以前很喜欢我吧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现在也喜欢。”
      陆观没说话。他觉得自己耳根有点热。风从河面吹来,把那股热吹散了些。
      他低声说:“你这个人,说话总这么直。”
      谢沉笑:“你教我的。说喜欢要天天说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我乱教的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我当真了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转身往桥下走。谢沉跟在后头。两人又走了很远。经过一片矮屋,经过几盏亮着的灯笼,经过两条狗蹲在门口。陆观始终没再说话。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正从这条旧巷子里长出来。不是记忆。是比记忆更沉、更稳的东西。像脚底下的石板路,黑着,凉着,却实实在在。
      快到还魂铺时,陆观终于开口:“谢沉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在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以后出门,都走远路吧。”
      谢沉一愣。
      陆观没回头,只低低补了一句:“你不是说远路能多陪我吗。”
      谢沉笑了。那笑在夜里很轻,像河面上一闪而过的光。他应:“好。”
      陆观不再说话。他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谢沉跟在后面,把门轻轻掩上。院里很静。那棵老槐在风里轻轻响。
      陆观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天上有云,遮着月亮。他忽然想,也许从前他和谢沉也这样,站在同一个院子里,看过同一片天。只是他忘了。可忘了也没关系。谢沉记得。这世上,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,他们就不算白走那些远路。
      陆观想,他以后要多跟着谢沉走。走那些绕远的路。走那些他忘了的路。走回这间还魂铺。走回这个人身边。走回他们还没过完的日子里。
      他回屋前,对谢沉说:“今晚风凉,你睡外间多盖点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好。”
      陆观说:“别又踢被子。”
      谢沉笑:“你怎知我踢被子?”
      陆观说:“你上回就踢了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你看见了?”
      陆观说:“没有。”
      谢沉说:“那怎知?”
      陆观噎了一下,说:“我猜的。”
      谢沉笑得眼睛弯起来:“你猜得挺准。”
      陆观不说话了。他转身回屋,把门掩上。没关严。和从前一样,留了一道缝。
      他知道,谢沉就睡在门外那条凳上。盖着他给的旧被。也许还会踢。也许还会在风里轻轻咳一声。可没关系。这道缝留着。他听得见。听谢沉翻个身,听谢沉呼吸慢慢匀下去。听这条旧巷子,把三年前的脚步声,一点一点还回来。
      陆观闭上眼。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走远路。和谢沉一起。一直走。不回头。也不怕忘。因为谢沉会记得。因为谢沉会带他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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