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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供墨 陆观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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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观整理画具。
这日天色不好,从早起就灰蒙蒙的,风里带着水汽。陆观没出门,便在堂屋里收拾那堆旧物。
画案上零散摆着十几支笔,有用了多年的旧狼毫,也有前些日子新买的几支。陆观把它们一支支拿起来,先在水里浸软,再轻轻揉开笔锋。有些笔尖已经分岔,不能再用了。他看一会儿,放到另一边。
谢沉在旁边帮忙,把洗好的笔挂在竹制笔架上。他做得很慢,每一支都挂得端端正正。
“这支还能用。”谢沉忽然说。
陆观顺他目光看过去。那是一支旧紫毫,笔杆已经磨得发亮,笔头也短了一截。
陆观说:“毛都秃了。”
谢沉说:“你以前说它顺手。画人像最好。”
陆观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谢沉说:“那还留吗?”
陆观想了下,说:“先留着吧。”
谢沉便把那支笔轻轻插回笔架最边上。
陆观继续收拾。他打开画案下的小匣,把几块碎墨、半截旧墨、一方小砚都摆出来。他拿起那块旧墨,对着光看了看。墨身极短,已不足两寸,边缘被长期摩挲得发亮,像包了层薄薄的釉。
他忽然说:“这墨好像比之前更短了。”
谢沉正在洗笔,没接话。水声哗哗地响,像要把陆观那句话盖过去。
陆观又说:“我最近没怎么用。”
谢沉说:“天潮,墨会缩。”
陆观不太信。他偏头看谢沉。谢沉还低着头,手在水盆里慢慢转着笔,脸上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陆观把墨放回匣中,又看了谢沉一眼。谢沉像没察觉。
陆观没再问。可心里像被根极细的线轻轻扯了一下。他说不清哪里不对,只是觉得那块墨短得有些过了。
晚上,谢沉煮了面。清汤面,卧了个蛋。两人吃了,谢沉去洗碗,陆观便点了香。
这是陆家旧规矩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给墨上香。陆观小时候跟着养父做,后来养父死了,他仍每月供着。有时忘了,就补。有时对着那截墨出神,能坐半天。
他点着一炷细香,插在香炉里。烟极淡,直直往上升,像根极细的灰线。
谢沉从厨房出来,见陆观站在案前,便问:“你信这个?”
陆观说:“我爹以前供。他说墨有灵,要敬。”
谢沉说: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陆观看他:“你好像很信墨有灵。”
谢沉说:“我就是。”
陆观一愣。
谢沉笑:“我是墨里生出来的,自然信。”他说得极自然,像在说今日天阴,明日可能会晴。陆观却笑不出来。
他看谢沉。谢沉站在灯影里,面容温温的,像从香火里浮出来的人。陆观又看那截老墨。墨安安静静躺在匣中,黑沉沉的,像沉在极深的水底。他忽然觉得,这两样东西极像。都静,都黑,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气。
“谢沉。”陆观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和这墨有关系?”
谢沉没立刻答。他慢慢走到陆观身边,低头看那截旧墨。香灰落了一小截,轻轻跌在案上。
谢沉说:“有关系。我住在墨里。”
陆观说:“住?”
谢沉说:“墨在,我在。墨尽了,我也就散了。”
陆观没说话。他盯着谢沉。灯火映着谢沉的脸,像给一张旧画重新上了点色。陆观突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。
他说:“你以前怎么不说?”
谢沉说:“你没问。”
陆观说:“我问了你会说吗?”
谢沉说:“会。你问的,我都说。”
陆观说:“那墨还够多久?”
谢沉说:“够。”
陆观说:“够是多久?”
谢沉说:“不知道。没算过。”
陆观说:“你不怕?”
谢沉说:“怕。怕也没用。”
陆观不说话了。他走过去,把香炉往谢沉那边推了推。香还在燃着,淡白色的烟悠悠地散开。
陆观说:“那以后我每天给你上香。”
谢沉说:“我是墨灵,不是神佛。”
陆观说:“我知道。”
谢沉说:“那还上?”
陆观说:“敬着,总比不敬好。”
谢沉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:“你以前最烦这些。”
陆观说:“现在不烦了。”
谢沉说:“为什么?”
陆观说:“不知道。就想敬着。”
谢沉没再问。
那炷香燃了很久。陆观和谢沉就站在案前,谁也没走。外头有风从门缝钻进来,把烟吹得斜了斜。陆观伸手把香扶正。
谢沉说:“小心烫着。”
陆观说:“烫不着。”
谢沉说:“你以前点香就烫过手。”
陆观说:“你能不能别总提以前?”
谢沉说:“好。”
陆观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谢沉,等这墨真快尽了,你告诉我。”
谢沉说:“好。”
陆观说:“别瞒我。”
谢沉说:“不瞒。”
陆观说: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谢沉说:“这回真不瞒。”
陆观说:“我不信。”
谢沉说:“那你看着我。我若瞒你,你就把我从墨里赶出去。”
陆观说:“怎么赶?”
谢沉笑:“你说句话,我就走。”
陆观说:“我让你走你就走?”
谢沉说:“你从前说过,我是你的。你不要我了,我就没处去了。”
陆观心口一紧。他别开脸,说:“我不说。”
谢沉说:“那我就一直在。”
陆观不说话了。
香终于燃尽。最后一截灰落下来,断在香炉里。陆观看那灰,像看一段短得可怜的命。他忽然想,谢沉若真和这墨一样,一日短过一日,那还怎么“一直在”?他不敢深想。深想下去,这屋子里的灯、香、人,都要暗上几分。
他只能把香炉端起来,把灰倒进一只小陶罐里。养父从前也这样。每个月倒一次。说香灰养着,来年开春撒在花根下,花会开得更好。
陆观想,等开春了,他要和谢沉去城外挖两棵野花。种在院子里。种在那棵老槐旁边。到那时,墨也许还够。谢沉也许还在。日子也许还能像今天一样,两个人,一炷香,几支旧笔,一顿清汤面。
陆观把香炉擦净,放回案上。谢沉已经洗了手,站在门边。
陆观说:“今晚早点睡。”
谢沉说:“好。”
陆观说:“你睡外间,别又坐檐下。”
谢沉说:“好。”
陆观说:“夜里冷。”
谢沉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陆观说:“知道就多披件衣裳。”
谢沉笑:“你今晚怎么这么多话。”
陆观说:“我平时话少。”
谢沉说:“你分人。”
陆观不说话了。他看着谢沉笑,觉得那笑里像藏着点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夜深了。陆观回屋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那截短墨总在他眼前晃。还有谢沉那句“墨尽了,我也就散了”。陆观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。
他索性坐起来,点亮灯,把木盒打开。里面除了一堆旧纸条,还有一块黄绢。他抖开黄绢,上面写着几个字:“供墨如供命。”是他爹的笔迹。陆观看了一会儿,把黄绢折好,压回盒底。
他忽然想,谢沉是不是也算陆家的命。一代一代,拿记忆喂出来的。喂了那么久,才有了一个会笑、会煮面、会洗笔、会站在他面前说“我就是”的人。
陆观想,他不能把这条命弄丢了。他丢过太多东西了。丢过养父,丢过从前,丢过自己大半的记忆。他不能再丢谢沉。
陆观抬起头,朝门缝外看了一眼。外间没有灯。他知道谢沉已经躺下了。
他轻轻说:“谢沉。”
外间动了一下。谢沉应:“嗯?”
陆观说:“没事。就看看你在不在。”
谢沉说:“在。”
陆观说:“那你睡吧。”
谢沉说:“你也是。”
陆观没再说话。他躺回去,把灯吹灭。屋里暗下来。外头风还在吹。陆观闭上眼。
他忽然觉得,供墨也好,供命也好,只要谢沉还在,这还魂铺就不算空。他愿意天天上香。天天看谢沉洗笔。天天吃谢沉煮的面。
哪怕最后那炷香烧完了,墨尽人散。至少他供过。至少他敬过。至少他问过一句“你在不在”,而谢沉说“在”。
陆观终于睡着了。梦里他站在案前,香还没灭。谢沉站在他身旁。那截旧墨静静躺着。谁都没说话。只有香灰一点一点往下落。
像在数日子。又像在祈福。
为这间屋子。为这截墨。为这个从墨里生出来的人。为那些还没过完的日子。为所有将散未散的东西。
陆观在梦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不知道自己叹什么。只是觉得,这一刻,该记住。又怕记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