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谈话
...
-
江遥进门时,沈聿正坐在沙发上等她。
茶几上放着两杯温水,一盘切好的橙子。电视关着,阳台门半开,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。江遥换了鞋,走过去坐下。她没急着开口。沈聿也不问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像一条很窄的河。
“沈聿。”江遥先打破沉默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说,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要去。”
沈聿没动,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江遥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解释什么,又觉得任何解释都很多余。她握着自己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沈聿看在眼里,把她的手拉过来,包在自己掌心里。他的手很暖。
“多久?”他问。
“方老师说,如果顺利,一年半到两年。”江遥说,“如果中途有变动,可能更长。”
“去南疆什么地方?”
“喀什、塔县、帕米尔高原附近几个村子和牧场。”江遥说,“要跟迁徙的牧民走一段时间,条件会苦一点。”
“身体吃得消吗?”沈聿问。
江遥笑了一下:“我在东北零下二十几度待过,在林区走了半个月。没问题。”
“高原和东北不一样。你去了先适应几天,别逞强。”沈聿说。
江遥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他总是这样,在她准备了一肚子“对不起”的时候,问的都是些具体的事。冷不冷,吃不吃得惯,身体吃不吃得消。他从不说“你别走”,他只说“你小心”。
“沈聿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能骂我几句吗?说我出尔反尔,说我不懂事,说我又要丢下你。”江遥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越这样,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。”
沈聿把她拉进怀里。她侧身靠过去,额头抵着他的肩。他轻轻拍她的背,说:“你不是丢下我。你只是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“可我还是丢下你了。”江遥说,眼泪掉下来,打湿了他的衬衫。
“你没有。”沈聿说,声音低而稳,“如果这算丢下,那十年前你第一次走,我就已经习惯了。可你不还是在十多年后回来了?所以别说丢下。你没丢下过谁。你只是先走一步。”
江遥在他怀里哭出声来。她恨自己哭。可除了哭,她找不到别的办法来消化心里那种撕裂感。一边是她想去的高原、远方、镜头里的世界;一边是眼前的这个人,他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儿,不吵不闹,用他的方式告诉她:你去吧,我还在。
“沈聿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真的爱你。真的很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聿抱着她,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。
“可我还是要去。”江遥重复着,像在说服自己,“我真的还是要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聿说,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江遥从他怀里坐起来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那天你接完方老师的电话,回来时眼睛是亮的。”沈聿说,“和我当年在图书馆见你时一样。”
江遥的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捂住脸,不让自己哭得太狼狈。沈聿轻轻拉下她的手,用纸巾帮她擦脸。他擦得很仔细,从眼角到脸颊,像在清理一小块被雨淋湿的画。
“我走之前,把这边的工作交接一下。”江遥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“大概还需要一个月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沈聿说。
“你的项目不忙吗?”
“忙。但帮你更重要。”他说。
江遥笑了,笑声里带着哭腔:“沈聿,你别对我太好。我会上瘾。”
“那就上瘾。”沈聿说。
她看着他,忽然凑过去,亲了他一下。这个吻咸咸的,是眼泪的味道。沈聿顿了一秒,然后扣住她的后脑,加深了这个吻。客厅的灯很暖,阳台的风很轻,橙子在盘子里被吹得微微发干。他们坐在沙发上,像两个要把对方融进骨血的人。
江遥轻轻推开他,说:“你还没吃晚饭吧。”
“不饿。”沈聿说。
“我给你做。”江遥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“虽然难吃。”
“好。”沈聿笑了。
江遥去了厨房。她站在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水声盖过了她还没止住的抽泣。沈聿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切葱。他没有上前帮忙,只是陪着。
有些事,她要自己做。她要走了。她想在这之前,再给他做一顿饭。他知道。
那顿饭果然不太好吃。面煮软了,鸡蛋煎破了,酱油放多了,颜色很重。可沈聿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,像在数着她在这间屋子里还剩下的日子。
“以后你一个人,别凑合。”江遥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聿说,“在高原上,好好吃饭。”
“我会给你发照片。”江遥说,“拍星空,拍雪山,拍牧民赶羊。”
“好。”沈聿说。
“你也要给我发。发你画的图,发阳台上的绿萝,发那棵梧桐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总是‘好’。”江遥说,眼圈又红了。
沈聿放下筷子,看着她:“江遥,你走之后,我会每天看一次阳台。不是看你有没有回来,是看天好不好。天好,你在外面就少受点罪。”
江遥的眼泪又掉下来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碗里,好一会儿才说:“沈聿,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啊。”
沈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伸手,越过桌子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先吃面。”他说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可面还热着。灯还亮着。他们还在彼此眼前。这个夜晚,还属于他们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