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蓝铅笔》汀上观月

24、另一条路

　　江遥接那个电话时，沈聿正在阳台收衣服。

　　他的手机响了，屏幕亮起来，来电显示是江遥。沈聿擦干手，接起来。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有些急促，又有些压不住的兴奋：“沈聿，今天方老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　　方老师是江遥大学的导师，也是当年带她入行的人。沈聿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继续把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：“方老师说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他退休了，准备去南疆拍一部独立纪录片，关于边境村庄和迁徙牧民的。周期很长，可能要两年。他说我拍的那几部片子，是年轻一代里最适合做这个的人选。问我有没有意向。”

　　沈聿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好，坐在阳台的小凳上。阳光很好，晒得人眼睛发涩。江遥还在说：“沈聿，方老师是我最敬重的人。他以前拍过很多特别好的片子，我大学时就是看了他的片子才决定做这行。他问我，我真的……不知道该怎么拒绝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想去。”沈聿说。
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江遥再开口时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像自己也没想好：“我说我没有决定。方老师说给我半个月考虑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沈聿说。

　　“你生气了吗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沈聿说，“江遥，这个机会，不是谁都能有。方老师请你，说明你是对的人。”

　　“可我已经答应你了。我说过不跑了。”江遥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慌乱，“我不想让你觉得，我又要反悔。”

　　“你没有反悔。”沈聿说，“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。这不是反悔，是选择。”

　　江遥不说话。

　　“你选什么，我都接受。”沈聿说。

　　“沈聿。”江遥叫他的名字，像在确认他还在电话那头，“你为什么总这样。你越是这样，我越觉得自己坏。”

　　“你不坏。”沈聿说，“你从来都不坏。”

　　电话两头都沉默着。过了很久，江遥说：“我晚上回家和你说。你先忙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沈聿说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沈聿在阳台上坐了很久。太阳一点点移过去，暖意慢慢从他身上褪掉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江遥站在福临巷的天台上，风吹起她的裙子，她问他：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我没有站在你那边，你会怎么样？”那时他说：“我可能在安置方案上，做不了你想让我做的事。”她说：“我知道。我也没指望你能决定什么。”

　　他知道，她又要走了。不是因为不爱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叫她。那个东西，他给不了，也争不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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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江遥回来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她提了一袋草莓，说是路过水果店看见新鲜，就买了。沈聿接过来，去厨房洗。江遥跟进去，从背后抱住他，脸贴在他背上。沈聿洗着草莓，水声哗哗响。江遥说：“沈聿，我没答应。真的，我还没决定。”

　　沈聿把一颗洗好的草莓递到她嘴边。江遥咬了一口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绽开。她抬头看他：“你不问问我在想什么吗？”

　　“你在想怎么两全。”沈聿说。

　　江遥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：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
　　“因为我也想过。”沈聿关上水，把草莓装进玻璃碗里，转过身，靠着料理台。他看着她，眼神很静：“江遥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们这十年，为什么总在分开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们都太想对得起自己了。”沈聿说，“你做你的纪录片，我画我的图。这不是错。但如果我们都要求对方为了自己放弃，那才是错。”

　　江遥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
　　“所以，你不用为了我留下来。我也不会为了你，让你去。”沈聿说，“我们已经分开过十年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可如果这次你留了，以后拍不到自己想拍的东西，你会难过。你难过，我也会。”

　　“可我走了，你会难过。”江遥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我会。”沈聿说，“但我知道你在做你喜欢的事。这种难过，不一样。”

　　江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上前，把脸埋进他怀里。沈聿抱着她，轻轻拍她的背。草莓在碗里，红艳艳的，像许多年前那支红铅笔的颜色。

　　“沈聿。”她哭着叫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做一次坏人。你为什么不大声说‘江遥你不许走’。”她哭得肩膀发抖，“你太讲道理了。你讲道理讲得我心都碎了。”

　　沈聿笑了，很轻，很浅：“我要是说了，你会留。可你会不甘心。”

　　江遥哭得更凶了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方老师邀请她时，她心里第一个反应是高兴。那个高兴那么真实，真实到她觉得害怕。她已经三十四岁了，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定了。可当那个电话打来时，她身体里沉睡的什么东西，突然醒了。

　　“我可能真的会去。”她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眼神却慢慢坚定起来，“沈聿，我可能还是会去。”

　　沈聿用拇指擦她的泪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擦了很久，又像怎么都擦不完。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可我不是不爱你。”江遥说，声音抖得不像话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沈聿说，“我也爱你。所以，你走，我不怪你。”

　　江遥仰起脸，看了他很久。他的脸在灯光下，和十年前比更成熟了，眼角有了细纹，可眼睛还是那样，安静，克制，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建筑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，像沈聿这样懂她，又这样舍得她。

　　“沈聿。”她说，“如果我不走了呢？如果我就想留下来，和你结婚，生个孩子，周末去看我爸妈，假期去旅行。你会觉得我平凡吗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沈聿说，“你从来都不平凡。”

　　“可我怕。”江遥说，“我怕我留下来以后，会慢慢怪你。怪我为了你丢了方老师的片子。怪你成了我平庸的理由。”

　　沈聿沉默了很久。他俯身，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，说：“那你走。我等你。不是等你回来，是等你不怪自己。”

　　江遥的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抱住他，抱得特别紧。像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勒进这个拥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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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天之后，江遥开始认真考虑。

　　她给方老师回了电话，问了很多细节。方老师说，项目在高原，海拔高，条件苦，但收获会很大。江遥越听越心动。可每次挂了电话，看到沈聿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，她的心又会狠狠揪一下。

　　她知道，这是她人生里第二次站在同样的岔路口。不同的是，这一次，沈聿没有让她二选一。他把选择权全给了她。

　　可她更难受了。因为如果沈聿开口留她，她还能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。可他没有。他太了解她了。了解她的热爱，也了解她的害怕。他不愿做那个折断她翅膀的人。

　　江遥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想了很多天。有一天，她翻出自己大学时的笔记本。本子上写着一句话，红色的铅笔字，已经有些褪色：

　　我想让所有人看见，那些消失的东西，曾经那么美。

　　她坐在那儿，看着那句话，忽然就平静了。她知道自己会怎么选了。不是因为不爱沈聿，是因为如果不去，她就不再是那个能写出这句话的江遥了。而那样的她，更不配站在沈聿身边。

　　她合上本子，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：

　　今天晚上，我们谈谈。

　　沈聿回：

　　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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