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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二次门开 紫 ...


  •   紫息草的颜色越来越深。到后来,连白天也透着一层浓紫,像整片草海都在为那扇门积攒力气。沈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他白天去西边接引新来的人,晚上回地下听辛闲报告门的能量变化。甲一也忙。他负责带新编队的人认路、学规矩、练基本的刀法和配合。一些刚来的年轻人连握刀都不会。甲一就手把手教。他耐心好得让老六都惊奇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?”老六问。

      “一直有。”甲一冲他笑,“只是以前你太闹,不配让我耐心。”

      老六“嘁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      新来的人里不乏好手。有两个从湖区西面逃过来的兄弟,一个叫“斗笠”,一个叫“斗篷”。两人不爱说话,但刀使得极好。沈渊试过他们。斗笠的刀沉,像压着风。斗篷的刀快,像把风撕开。沈渊把他们编进先锋队。还有几个从大集来的年轻人,脑子活,被本子要去做记录和路线。辛闲也挑了三个对能量敏感的,帮忙看晶石阵。

      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。原本空旷的回廊侧室全住满了。沈渊让人又在草海上方搭了几排简易草棚。草海软,不适合深挖。但用紫息草茎和木架搭出来的棚子意外地结实。夜里,草海上会亮起几十点小小的灯。那些灯是用蓝晶碎粒混着草籽油做的,光很柔。远远望去,像一片会呼吸的营地。

      这天傍晚,沈渊刚带人从北边巡完冷障回来。走到营地口,就看见围了一圈人。他拨开人群。甲一站在中间,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。那男人长得不高,圆脸。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,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他旁边的地上蹲着几个孩子。孩子都瘦得厉害,眼睛却很大。

      “这个人从湖西来。带着一群孩子。说那里已经被黑足围了。”甲一看见沈渊,走过来低声说,“一共七个孩子。他自己一路背过来的。他叫芦柴。”

      沈渊走过去。芦柴看见他,似乎认出他是这里的头,往后退了半步,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。他的嘴唇干得全是裂口,脸上被风沙打得发红。但腰杆挺得直。

      “你能带出这么多孩子,不容易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芦柴没说话。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他们家里人全死了。我答应过,一个也不能少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让贺北带孩子们去休息。又让人给芦柴拿水和吃的。芦柴接过水壶,先没喝,而是走过去看着每个孩子都喝上了,才自己灌了几口。沈渊看着他,心里对这个沉默的男人多了几分认可。

      甲一站在沈渊旁边,轻声道:“这个人不简单。他的系统是‘护佑型’,能替身边人分担一部分伤害。所以他身上很多伤。那些孩子反而没事。”

      沈渊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你安排他先歇着。等有精神了,我要和他说话。”

      甲一应了。他朝芦柴走去,没走几步又回头:“沈渊,今晚还去不去看门?”

      “去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那我在门口等你。”甲一说完,带着芦柴往棚子那边去了。

      沈渊站在原地。晚风从草海吹来,带着紫息草微甜的香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两个月亮正一东一西地挂在天边。一个圆得差不多了,另一个还差一块。

      时间不多了。

      夜深后,沈渊如约到了门边。甲一已经坐在那里。他背对着门,腿随意地伸开,头枕在后面的石墩上。门里的光一层一层地漫出来,洒在他身上。像一池被月光浸透的薄纱。

      沈渊走过去坐下。甲一没睁眼,只说:“你来晚了。”

      “芦柴拉我多说了一会儿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了。”甲一懒懒地问。

      “湖西有片旧水坝。黑足从水里上岸后,把那里当窝。芦柴带着人躲在坝下的老管道里活了七天。”沈渊说,“他说他在管道里看见过一次‘蓝光’。从水底升上来,像一只手。那些黑足追他们追到管道口,全不敢进去。他怀疑是池中客在帮他们。”

      甲一睁开眼,看向沈渊:“池中客的力量已经能伸到湖西了?那说明蓝池和镜湖正在互相拉扯。这局比我们想的还大。”

      “他说他愿意带我们去找那片水坝。如果门开之前,能把黑足老巢端了,南边会更稳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你想去。”甲一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不只是想。我得去。”沈渊说,“大集的人说湖西那条路是南来北往的要道。黑足占了,西边的人就过不来。我们在这里等月升。可西边还有人。”

      甲一叹了口气:“沈渊,你知道你像什么吗。像那种永远嫌自己兜里的火不够亮的人。明明已经有一堆了,还要到处点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甲一凑近一点,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:“但我就喜欢你这点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别想把我留在这。”

      沈渊侧过头,看着他。门光从后方照来,甲一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眼睛像浸在光里的黑石,润得发亮。沈渊忍不住抬手,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下眼睑。甲一没躲。反而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沈渊,你是在心疼我吗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废话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的笑更深了。他头一歪,靠在沈渊肩上。沈渊没动。他的肩很宽,也很硬。甲一靠得很轻,像只猫缩在一棵不会倒的树旁。

      “等这次月升之后,我们就真的能把这里的人送过去了。”甲一轻声说,“你说废土那边容得下这么多人吗。”

      “容得下。”沈渊说,“那里现在有粮,有屏障,有光。我走之前留了完整的防御和播种计划。纪河能顶住。等我们回去,再重新把人铺开。以后这里和那边,可以互相通。”

      “那我也能过去吗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能。”沈渊说。他的语气那么自然,像这件事早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。

      甲一没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勾住了沈渊的小指。沈渊低头。两根手指在门光里缠在一起。很紧。很静。

      良久,甲一轻声道:“沈渊,如果门开了,我变成光散掉了怎么办。”

      沈渊的心像被人用细针扎了一下。他反手把甲一的手整个握住,十指扣死。

      “那我就把你找回来。”他说,“一块一块找。”

      甲一闭上眼,睫毛轻轻抖着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更近地埋进沈渊的肩窝。门光静静地亮着。两颗月亮在天外慢慢靠近。

      沈渊还是决定去湖西。出发前,他让辛闲和严拓守好营地。丁四也留下。苏九带人在草海周边维持秩序。沈渊自己点了三十人。甲一、荆也、斗笠、斗篷、老六、涂小都在。芦柴主动要求带路。沈渊问他身体行不行。芦柴只回了一句:“那些路,我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
      他们朝西走了一天半。湖水退后,地面像裂开的旧陶器。到处是黑色的淤泥和半埋在泥里的鱼骨。有些鱼骨极大,像被拖上岸的海兽。沈渊注意到其中不少有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。芦柴说那是黑足吃的。它们不挑。什么都吃。

      “前面就是水坝。”芦柴停下脚步,指向前方。

      沈渊看见一座巨大的灰黑色建筑,横跨在两片低地之间。水坝很高,远看像一堵被人遗忘的城墙。坝下的老管道入口已经完全暴露。黑色的圆口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。空气里弥漫着很重的水腥味。

      “这里的黑足有多少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夜里看,上来过六七十。洞里应该还有更多。”芦柴说,“它们白天躲在管道和坝底。晚上出来找食。但在蓝光之后,它们不太敢过坝。只在这一片活动。”

      甲一走到沈渊身边。他闭眼感受了一下,说:“下面有很旧的能量。不是蓝池那种。像废弃的星源。可能是旧轮回的人在这里埋过什么。黑足喜欢这种地方。”

      “能把这地方烧了吗?”老六问。

      “烧了太浪费。而且容易把地下水也污染了。”沈渊说,“最好的办法,是把黑足引出来。一批批杀。最后在坝底放一道蓝晶栅栏,让它们再也回不去。”

      “它们白天不出来。得有人进去引。”芦柴说,“我去过一次。管道里面很复杂。有七个出口。不熟的人会迷路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进去。”沈渊说。他看向甲一:“你在外面。黑足怕你的气息。你站在坝下,它们会乱。”

      甲一摇头:“我不放心你进去。那里面又窄又黑。你在里面连刀都甩不开。”

      “所以让斗笠和斗篷跟我一起。”沈渊说,“你带人在外面接应。等我们出来,马上封口。”

      甲一还想说什么。沈渊已经下令分组。甲一咬了下唇,不再争。

      夜深后,芦柴领着沈渊、斗笠、斗篷从一条半淹在泥水里的旧管口钻了进去。管道里极黑。四个人都只靠系统光看路。脚下全是湿滑的苔。沈渊闻到了黑足身上那种熟悉的、像烂海草一样的腥味。

      “它们醒着。”芦柴低声道,“别出声。前面拐角就有一窝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四个人贴着管壁慢慢前行。拐角处,有微弱的“咕噜”声传来。沈渊探出一点头。十几只黑足挤成一团,互相摩擦着。它们没有眼睛。但有几只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缓缓转动。沈渊把刀握得更紧。他回头做了个手势。斗笠和斗篷一左一右,像两道无声的影子滑了出去。

      刀光在黑暗的管道里一闪而过。黑足的“吱吱”声刚起,就被斗篷的快刀压了下去。沈渊没有上前。他负责守住退路。芦柴在他身后。突然,芦柴低叫:“那里有只大的!”

      管道深处,一只通体漆黑、比人还高的黑足从淤泥里站起。它没有脚,只有无数条细长的足根,像一丛会动的树根。沈渊迎面上去。刀自上而下,带着风。那大黑足挥起几条足根,像鞭子一样抽来。沈渊侧身躲过。刀入“足根”,狠狠一旋。黑液飞溅。大黑足发出极刺耳的尖鸣。斗笠从侧面补了一刀,劈断了它两条主根。大黑足轰然塌下。

      “退!”沈渊喊。

      四人沿来路狂奔。身后,整个管道像被惊醒。黑足的“吱吱”声从四面八方涌起。沈渊跑到出口时,甲一已经带人守在那里。他见沈渊出来,一把将他拉到身后。然后双掌合十,灰白色的光骤然炸开。那些追到口子的黑足像被一盆冰水迎面浇下,纷纷缩了回去。

      “封!”沈渊喊。

      几块蓝晶被推进管道口。淡淡的蓝光亮起来。黑足们再不敢上前。

      沈渊喘着气,回头看向甲一。甲一的脸还白着,但眼里全是怒气:“下次,我不在外面等了。”

      沈渊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他知道甲一不是气他,是后怕。

      水坝一役后,沈渊带人在附近守了两天。蓝晶栅栏很管用。黑足几次想冲出来,都被那层冷光逼退。到了第二天夜里,管道里的声音就少了。第三天清晨,沈渊带人进坝底。里面的黑足已死了一部分,大多是被蓝晶的能量反震伤后死掉的。还有一些从别的出口逃走了。沈渊没有追。他的目的不是杀光,是把要道拿回来。

      他们在坝底找到了一个极旧的石室。石室里有一个已经破碎的小型能量阵。阵眼处还嵌着两块发黑的旧晶石。辛闲不在,沈渊不敢乱碰。他让涂小在石室门口做了标记,等之后让辛闲来看。

      “这条路现在能过人了。”沈渊对芦柴说,“你带我们去你以前躲的地方看看。”

      芦柴点头。他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很窄的旧通道。通道尽头是一间半塌的小房间。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和破布。角落里还有半壶水。芦柴说那些孩子之前就躲在这里。最里面的墙上,有人用炭笔写了很多字。沈渊看了看。有些是名字,有些是日期。还有一行字是:“等一个带刀的人来。”

      沈渊站着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。在废土上,他也等过。等有人从城外回来,等下一批物资落地,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雨。

      “我们走了。”沈渊对芦柴说。

      芦柴点头,又看了眼那面墙。他把那行字下面空着的地方划了一横。然后跟着沈渊钻出管道。外面的天光很亮,几乎有些刺眼。

      回到营地后,辛闲果然对坝底那个旧能量阵产生了极大兴趣。他连夜带着本子和两个助手去了湖西。第二天,他给沈渊发回消息:“旧阵是上一轮的人留下的‘汲水仪’,用来抽取地下星源。主体没有全坏。如果修好,能给归乡门再添一份力。月升前应该来得及。”

      沈渊看到消息时,正在地下营地给新来的人排宿舍。他转头看向门的方向。归乡门近日越来越亮。即使隔着几层石墙,也能感到它像在轻轻“呼吸”。它和所有人一起,在等那个时刻。

      甲一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得金黄的白果饼。沈渊接过来咬了一口。甲一笑着说:“你都快成包工头了。等回去以后,我看你能去废土盖个城。”

      “已经在盖了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那我也去盖。”甲一说,“我负责监工。专门盯着你休息。”

      沈渊看他一眼:“你监工,三天就把人全带懒了。”

      甲一“啧”了一声,靠着他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廊道边,看人来人往。有人抱着干草经过,有人拎着一桶水,有人在拐角处磨刀。吵嚷、嘈杂、热闹。

      “沈渊,等门开了,我们一起回废土。然后呢。”甲一忽然问。

      “然后我带你去看看中原基地。看看那些活下来的人。再去我以前的城墙下走一圈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就我们俩?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就我们俩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笑了,头一歪,又靠在他的肩上。沈渊没有躲。他咬了一口白果饼,慢慢嚼着。饼很甜。像这灰暗日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点光。

      辛闲用了三天半,把湖西水坝下的旧汲水仪修好了大半。那东西启动时,整个坝底都像从沉睡里醒了过来。旧石道里发出“嗡嗡”的响。地下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极细的溪流。辛闲说这不是普通水,是混着微量星源的“导能液”。能帮助归乡门在开启时把能量流失降到最低。

      “门现在就像一个装水的缸。”辛闲站在石室里,额角还沾着泥,眼睛亮得吓人,“星源是水。汲水仪是把漏水的地方堵住。到时候门一开,我们不用花更多晶石。只要有人在里面把方向稳住。”

      沈渊说:“门开那天,我和甲一进去。其余人在外面接应。汲水仪得留人看。不能断。”

      “我守。”辛闲说,“这机器我修了三天。没人比我熟。月升前我就过来。带三个人。”

      “太偏了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这地方被清过。蓝晶栅栏也在。不碍事。”辛闲笑了笑,“你总不能让本子守着。他还得记录门的数据。”

      沈渊最终同意了。他让斗笠和斗篷跟着辛闲。两人刀快,遇事能顶。

      当天夜里,沈渊和甲一又去了蓝池。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。蓝池的水已经不再涨了。池面平静如镜。池中客仍浮在中央,像在等他们。

      沈渊站在池边,说:“我明天要带人去回廊。门会在三十六个时辰内开。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。”

      池中客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门开后,不要回头看。不要数身后的人。走过去。你要学会把那一半心也带上。”

      沈渊点点头:“我记着了。”

      甲一站在沈渊身后,看着池中客。他轻声说:“你也是引路人。如果门开了,你跟不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
      池中客没有回应。池面却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。那圈涟漪从池中客身下扩散到池边,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。

      沈渊没再问。他和甲一转身走了。蓝池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,像一只巨大的、温柔的蓝眼睛缓缓闭上。

      路上,甲一忽然说:“他走不了。他和蓝池已经是一体的。门再开,他也只能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“也许他不想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头望着天。两个月亮已经离得很近了。一个饱满如盘,另一个只差一线。月光把草海照成一片灰银色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蓝晶的冷香。

      “快了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“快了。”沈渊应道。

      最后一夜。地下营地像一口被屏住呼吸的井。

      沈渊没有睡。他走到归乡门前,看见甲一已经站在那里。他换了一身衣裳。灰白色窄袖长衣,腰束得很紧。手腕上那根红绳很显眼。他背对着沈渊,正仰头望着那扇半透明的门。门里的光已经不再平静。它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,银金色的光流在里面翻卷奔涌。

      “你也没睡。”甲一没回头。
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沈渊走到他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前。门里的光照在他们脸上,像从很深很远的尽头打来的灯。

      “紧张吗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甲一说,“像考试前的那种。不严重。但手心出汗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把甲一的手拉过来,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他的掌心。甲一看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你这袖子干净吗。”

      “今天洗过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笑了。他收紧手指,扣住沈渊的手。两个人十指交叉,紧紧扣在一起。门里的光越来越亮。他们像站在一条即将奔涌的河边。

      “明天,你站哪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六角阵中央。”甲一说,“还是那个位置。但这次不一样。上次是我拉线,这次是我当引线。我要把门里的路稳住,不让它散。等所有人都过去了,我再走。”

      “我最后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不行。”甲一转头看他,“你第一个走。门只认你。如果你不走,后面的都过不去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。”沈渊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      “我等你。”甲一说,笑得极轻,“你在那边站好。我马上就过去。你信我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只是把甲一的手握得更紧。紧得两人的骨节都泛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如果你没跟过来,我会再开门。不管用多少年,多少东西,我都要再开门,把你带回来。”

      甲一看着他。那双黑眼睛在光中慢慢蓄满了水汽,却没有落下来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你带我走。”

      门外,有脚步声响。严拓来了。他站在不远处,轻声说:“天快亮了。人都开始集合了。”

      沈渊松开甲一的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里的光像已经等不及了。它们在他面前翻涌,像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膜,像要把他和甲一一起卷进去。

      沈渊转过身。他的背挺得笔直。

      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把路打开。”

      天光未明,草海已醒。

      八十多人站在地下回廊里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粗浅不一的呼吸和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。沈渊站在最高处,身后就是归乡门。甲一已经走入六角阵中央。辛闲守在西侧,本子在一旁铺开册子。丁四、苏九、严拓、老六、高棘、荆也、涂小……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。

      沈渊看了一圈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这条路叫归途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我们要回家。能走的,别回头看。走不动的,有人扶。门那边有城墙,有火,有我们拼了命送回去的东西。走吧。”

      他转身,将左手按在门上。星源印记在一瞬间被点燃。金光如潮,从他掌心涌入那扇巨大的门。甲一在阵中同时睁眼。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,分成六股,像六条星河,注入晶石阵。归乡门剧烈地震动起来。门框上所有纹路同时亮起。大地开始低鸣。

      “汲水仪启动了。”辛闲低声道。

      门里的光急剧扩散。那层半透明的门体变得越来越薄,越来越亮。沈渊看见了光。看见了路。看见了城墙上的火把和那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。他不再犹豫。他松开手,把刀别在腰后,一把拉住身边一个腿软的老妇人,将她扶到门旁。

      “走!”他喊。

      人群开始动了。先是一个,然后两个、三个。他们踩着光,朝那扇门里走去。门像一张温柔的嘴,把他们一个一个吞进去。没有人尖叫。所有人的脸都被光照得柔软。沈渊站在门侧,一个一个地送。老六经过时,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。高棘红着眼睛。荆也只看他一眼,就进去了。涂小、南陇、贺北、卯三、本子……一个接一个。没有人回头。也没有人数身后。

      沈渊知道甲一在阵中央。他不敢看。他怕一回头,自己就会留下。

      “快走!”甲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又远又近,“沈渊!走!”

      沈渊咬紧牙。他看见严拓站在门边。严拓不走。他朝沈渊喊:“你走了我再走!”

      “你先走!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我们几个说好的!我最后!”严拓吼得嗓子都哑了。

      沈渊不想和他争。他一把抓住严拓的后背,想把他推进门里。严拓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。两个人的力气在门光中碰撞。就在这时,甲一的声音再次响起,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:“都走!我快撑不住了!”

      辛闲在后面大喊:“沈渊!你他妈的走!门在塌!你不走所有人白死!”

     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门里。那光铺成的路已经模糊。但路的尽头,那面旗还在。他知道,他必须走。

      他松开了严拓。严拓也松开了他。两个人几乎同时朝门里冲去。

      在没入光的前一刻,沈渊回了一下头。

      他看见了甲一。

      甲一站在六角阵中央,全身被灰白色的光裹着。他的身体轻得好像随时会飘起来。他的嘴唇在动。沈渊读出了三个字。

      “别回头。”

     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。

      沈渊重重摔在城墙下的碎石地上。

      天是灰的。风很大。熟悉的焦土和铁锈味灌进肺里。他动了动手指。左手掌心的星源印记已经暗下去,但还有温度。他撑着地面坐起来。身边,严拓也刚刚爬起。再远一点,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脚下。沈渊一个个看过去。老六、贺北、本子、丁四、苏九、高棘、南陇、卯三、涂小、芦柴和他的孩子们……他们都在。活着。喘着气。满身灰土。

      沈渊站起来。

     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发现了。喊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疯了一样往城下跑。沈渊没有动。他站在人群里,像一块被浪打过的石头。

      他等一个人。

      严拓走到他身边,喘得弯着腰。过了一会儿,老六也跌跌撞撞走过来。丁四在远处扶起苏九。本子抱着他的册子,蹲在地上又哭又笑。高棘把一个小女孩举起来,问她看没看见城。

      但沈渊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
      他盯着他们出现的位置。那片被光灼过、还在冒着淡淡白烟的地面。城门的方向,人声越来越响。但沈渊只听见风。

      风里没有那个人的声音。

      沈渊开始往回走。他逆着涌来的人群,朝那片还在发光的空地走去。白光已经不多了。只有几缕像灰烬一样的余烬在地面上滚动。沈渊越走越快。最后跑起来。

      “沈渊!”严拓在后面喊他。

      沈渊没停。他跑到那片光消失的地方,跪下。地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碎石和一层极细的灰。那灰像雪,又像烧过的草叶。沈渊把手按在地上。掌心很烫。他用星源印记去感知。没有。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:“甲一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城墙上火把的光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打在灰地上,又长又孤。

      他又喊了一声。

      “甲一!”

      风从城下吹过。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应了一声。但沈渊再听,又没了。

      他跪在那里,手指抠进碎石里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混着那层薄灰。他慢慢低下头,额头抵着地面。他没有哭。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,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。

      沈渊抬头。

      严拓站在他身后。身边还跟着丁四、老六、辛闲……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严拓的嘴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。最后是辛闲开口:“甲一可能没有跟过来。但门还没完全合上。也许……他还在那边。”

      沈渊慢慢站起来。他转身看向来处。那片光已经彻底熄灭了。灰土地上只剩下一圈极淡的、像被什么烧过的痕迹。像一扇曾经开过的门,现在紧紧关上了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渊说。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让所有人都害怕。

      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
      是一小截红绳。断了的。上面还沾着一层极细的灰。

      沈渊把红绳缠在手腕上。转了两圈。系紧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朝城里走去。

      城墙上,那面新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    沈渊没有再看天。

      回到基地后,沈渊像变了一个人。

      他照样起来得很早。照样巡城。照样分配物资。照样安排从异星过来的人。他不提甲一。也不让别人提。但他的手腕上总缠着那截红绳。吃饭时,他会多摆一副碗筷,也不解释。睡觉时,他总靠墙,把外面让出半个位置。严拓有几次半夜起来,看见沈渊坐在门槛上,望着城门的方向。他不说话。严拓也不劝。

      三天后,纪河在城墙下找到沈渊。说城外又发现了几处裂隙活动。沈渊戴了刀就出城。他带着老六和几个基地队员,像以前一样。只是更狠了。刀也更快了。他杀裂隙生物时,像要把心口那团空掉的东西也一起砍碎。老六跟在他后面,看得心里发毛。

      “沈哥。”回去时,老六终于忍不住,小声说,“甲一哥他,可能没死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只是脚步慢了一拍。

      “我总觉得,他那种人,不会就这么没了的。”老六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那么聪明,又那么能撑。他肯定在那边等我们。等门再开。”

      沈渊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向灰色的天。风从城外吹来,像有一根细线,轻轻拉了他一下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会再回去。”

      当夜,沈渊把核心的人叫到石屋。严拓、丁四、辛闲、苏九、本子、贺北,能到的都到了。沈渊没有寒暄。他直接说:“我要再开一次门。去把甲一带回来。”

      没有人反对。辛闲只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“越快越好。”沈渊说,“门在那边还有残余能量。我身上有星源印记。只要找对时间点,能把门从这边再顶开一条缝。系统也说了,门是双向的。关键要有坐标和引路人。坐标我绑着。引路人……我去做。”

      “不,引路人还是甲一。”辛闲摇头,“他可能被关在那边。还活着。但很弱。我们必须用另一条线把他牵出来。你忘了?门认你。甲一说过,那线的另一头系在你身上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。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

      “要再开门,我们需要更多星源。”丁四说,“回廊那边我们带回来的晶石大部分耗在门上了。还剩一些。但不够。”

      “城里还有。”沈渊说,“系统商店里存着不少。我全部取出来。不够的,我去城外的裂隙里杀。裂隙生物体内有高能晶核。以前我们没空。现在可以。”

      “可城外的裂隙越来越凶了。”贺北小声说。

      “那更要去。”沈渊的声音很冷,但坚定,“这件事没得商量。你们帮我。能帮多少帮多少。”

      众人沉默了一阵。然后丁四先开了口:“我跟你去。老本行。打猎,我熟。”

      “我也去。”老六说。

      “加我一个。”高棘从门口挤进来。他刚刚巡完夜,全身还冒着寒气。

      严拓没说话,只是走到沈渊面前,重重拍了他一下:“这次别把我留后面。”

      沈渊看着他们。他忽然有点想笑。但没有笑出来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出城。杀裂隙,取核。把门顶开。不管他在哪里,我都要把他带回来。”

     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火塘里的火“噼啪”响了一下。像在回应。

      三天后,沈渊带着一队人出了城。

      中原基地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了。沈渊带了四十五人。除了老兄弟,还有许多新加入的、从异星来的好手。他们大多没见过裂隙生物。但沈渊只对他们说了一句:“那东西没有怜悯。你们也别给它留。”然后他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
      裂隙生物比以前更丑了。它们从灰土里钻出来,像被揉碎的人形,身体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,嘴里全是黑沙。沈渊的刀劈进去,会溅出一蓬黑血。那些血落在地上,会“嘶嘶”地烧出小坑。可沈渊不退。他像在拿这些怪物练刀。每一刀都极准,极狠。严拓在左侧。老六在右边。高棘举着一面从基地带出来的旧盾,在沈渊前面猛撞。丁四带着后队用长矛插住那些想绕后的。本子趴在后方高地,不断用系统报方位。贺北在更远处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。

      他们连杀了三天。沈渊几乎没合眼。第四天早晨,他们在一个塌掉的地下通道里发现了一块很大的裂隙晶核。足有半个拳头大小,通体乌黑,内里流动着一股极纯的银灰色能量。辛闲说这晶核是裂隙生物吞了旧城能源后长出来的。能量密度很高。也许能代替异星蓝晶,给门充能。

      沈渊把晶核收好。他蹲在塌坑边,忽然对辛闲说:“我有个感觉。甲一在那边,也正想办法给我们信号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感觉?”辛闲问。

      “这里。”沈渊按了按自己的左胸,“像有根很细的线在轻轻扯。不是疼。就是偶尔会动一下。像有人在那边用手指拨。”

      辛闲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也许不是错觉。门虽然关了,但你和甲一之间的能量纠缠还在。你越靠近高能体,那根线就绷得越紧。”

      沈渊点了点头。他抬起手腕。那截红绳已经有点旧了,但还缠得很牢。风从坑道里吹来,把红绳上的细屑吹起来,像几粒极细的火星。

      “甲一。”沈渊低声说,“等我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带队回城。城门上的旗子还在。天还是灰的。但风里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,慢慢朝这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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