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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门里门外 出 ...


  •   出城第五天,沈渊在一处旧城废墟下又找到了一块裂隙晶核。这一块比之前的还大,通体乌黑,但核心处透着一线极亮的银蓝。辛闲看过后说:“里面封着的东西很纯,和异星蓝晶一样,是星源的变种。如果再有这么两块,门就能从这边被顶开一条缝。”

      沈渊把它交给本子收好。他正要带人继续深入,忽然又感觉到了那根线。

      左胸深处,极轻地一颤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另一边用手指勾了勾一根看不见的丝。沈渊停下脚步。他扶住旁边的断墙,闭了闭眼。严拓以为他累了,上前要扶。沈渊摆摆手。

      “他也知道我在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严拓没说话,只是把水壶递过去。沈渊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。喉咙里像被这凉意激了一下,那根线的触感更明显了。

      “甲一在给我指路。”沈渊说,声音很低,“不是在这里。在那边。他好像也在往门的方向靠。他想让我知道他还活着。”

      “那我们就快些。”严拓说,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嗓子,“都别歇了!再往前推一段!今天要再找到一片晶核!”

      队伍里有几个人刚坐下,闻言又站起来。沈渊也背起刀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城外的风很大,夹着碎砂。但沈渊走得很稳。那根线在风里极轻极轻地绷着,像一条从异星抛过来的钩子,钩着他的心,让他一刻也不想停。

      又走了半日,他们找到一处被裂隙生物盘踞的地下商场废墟。沈渊带头冲进去。里面很黑,裂隙生物从天花板的破洞里像黑水一样涌下来。沈渊的刀在黑暗里划出冷光。老六和丁四一左一右护着他。高棘用旧盾顶在最前面。整场战斗持续了约一小时。最后沈渊一脚踹开一扇被黑血糊住的铁门,在门后看见了第三块晶核。

      那晶核嵌在一根断裂的旧梁上,周围全是裂隙生物的卵。沈渊让人把卵全烧了。他亲自把晶核剥下来。这一次,他没有交给本子,而是用布条缠了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他能感觉到,那晶核在口袋里微微发烫,像在对他说:够了。

      沈渊带着队伍往回走。天快黑时,他们回到基地。纪河迎出来,说城里没事。沈渊点头,径直朝地堡走去。地堡下的小型节点是沈渊之前用星髓晶碎片搭的。辛闲已经在那里等着。沈渊把三块晶核放在节点旁。辛闲看了一眼,轻轻吸气。

      “今晚就能试。”辛闲说,“先把门顶开一条缝。探一下那边的能量状态。如果甲一在附近,系统应该能捕捉到他的信号。”

      沈渊摇头:“今晚不行。门一开,城里人会有感应。得先把基地安排好。明天晚上。城墙上多备火把。地堡外守好人。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过去。你在这边稳住。如果十二个小时内我没回来,就再开一次。我会把甲一带到门边。”

      辛闲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十二小时。够吗?”

      “够。”沈渊说,“他在等我。我也在等他。一扇门的距离,十二小时,够了。”

      辛闲不再说话。他低头开始调整节点。沈渊走出地堡。夜风从城墙上吹下来,冷得厉害。他站在月光下,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截红绳。那红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。但沈渊没有解下它。

      “明晚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接你回来。”

      第二天,沈渊把基地防务重新安排了一遍。纪河守城墙。严拓带人看着地堡外。丁四和老六各带一队人在城内巡逻,防止门开启时有人乱跑。苏九负责后勤,贺北带医疗组待命。一切妥当后,沈渊走进地堡。

      辛闲已经把三块晶核按品字形嵌在节点中央。他见沈渊进来,说:“门那边现在很静。蓝池没有大的波动。风眼也安分。甲一不在门边。但门附近有微弱的能量残留,像是他留下的。他应该在不远处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抽出刀,横放在膝上。然后盘腿在节点前坐下。辛闲启动晶核。三道银蓝色的光从品字阵中升起,汇聚到沈渊身上。沈渊闭上眼。星源印记亮起。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股力量从地上托起来。意识穿过地堡的石墙,穿过废土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支射出的箭,朝极远极远的地方飞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门。

      归乡门。

      它就立在那里,在异星的回廊深处。半透明的门体几乎要碎了。门框上的光非常暗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门边没有人。但门面上,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
      一根细红绳。

      和沈渊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。被系在门框下沿。绳尾垂下来,在无风的地下轻轻摆动。

      沈渊的心一阵猛跳。他知道甲一回来过。他在门上留了记号。沈渊意识被那根红绳牵着,慢慢穿过门。他感到门在抗拒。那种力量很硬,像要把他推回去。但沈渊没有退。他把星源印记顶上去。三块晶核在他身外同时炸出更亮的光。辛闲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:“门开了!沈渊,就现在!”

      沈渊猛地睁开眼。他看见地堡中央裂开了一条光带。很窄,只容一人。但那光带确确实实连着另一边。沈渊没有犹豫。他提刀起身,对辛闲说:“等我。”

      然后他一头扎了进去。

      光很冷。冷得刺骨。沈渊感觉自己像被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挤压。他咬紧牙,把身体蜷成一道线。左胸那根线在此时疯狂地震动。甲一。他在前面。沈渊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那种极轻极轻的、像怕被人听见的呼吸。

      “甲一!”他喊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但他知道,他听见了。因为他左胸那根线,忽然不抖了。它稳稳地绷着,像一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,抓住了他。

      下一秒,沈渊摔在了一片柔软的紫息草里。

      天是灰紫色的。风从草海上吹过。两个月亮都升起来了。一个圆,一个半圆。沈渊躺了几秒,然后翻身坐起。他周围没有人。只有草海和远处的石丘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腕。那根红绳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,像从来没有断过。

      沈渊站起来。朝回廊的方向走。

      他走得越来越快。最后跑起来。风从耳边呼呼地响。紫息草在脚下像一片片柔软的光毯。沈渊跑得胸口发痛,可他没停。他知道,就在前面。就在那扇已经暗了的归乡门前。

      他看见了。

      一个瘦削的人影靠在门边,坐在地上。头垂着。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曲起。手腕上还系着半根红绳。沈渊慢慢停下。他喘着气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然后蹲下来。

      甲一抬起脸。

      他很狼狈。脸上全是灰。嘴唇干裂。眼睛半睁着,像很久没睡过好觉。但看到沈渊的一瞬间,他笑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才来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却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草叶上。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张开手,把甲一整个人按进了怀里。很紧。紧得甲一咳了一声。但甲一没推开他。他也抬起手,环住沈渊的背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

      “我听见你叫我了。”甲一闷闷地说,“我还以为是我太想你,听岔了。”

      沈渊闭上眼。他的手在甲一背上轻轻收拢,像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。两个人在归乡门前抱了很久。风从回廊里吹出来,带着紫息草和蓝晶的凉气。门还暗着。但沈渊手腕上的红绳,和甲一手腕上的那半截,在夜风里轻轻擦过。像两条失散已久的线,终于又碰到了一起。

      沈渊先扶甲一到回廊侧室休息。他们之前住的地方还保持着原样。草垫还在,墙角那个用石头挖的小碗也在。沈渊烧了热水,给甲一擦脸洗手。甲一累得几乎说不出话,只是半阖着眼睛,由着他摆弄。

      “你在这里待了几天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六天。”甲一的声音又轻又哑,“你们走了以后,门没有马上合。我以为还能走。但刚走到门边,就被弹了回来。门只让最后一批过。我试了几次,它不理我。后来门就暗了。”

      沈渊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些和他一起落在城下的光。原来甲一本来也能过来。是门最后没有放他。

      “我后来想,可能是池中客说的那个道理。”甲一慢慢睁开眼,“门要留下一个人。不然这一开一合,能量会倒灌。我成了塞子。不算太糟。至少你们过去了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拧干布巾,把甲一后颈上的灰也擦净。甲一偏了偏头,像只累到不行的兽,乖乖让他擦。

      “我在门边等。”甲一继续说,“每天能感觉到你在那边。特别是晚上。你的心跳很重。像在砸门。”

      “是我的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甲一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把红绳解下一半,系在门框上。我想如果你回来,看见它,就知道我没走。”

      沈渊从怀里取出那截断掉的红绳。那半截他一直带在身边。甲一看见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手,把自己腕上的那半截也解下来。两截红绳并在一起,正好是一根。沈渊把它们系回甲一的手腕上。这次系得更紧。

      “别再解下来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侧室外,回廊安静。头顶有极轻的风,像整座地下都在慢慢呼吸。沈渊靠着墙坐下,让甲一枕着他的腿。甲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他怀里。没过多久,就睡着了。

      沈渊没有睡。他一直看着甲一。看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。看他干裂的嘴唇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,像叫了一声谁。沈渊低下头,把嘴唇极轻地贴在他的发顶。很轻。轻得像怕把甲一惊醒。

      “我带你回家。”沈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
      六个小时后,甲一醒了。他恢复了一些。沈渊喂他喝了水,又让他吃了几口随身带的干粮。甲一没胃口,但还是勉强咽了下去。

      “我们怎么回去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门还暗着。但你在门上挂了红绳。那东西上沾着我和你的星源。等于留了一个双面锚点。等下一次风从地脉里转上来,我们就能把门重新顶开。”沈渊说,“但要快。辛闲在那边维持节点。时间太长他撑不住。”

      “多久?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最多再等九小时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点头。他慢慢站起来。沈渊扶着他,在回廊里走了两圈,帮他恢复体力。走到门边时,甲一停住。他抬头看那扇暗下去的门。门框下边,红绳已经没了。但门面上,多了一道极淡的细痕,从下往上。像他们之间那根线,在门上划出的痕迹。

      “它会再开。”甲一说,像在对沈渊说,也像在对自己说。

      “会。”沈渊道。

      等待的时间里,甲一又睡了一会儿。沈渊坐在他旁边,把刀横在膝上,留神听着回廊外的动静。地下营地已经空了。只有风从远处草海吹来,穿过空荡荡的石廊,发出呜呜的低响。

      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去了一次蓝池。”甲一闭着眼,忽然说。

      沈渊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池中客不见了。蓝池里的水退下去了。只到一半。他就坐在池底,像块石头。我喊他,他没应。”甲一说,声音淡淡的,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,“但他说过的话,我都记得。他说门会再开。说你会回来。他好像早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他还说过还差一个。”沈渊道。

      “现在不差了。”甲一睁开眼,看着沈渊,“你回来了。我也在。门会再开。这就是完整的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发现甲一看着自己的时候,眼里已经没有以前那种灰白色的、像隔着什么的感觉了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清,像一片被洗过的夜。

      又过了很久,沈渊感到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极轻。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。他站起来。甲一也站了起来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他走到归乡门前。那扇门还暗着。但门面上的细痕开始发出极淡的金光。沈渊回头看了眼甲一。甲一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站在门前。沈渊伸出左手。星源印记亮起。甲一也伸出右手。两道光,一金一灰白,交在一起。门上的细痕像被从里面点燃了,开始沿着原本的纹路蔓延。

      回廊深处,风声越来越急。地脉里的能量像被煮沸。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微微颤抖。沈渊喊道:“就现在!我们一起按!”

      两人同时把光注入那扇暗门。轰的一声,门缝里迸出一道极亮的光带。那光比沈渊上次见过的更细,但更稳。它像一条被风吹开的窄路。路的尽头,沈渊能看见灰扑扑的天。还有严拓和辛闲在地堡里焦急的脸。

      “走!”沈渊拽住甲一,两人同时向前一跃。光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合过来。沈渊只觉得身体一轻。他死死抓着甲一的手。甲一也抓着他。那根红绳在他们腕间轻轻跳了一下。然后一切亮到极致。

      再睁眼,两人已经摔在地堡中央。辛闲和严拓冲上来。辛闲一边扶一边查看节点。严拓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。而甲一趴在沈渊身上,呛着咳了两声,然后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狭小的地堡里显得又亮又傻。沈渊躺在地上,看着他笑。自己也慢慢笑了。

      他们真的回来了。

      这一次,是一起。

      沈渊和甲一被扶出地堡时,已经有人在城墙下等着了。消息不知怎么传得那么快。老六从城头冲下来,鞋子都跑掉了一只。高棘跟在后面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丁四站在人群中,叼着根没点着的草茎,见他们出来,只挥了下手。苏九没说话,眼眶却红了。贺北和卯三抱着药箱跑过来。本子站在最后面,册子抱在胸前,脸上全是泪。

      沈渊没松开甲一。两个人满身尘灰,像从一场大战里逃出来。甲一倒还精神,他抬起那只系着红绳的手,冲众人晃了晃:“看什么看。都好好的。”

      老六扑上来,差点把两人一起撞倒。严拓在旁边笑骂:“你他妈的轻点!甲一刚回来!还没喘匀!”

      甲一拍着老六的背:“行了,没死。你再勒,我就要死了。”

      众人大笑。那笑声在城墙下回荡,震得几盏火把都晃了晃。沈渊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些脸。老的少的,熟的新的。他终于觉得,胸口那根线不再只是绷着。它松了。像一艘在风浪里颠了太久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

      晚上,基地开了锅。沈渊让人把最后一批从异星带回来的食物都拿了出来。大家喝热汤,吃烤饼,有人唱歌有人哭。城墙上的火把映得所有人的脸都暖烘烘的。沈渊和甲一被安排在主桌。其实也没有主桌。就是几个旧木箱拼起来的大台子。沈渊旁边坐着甲一。严拓、老六、丁四、苏九、高棘、贺北、本子……都在。

      甲一难得吃得很认真。他捧着碗,一块饼撕得极慢。沈渊看着他,问:“怎么不吃快些。”

      “舍不得。”甲一说,眼睛弯起来,“这顿饭太像真的了。我吃了快二十天干粮。都快忘了热汤是什么味。”

      沈渊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肉汤:“以后天天有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甲一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真的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老六在旁边起哄:“沈哥,你什么时候对我们说话也这么温柔啊!甲一哥不在,你天天冷着脸。他一回来,你眼睛都亮了。”

      众人又是笑。沈渊没理他。甲一却笑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都往沈渊身上靠了靠。沈渊没躲。反而伸手扶了他一下。这动作落在众人眼里,大家都假装没看见。只有本子很认真地在册子上写:“沈渊扶甲一。表情柔和。老六说了什么,大家笑。”

      严拓瞥了一眼,低声说:“本子,这个就不用记了吧。”

      本子头也不抬:“要记。这是我见过队长最像人的一天。”

      严拓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笑着摇头。

      夜渐深。人散得七七八八。沈渊和甲一还坐在那里。城墙上火把还在烧。风从城外吹来,已经带着春末的暖。天上没有星。但月亮很白。

      “沈渊。”甲一轻轻喊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们算不算回家了。”

      沈渊转头看他。甲一的侧脸在月光和火光之间,像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边。沈渊慢慢伸出手。手指穿过甲一的手指,十指扣紧。

      “算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靠过来,把头搁在他肩上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只是坐着。听风。看月。像两棵从同一场风暴里活下来的树,终于找到了同一片可以扎根的土。

      第二天,沈渊开始重新规划基地。异星回来的人带来了技术和观念。沈渊让辛闲和本子负责把基地的防御体系升级。用从异星带回的晶石和废土原有材料结合。他要建的不只是一道墙,而是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堡垒。

      “西边开垦区交给你。”沈渊对甲一说,“你带芦柴和那些孩子去。从明天起,那里种东西。系统商店里有粮种。先种能活的。别管好不好看。”

      甲一正坐在城墙墩上吹风,闻言跳下来:“行啊。不过你给我拨几个人。要能干活的,不要只会喊口号的。”

      “高棘、老六给你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那你呢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沈渊指了指北墙外:“我出城。再去清一遍附近的裂隙。回来的时候,带几条能走的路。基地以后不能只靠一扇门。得有自己的地面路。”

      甲一没说话。他看了沈渊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也去。”

      “你昨天还站不稳。”沈渊道。

      “那是昨天。”甲一拍拍衣摆,站得笔直,“你看我像站不稳吗。”

      沈渊上前,突然轻轻推了他一下。甲一没倒。但他皱了眉,像是还有些虚。沈渊摇头:“再歇三天。三天后,我带你出去。这三天,你帮我把西区的人带一带。别乱跑。”

      甲一知道沈渊的脾气,没再争。只是嘟囔了一句:“你越来越像管着全家的老妈子了。”

      沈渊没接话。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甲一。”

      “干嘛。”甲一还站在原地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
      “我不是老妈子。”沈渊说,“我是怕你再丢一次。”

      甲一微微一愣。然后他“嘁”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沈渊转身走了。甲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,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鼻尖。他腕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。

      接下来三天,甲一真的在带人。他这个人天生讨人喜欢。尤其对孩子。芦柴带回来的那几个小不点整天围着他转。甲一教他们怎么分土、怎么浇水。还让贺北从系统商店兑了几包速生种子。那些种子入土后一天就能发芽。到第三天,西区已经能看见一小片新绿。虽然不多。但在这灰扑扑的世界里,那点绿像人的眼睛。谁看了都高兴。

      沈渊每天出城前都会路过西区。他看见甲一蹲在田埂边,孩子围着他,老六躺在一旁。阳光从灰云后面漏下来,照在那些新芽上。甲一抬头看见沈渊,冲他扬了扬下巴。沈渊点一下头,继续出城。但他的脚步总比之前轻一些。

      第四天,沈渊带着甲一出了北门。他们没带太多人。只带了几名老队员。一行七人,沿着旧路北上。城外已经比前些日子安静了许多。裂隙生物的痕迹还在,但少了很多。走了一段,甲一忽然说:“这里以后能修条路。地基还行。只要把那些坑填上。”

      “是好地方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以后我们从异星回来的人,是不是也能从这条路上进城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不只。”沈渊看着前方,“以后从更北边逃过来的人,也走这条路。门只是一个口子。真正让人活下来的,是路。”

      甲一笑着叹了口气:“你果然在下一盘大棋。我这种小人物,就跟着你走。”

      沈渊侧头看他。甲一今天穿了件旧灰外衣,腰带扎得有些歪。沈渊伸手,把他的腰带正了正。甲一没动。他的目光越过沈渊,看向远处。远处,灰云和大地交界处,正有一线极淡的金色透出来,像要把整个旧世界慢慢点亮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走。”甲一应道。

      七个人沿着旧路,向北走去。身后,基地的轮廓一点点变小。新墙旧旗在风里轻轻响着。像在说:走吧,再走远些。但无论走多远,这里总有人等你回来。

      北行的路上,沈渊发现有新的裂隙活动痕迹。一些旧城废墟被重新翻了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。沈渊让队伍保持速度,自己走最前面。甲一跟在他身后半步,像以前一样。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言语的默契。

      走到傍晚,他们在一处半塌的旧桥上休息。甲一坐在桥栏上,把脚悬在外面。沈渊走过去,把一个水壶递给他。甲一接过,仰头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我们好久没这样一起出来了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渊应道。他站在甲一旁,望着桥下干涸的河床。几丛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。那风已经不那么冷了。

      “废土的天,比异星要好看一点。”甲一忽然说。

      沈渊看了一眼天。灰蓝色的。有几缕淡金色的云。说不上好看。但他大概明白甲一的意思。于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这个人,话是真少。”甲一笑了笑,把水壶还给沈渊。

      “我在想,北边那些人还活着多少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你想去更北边。”甲一直接说。

      “不是现在。”沈渊道,“等把这条路上的裂隙清干净。再往北走。那边有几个旧据点,我曾听逃过来的人提过。如果还有人活着,就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。一直这么往外找?”甲一歪头看他。

      “找到没人为止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轻轻道:“沈渊,你有没有想过,哪天不找了,就停下来。”

      沈渊看着他。甲一的眼神很轻,像在问一个不存在于这世上的问题。沈渊说:“等把该找的都找到,就停。”

      甲一笑了。他跳下桥栏,拍拍裤腿:“行。你找多久,我陪多久。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。”

      两人正说着,前面探路的老六跑了回来:“沈哥,前面有个小村子。看着像有人住。有烟!”

      沈渊让队伍放慢。甲一也收起了笑。几个人慢慢靠近。那村子半掩在几棵枯树后面。有几间土坯房还完好。房顶上飘着细细的烟。沈渊让老六和另一个人从左侧绕。他和甲一从正路走。

      走到村口,一个老汉从墙后探出头。他手里攥着一根铁叉。看见沈渊他们,既没跑,也没喊。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。沈渊抬起一只手,表示没有恶意。

      “我们从南边来。”沈渊说,“城里人。路过。想换点水。”

      老汉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慢慢放下铁叉。一个瘦女人从屋里出来,朝他们张望。沈渊知道,这村子里的人活着,但也只是活着。

      甲一从包里掏出一块风干的肉,走上前,放在老汉语气的石墩上。老汉看看他,又看看肉,终于开口:“换水。井在后面。自己打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让人去后面打水。又让甲一把随身的药膏给那个瘦女人。那女人一开始不敢接。后来拿了,手都在抖。

      沈渊没多待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敢轻易信外人。但他走前对老汉说:“往南,顺着新修的路走。城里有吃的。有人会收留你们。如果愿意,就带着家人去。报我的名字。”

      老汉没问他的名字。他站在那里,目送他们离开。沈渊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烟还在。细细的,像一根从灰土地上长出来的白线。

      “你见一个就救一个。”甲一在旁边说。

      “救一个算一个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笑了笑,不说话了。风吹起他的衣摆。两个月亮还没升起来。但天边已经有些发亮。

      第二日,他们遇到了一处极深的裂隙。

      那裂隙比沈渊以前见过的所有都宽。它从旧路中间撕开,像大地的一道黑口子。风从里面灌出来,带着腥味和低沉的呜呜声。沈渊站在边缘。那风把他衣摆吹得飞起来。他回头对众人说:“别靠太近。里面有东西。”

      老六把刀横在身前。甲一闭上眼睛。几秒后,他睁开:“下面有晶核。很大。但也被什么东西包着。那东西在动。不是裂隙生物。是地底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渊望向深不见底的裂隙。他感到星源印记在跳。这地方的能量很强。如果放在以前,他会绕开。但现在,他需要晶核。也需要把这条路打通。

      “我们下去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他们沿着裂隙边缘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。沈渊让两人留在上面。他和甲一、老六、高棘顺绳下去。越往下,风越大,空气越凉。到了底部,四周全是黑色的岩壁。那岩壁上有许多细小的孔洞。沈渊用系统光一照,孔洞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。

      “那些是卵。”甲一低声说,“裂隙生物把卵产在这里。但中间那个能量反应不是它们的。是从更下面浮上来的。”

      沈渊继续走。他们绕过一堆黑色的粘液状物体。那东西已经干了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空。老六用刀拨了拨,里面滚出几颗灰白色的石子。沈渊没停。他一直走到裂隙最深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。岩石表面布满红色纹路。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。而岩石正中,嵌着一块比人头还大的晶核。那晶核呈深紫色,里面透着一线银光。

      “就是它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他刚上前一步,那岩石突然裂开了。不是崩碎,而是像花瓣一样从中间张开。一股极强的气流从里面喷出来。沈渊被冲得退了两步。甲一在后面扶住他。等他们再看时,那岩石已经变成了一张“嘴”。那晶核被几根肉红色的触手托着,慢慢往“嘴”里缩。

      “它在回收!”沈渊喊了一声,提刀就上。他动作极快。但那些触手更快。沈渊的刀砍断了一根,又有更多的伸出来。甲一也动了。软剑如黑蛇,削向那东西的下方。老六和高棘从两侧夹击。那肉红色触手被逼得乱甩,溅出许多透明的汁液。

      沈渊一刀插进那“嘴”边缘,狠狠一绞。那东西发出极尖锐的嘶鸣。晶核从触手中滑落。沈渊伸手接住。很沉。像抱着一块从地心里挖出来的火。他转身就跑。身后,那“嘴”疯狂地张合,像要把他们全都吞回去。甲一一把火烧断了几根追来的触手。火是蓝白色的。用的是从异星带回来的草油。那些触手沾上火后,像被烫到的蛇,猛地缩回岩壁里。

      四人沿着原路拼命往上爬。绳子上全是粘液。沈渊的手打滑了好几次。高棘在下面用肩顶着他。老六最先爬到顶,返身来拉。等四个人全部回到地面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那裂隙里的风声也变了。从“呜呜”变成了极低极低的“咕噜”声,像有东西在深处翻搅。

      “这地方不能走了。”沈渊喘着气说,“绕。明天从东边绕。”

      众人点头。沈渊把晶核用多层布和草油包好,绑在背包最里层。他感觉那东西在包里轻轻跳动。像一颗从地底偷出来的心。

      甲一坐在他旁边,脸被汗浸得发亮。他侧头对沈渊说:“咱们现在像两个盗墓贼。”

      沈渊没接话。他只伸手,把甲一脸上沾着的一小块粘液擦掉。那粘液已经快干了。沈渊擦得很慢。甲一没躲。远处的风还在吹。两颗月亮在云的缝隙里忽明忽暗。

      他们绕路回到基地时,已经两天后。辛闲看到那块深紫色晶核时,整个人都不困了。他绕着看了好几圈。本子也凑过来。辛闲说这东西比之前从裂隙生物身上取到的所有晶核都高级。它不是生物结晶。是地脉被裂隙侵蚀后产生的一种“反向核”。能量极强。用来给门充能,可能再开两次都不止。

      “先不急着用。”沈渊说,“把这颗锁起来。以后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用。现在基地不缺能源。缺的是路和人手。我打算把北边新发现的那几个零散村落都迁过来。然后把裂谷沿线彻底封住。不能再让那些东西往南爬。”

      “我已经画了张图。”本子说,把一张新的地图摊在桌上。那是他根据这次出城记录画的。上面标注了十几个村子、三条主路、四道裂隙。沈渊看得很认真。

      “这条线可以修。”沈渊用手指从基地一路划到北边村落的聚集区,“把旧路重新铺起来。两边设岗。谁愿意来,就让谁来。有手艺的优先。能种地、修屋、打铁的,都收。”

      “种地的有人了。芦柴他们开的那片西区,现在已经能收一茬。我让贺北用系统加速了几轮。”甲一在旁边说。

      沈渊点头:“好。你继续抓粮。辛闲把基地地下和城墙上的能量节点再加固一遍。本子带人做路标。丁四、老六带人巡北线。苏九坐镇南门。”

      丁四笑了一声:“你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安排了。你自己干嘛去?”

      “我再去一趟异星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众人同时抬头看他。甲一的眼睛也看了过来。沈渊继续道:“门现在虽然没开,但能用那块深紫晶核顶开一条小口。我要回去一次。把回廊里一些还没带回来的资料和旧物取回来。顺便确认蓝池和风眼的状况。你们放心,我快去快回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。”甲一立刻说。

      “你伤刚好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我不上前。就在门口等你。”甲一说,表情少有的认真,“我发过誓,不让你一个人回去那边。”

      沈渊看着他。他记得。甲一在归乡门前说过。门再开,他去,他也要去。不是不放心。是那边太静,太冷。一个人进去,容易被很多东西找上。

      “好。”沈渊说,“你跟我。我们只待一天。不深入。拿完就走。”

      甲一点了点头。严拓等人虽然担心,但也知道这两人一旦决定,谁也拦不住。于是各自去准备。

      三天后的夜里,沈渊和甲一进了地堡。辛闲把那块深紫晶核嵌入节点。新的能量阵比以前稳得多。沈渊和甲一站在光芒中间。辛闲最后说:“门开时间不会太长。你们记着,明天这个时候必须到回廊口。我会再用余能把它顶开一次。只有一次。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光起。门开。沈渊和甲一同时迈入。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强的撕扯感。甚至能感到脚下有一条路。沈渊握紧了甲一的手。两截红绳在光中轻轻浮起,像在牵引着他们朝前。

      异星这边,是夜晚。

      他们落在回廊外不远的草海中。紫息草在他们脚下软软地塌下去。天上有两个月亮。一个圆,一个半圆。云很淡。风很轻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沈渊和甲一并肩朝回廊走。路很熟。但一切都空荡荡的。营地已经搬空了。只剩一些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草棚。紫息草长得很高,几乎要没过膝盖。甲一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草,像在找什么。沈渊知道他的心思。

      “等以后,”沈渊说,“这里可以再住人。门两边都稳了,我们派人回来。不是搬家。是建个前哨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甲一说,“就是突然觉得,这里也不全是坏日子。”

      沈渊偏头看他。甲一笑了笑,继续走。

      他们走进回廊。廊道里很黑。沈渊打开系统光。那些壁上的凹槽大多空了。旧晶板也被他们带走了。沈渊走到归乡门前。门更暗了,像一面蒙灰的镜子。但门框下沿,还留着被红绳系过的痕迹。极细极浅。像某个人在门上轻轻按下的手印。

      “东西在哪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辛闲说在旧储藏侧室。就是以前放蓝晶的那间。”沈渊道。

      他们朝侧室走去。沈渊用刀挑开一道垂下来的干草帘。里面的石架还在。一些碎晶和旧布散在地上。沈渊弯腰去搬最里面的石盒。那里面装着几块辛闲临走前封好的旧晶板,还有一本本子遗漏的手写记录。沈渊把它们一样样收进背包。

      甲一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像在听。沈渊收完东西,也站住。风从廊道深处吹来。极轻极轻。像有什么人在远处走路。不是人。也不是黑足。是更轻的东西。像整座回廊在低低地唱歌。

      “你听见了吗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甲一转身。

      他们出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开始泛灰。沈渊回头看了一眼。回廊入口半明半暗。紫息草在风里轻轻起伏。没有声音。可那歌声还在。像从极深的地底浮上来的。不是挽留,只是送别。

      沈渊和甲一在预定的位置等。等到第二夜。辛闲在那边开了门。没有上次那么强的光,只是一道淡蓝色的窄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。沈渊在光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异星。两个月亮正同时沉入云中。像两只慢慢闭上的眼睛。然后光熄灭。他们回到了地堡。

      辛闲长出一口气,坐在地上。严拓和丁四守在门口。见两人回来,总算把提着的那口气散了出去。

      沈渊把背包递给辛闲。辛闲翻着那些旧晶板,一边看一边感叹。沈渊则拉着甲一走出地堡。天快亮了。城里的鸡叫了一声。是真的鸡。不知谁从系统商店换的。沈渊忽然觉得好笑。甲一也笑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下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      “你笑什么。”沈渊问他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咱们真能折腾。”甲一擦了擦眼角,“一会儿这边,一会儿那边。跟走亲戚似的。”

      沈渊看着他,慢慢不笑了。他走近一步,很轻地把甲一拉进怀里。甲一没有挣扎。他把下巴搁在沈渊肩上,手慢慢环住他的腰。

      “以后不折腾了。”沈渊低声道,“就守在这里。把日子过起来。”

      甲一没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轻轻点了点头。沈渊感觉到他点头的弧度。很小,很暖。像一只靠岸的鸟,终于在风里收起了翅膀。

      天越来越亮。旧城墙上,那面旗被晨风吹起来。灰扑扑的天,也终于透出一点金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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