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5、池与门之间 光 ...


  •   光散去后,沈渊闻到了紫息草的味道。

      熟悉、微甜,像一场旧梦。他睁开眼。归乡门的光还在身后慢慢消退。脚下是回廊大厅冰冷的石板。眼前,辛闲和严拓一前一后站在那里。辛闲瘦了,眼下有很深的青痕。严拓的胡茬长了许多,整个人黑了一圈。但看见沈渊和甲一,两个人都愣了一秒,随即大步迎上来。

      “你们回来了。”辛闲说,声音像从极干的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      沈渊拍了拍他的肩。二十个从废土来的人还在光中一个接一个地显形。他们大多没经过这种事,落地后有些腿软。但看到沈渊稳稳站在前面,谁也没有乱。

      “情况怎么样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不太好。”辛闲说,领着他们往外走,“你们走后,蓝池就涨了。湖里的黑足开始朝北移动。回廊周围的地脉也被扰动。前几天,门在夜里自己亮过三次,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敲。”

      “敲?”甲一微微皱眉。

      “对。不是想开。是在试。像一只瞎了眼的兽,用角一下一下顶门。”辛闲看了他一眼,“它知道你从这里走了。它记得你。记得你们所有人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转头对那二十人说:“先跟严拓去休息。记住路,记住人。之后你们会分成两队。一队留在地下守回廊,一队跟我外出。”

      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下。严拓带他们下去了。沈渊和甲一留在原处。辛闲走上前,低声道:“本子又翻译了墙后的一部分旧文。归乡门下面还有一层空间。比我们想的更大。我怀疑湖里的东西不是自己来的。是池中客让它来的。”

      “池中客醒了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还没全醒。但蓝池的水涨到了坑口。最近几天夜里,池边有脚印。不是人的,也不是黑足的。像有什么从池子里爬出来过。”辛闲说。

      甲一没有说话。他慢慢把袖子卷起来。手腕上那根红绳很细,红得像是异星灰暗色调里唯一的一点亮。他手指沿着红绳轻轻一勾,像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“今晚我去池边看看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我跟你。”甲一道。

      沈渊没有反对。两人并肩走出回廊,穿过草海,朝南边蓝砂地的方向望了一眼。天还是灰金色。风带着凉意,却不再刺骨。异星像一面旧镜子,把他们的影子重新嵌了回去。

      “沈渊。”甲一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们这次,能把它彻底留下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不是问句。

      沈渊偏头看他。甲一的眼睛黑而沉,像两滴凝住的夜。沈渊伸出手,把他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拨开。

      “能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当夜,沈渊和甲一没带太多人。只有荆也、涂小、老六跟着。五个人趁着夜色出了紫息草海,朝南边蓝砂地奔去。草海里的草在夜间会发出很微弱的紫光,把路照得像一条沉在水底的小径。

      天明之前,他们到了蓝砂地边缘。沙地比上次更蓝。风很静。蓝雾贴地流淌,像一池被打翻的冷水。沈渊让涂小先去探路。涂小压低身子钻入雾中,片刻后回来,脸色有些白:“池边的沙在动。很慢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。”

      沈渊朝那处地下入口走去。入口还在。周围的沙被什么力量往外推过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灰蓝色沙堆。沈渊让荆也和老六留在上面。他和甲一、涂小下入。涂小本不愿下,但沈渊说需要他的隐秘。

      洞内比他上次来时更亮。那些蓝晶的光已经不需要系统照明就能看清。通道壁上的晶石脉络像活物般明灭。越往里走,空气里的甜腥味越重。最后他们重新看见了蓝池。

      池面比上次涨了将近两尺。蓝液缓缓波动,像一片被煮沸又冷却的海。池中客还浮在那里。但姿势变了。他原本平躺在水中。现在他侧过身,一只手搭在池边,头微微抬起。眼睛仍然是闭着的。但脸正朝着入口。

      沈渊让涂小停在后方。他和甲一慢慢上前。离池边还有五步时,沈渊停住。

      “他知道我们来了。”甲一低声道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池面忽然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。那波纹不是从池中客身上发出的。是从池底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极慢地翻了个身。沈渊的星源印记亮起来。他感到一股极冷的视线正从水底深处投上来。没有恶意,但也没有善意。那是一种近乎审判的注视。

      “还差一个。”池中客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次不是从脑子里,而是从蓝池中,从那些微微荡开的波纹里,“你带来了。但还差一个。”

      沈渊看向甲一。甲一的脸色很白。他的瞳孔里那圈灰白色又泛了起来。他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推了一下,脚步向前一滑。沈渊猛地抓住他的手臂,把他拉了回来。

      “别看池水。”沈渊低声道。

      甲一立刻闭了闭眼。过了几秒,他重新睁开,眼里的灰白褪去了一些。他缓了口气:“池子下面有东西。不是黑足。也不是那个北方大家伙。是……是回廊里的一部分。它从门下面爬到这里。池中客在堵着它。它要回门那里去。”

      沈渊的眼神一沉。他低声唤出系统:“分析蓝池底部结构。”

      系统沉默了一瞬,随后显示:“蓝池底部存在一条旧能量径,与归乡回廊下放节点同频。下方有一移动能量体,正沿径北上。速度缓慢。预计三日后抵达回廊正下方。”

      沈渊把这条信息说给甲一听。甲一冷笑了一下:“所以这个池中客不让我们碰水。他是在替我们拦着那东西。可那东西已经在动了。三天。就三天。”

      沈渊看向池中客。那人浮在蓝池中央,像一尊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的守夜人。他没再说话。池面渐渐恢复平静。蓝光柔和,像在说:走吧。别把影子留在这里。

      沈渊转身:“走。回营。”

      回到营地后,沈渊立刻召集所有人。丁四、苏九、辛闲、严拓、本子、贺北都在。连新从废土来的二十个人也被分成几组,站在外圈旁听。沈渊没有长篇大论。他直接说了蓝池下的东西和三天期限。

      “它要回门。”沈渊说,“如果让它回到回廊下面,门可能会被从下往上顶开。到时候湖里的东西也能过来。我们只有三天。”

      “三天里能做什么?”丁四问。

      “分三路。”沈渊说,“第一路,辛闲带人守着归乡门,用晶石和能量桩布一道拦截网。不让那东西靠近门基。第二路,严拓和老六带人沿蓝池到回廊之间的地面布设哨点,观察地下动静。第三路,我、甲一和荆也去蓝池,找它在地下的移动轨迹。它走得慢,我们可以先一步断它的路。”

      “怎么断?”苏九问。

      “它走的是旧能量径。那条径从蓝池底下往北延伸。是上一轮的人修的。如果我们能找到径上的薄弱点,用晶石把那里炸断,它就过不去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炸断旧径,会不会影响归乡门?”本子小声问。

      “会有一点。”辛闲接话,“但比让它撞开门的底部强。旧径断了还能慢慢修。门要是被顶开,大家全完。”

      众人点头。沈渊看向甲一。甲一一直很安静。他手腕上的红绳被轻轻拨着,像在数时间。沈渊叫他:“甲一,你怎么想。”

      甲一抬起眼,说:“我能感应到它的位置。从蓝池到这里,它走的路线不是直线。它在绕。因为地下有几处旧地脉的断口。那些断口还在漏能量。它怕那些。我们不用全段截。只要在一处断口上做文章,让它改道。把它引到更北边。拖住它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:“那就引。但得让它改道去一个我们以后能重新封住的地方。不能随便引。”

      “风眼。”甲一说,“把它引到北边风眼去。那里有北方巨物。它不敢靠近。但如果我们逼得够狠,它只能往北躲。北边地脉宽,它陷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
      沈渊看着他。这计划听起来疯狂,却是目前唯一能一石二鸟的办法。既解决了回廊危机,又能把那东西赶离蓝池。

      “但它如果和北方巨物融合呢?”丁四问。

      “那东西不敢。”甲一摇头,“北方巨物最烦这种从旧门里跑出来的脏东西。它们本质不同。一个想睡,一个想醒。放一起只会打。”

      沈渊站起来。

      “那就干。行动从今夜开始。所有人听我安排。三天,把那只从门底下钻上来的东西,赶到风眼去。”

      众人齐声应下。营地里的空气像被点着了,灼热而清醒。

      行动在当晚展开。沈渊、甲一、荆也、涂小和老六五个人先出发。他们沿着蓝池向北的路线,贴地搜索。

      甲一的听觉敏锐得不像人。他每走一段,就伏地听上几秒。那声音很轻,但极有规律。像某种软体生物在湿土里不紧不慢地钻行。沙沙的,带着极低的嗡鸣。沈渊和荆也护在两侧。涂小在最前探路。老六殿后。

      “它还在蓝池底下,但已经在动了。”甲一站直身子,指了个方向,“东北。朝回廊去的。速度不快。但路线很稳。它认路。”

      沈渊打开地图。那东西走的路线与辛闲之前标记的旧能量径几乎重合。他点出三个可能的地脉断口位置。最近的一处,离他们不到两公里。

      “去一号断口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五人朝东北急行。蓝砂地逐渐变成灰褐色的干裂土地。地面上偶尔出现一些极细的白色裂缝,像旧瓷器上的裂纹。裂缝深处有很淡的蓝光。甲一说那是旧径在漏气。那东西不敢走得太快,就是怕这些漏出来的能量。

      他们到了断口。那里地面凹陷,形成一个天然浅坑。坑底有道斜着切进去的黑色裂缝,约两指宽。风从里面灌进去,又暖又潮。沈渊用刀鞘探进去,拔出来时刀鞘上沾了一层透明黏液。

      “是它路过时留下的。”甲一蹲下去看,“刚出来不久。它在地底分泌这层东西,能护住自己的皮不被碎晶划伤。说明它知道我们在追。它急着走。”

      “在这里能拦住它吗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能。这里的地脉断了。它经过时会减速。如果我们在裂缝两侧各放几块高能晶石,把地脉压力叠上去,它会被迫绕开。绕的方向只有北边。北边风眼。那是我们想让它去的地方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从包里拿出几块蓝晶和风淬晶,按甲一说的位置摆在裂缝两端。荆也用刀在晶石旁刻了极浅的槽,把碎晶卡紧。涂小把沈渊带来的紫息草叶裹在晶石外,遮蔽它们的能量波动。老六负责望风。

      “这样就行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不够。”甲一说,“这些东西只能逼它。不能保证它一定往北。我们得在旁边看着。等它过来。如果它想硬闯,就补刀。”

      “那要等多久。”老六问。

      “不会太久。”甲一抬头看了看天,“它也在赶时间。它知道门现在正弱。就在今晚,或者明天天亮前。”

      沈渊让众人退到坑外三十步的石堆后。荆也找了棵树干状的石柱,爬上去当观察哨。沈渊和甲一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后。夜很冷。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吹来,带着碎砂。

      “你身体怎么样。”沈渊问甲一。

      “还行。就是耳朵嗡得厉害。”甲一说着,揉了揉耳侧,“那东西一近,我的线脉就麻。像有虫子在里面拱。”

      沈渊把手搭上他的后颈。掌心温热。甲一微微一颤,没有躲开。沈渊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,像在帮他松那根绷得太紧的弦。

      “忍忍。过了今晚,我让你睡一整天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“嗯”了一声,把眼睛半闭起来。他的睫毛在夜风里极轻地抖。沈渊没再说话。两个人靠坐在一起。四野寂静。只有地底极深处,偶尔传来一两声像叹息一样的嗡鸣。

      那东西,快来了。

      午夜过后,地面开始震了。

      很轻。像有人在极深的地底推着一扇生锈的门。沈渊立刻睁开眼。甲一也醒了。他的眼里没有一点刚睡醒的迷蒙,像根本没睡着。两人同时起身。荆也在石柱上打了个手势:来了。

      坑底的黑色裂缝正在变宽。两侧沙土簌簌地往下掉。那些预先摆好的晶石同时亮起来,把浅坑照成蓝紫交织的颜色。沈渊握紧了刀。涂小朝后缩了缩。老六咬着下唇,额上已经见了汗。

      地下的声音越来越近。沙沙声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摩擦声,像一条巨蟒在石穴里脱皮。沈渊能感到脚底的震颤。那东西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深度,正朝断口处挤过来。

      “它到断口了。”甲一低声道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瞳孔又浮起一圈灰白。那圈灰白在蓝色晶光中显得格外冷。

      坑底的晶石猛然爆亮。蓝光和紫光同时涌起。沈渊听见一声极低的、近乎愤怒的“咕噜”声从地底响起。那东西停住了。它似乎碰到了晶石和地脉叠加成的能量墙。地面剧烈颤抖。裂缝里喷出一股又一股白色的热气。

      “它被挡住了。但没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它舍不得。”甲一站起来,袖子已经拉到手肘。他手腕上的红绳像被什么力量扯了一下,绳结跳了跳,“沈渊,打它。把它逼出来。”

      沈渊没有迟疑。他一个箭步跃入浅坑。刀光照着裂口。那条裂缝已经张到半掌宽。沈渊将刀身斜插入地,沿着裂缝用力一挑。几块碎石飞起。一股腥臭的粘液从地下喷出来,像被刺破的脓包。甲一紧跟而上,双掌拍在坑边。灰白色的能量从他掌心灌入地面。只听一声极凄厉的尖啸从地底炸开。

      “出来了!”老六喊。

      地面像被从下往上拱起。一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灰白色软体生物从裂缝中钻了出来。那东西没有骨骼。身体如一只被翻过来的巨型水母,底部是无数根不断蠕动的短足。它的头很小,和庞大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。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条横贯面部的凹陷,像一道永远闭不上的嘴。

      沈渊挥刀就砍。刀锋劈入那东西体侧,像砍进一滩半凝固的胶质里。没有血。只有一股极腥的汁液喷出。那东西猛地一缩,朝北边滚去。短足在沙地上乱抓,留下大片粘液。

      “它要逃了!”荆也从石柱上跳下来,手握短刺堵住北侧。涂小也绕到侧方,用一把细刀专刺它短足之间的白膜。

      那东西突然张开了那条“嘴”。一道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声浪猛地荡开。所有人都感到脑子一嗡,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敲了一锤。涂小当场摔出去。老六也半跪下去。荆也咬着牙没倒,但脸色发青。

      沈渊一声低吼,把刀横在身前,硬生生顶住那声浪。他额角青筋暴起。星源印记亮得刺目。他朝甲一喊:“引它!”

      甲一抬起手臂。树形疤痕全部亮起来。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引线,把那东西释放的高频声浪尽数吸了过去。灰白色的光从他体表疯狂涌动。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。但他没有退。

      那东西停了半秒,像被甲一吸住了一样。沈渊抓住这半秒,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出去。刀光如一道黑电,直直斩入那张“嘴”里。

      刀没入大半。那东西剧烈痉挛起来。甲一松开能量,踉跄后退。沈渊拔刀。汁液如雨。那东西猛地朝北一滚,终于彻底不再恋战,整个身体缩成团,往北方风眼的方向逃去。地面像被犁开一般,拖出一道又宽又亮的粘痕。

      “成了。”沈渊喘着气,单膝跪地。刀身上的粘液正慢慢变成灰白色的粉末。甲一跌坐在他身后。荆也扶起涂小和老六。五个人都活着。

      “它往北走了。”甲一的声音很虚,却带着笑,“被我们打疼了。不会回头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。南边,蓝池的方向,极远的天边像有什么蓝色的光一闪而过。池中客好像也知道了。风从北方吹来,又冷又急。

      “回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沈渊没有立刻回营地。他让荆也带老六和涂小先回去。自己和甲一绕了一段,远远跟着那东西的移动路线。他们没靠太近。甲一能感应到它。那东西跑得比预想中快。显然被伤得不轻,正拼命朝北扎。

      “它会直接钻到风眼那边吗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会。”甲一的声音很低,被风吹得断续,“它现在只想找地方躲。风眼下面有巨物,也有星源地脉。对它是双刃剑。它想融进去。但地脉那么猛,它融不进去,会被绞。不死也脱层皮。”

      “脱了层皮,还是会活着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活得不会太好。”甲一扯了扯嘴角,“这世上的东西,能活着熬过去的,最后都会变成另一种怪物。但至少短时间内,它不会再来找门的麻烦了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抬头望北。北方天际已经隐隐泛青。风眼附近的风比别处更大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云都往那里扯。沈渊知道,那个大家伙还在下面。它没有完全沉眠。它只是暂时不理会这些蚂蚁般的小事。

      “我们和它的约定还作数吗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甲一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说北方巨物?它要的是睡。我们把那只脏东西赶到它边上,等于给它送了个暖脚的。它不亏。我们也不欠它。下次有机会,再补觉。”

      “下次。”沈渊重复了这两个字,嘴角动了动。

      他转身,朝南走。甲一跟在他身旁。两人走得不快。大风吹起他们衣服的下摆。异星的荒原在脚下铺开,灰金交错的土地像一块巨大的旧毯子。

      “沈渊,等把门守住了,我们是不是能在这边多种点东西。”甲一忽然说。

      “你想种什么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紫息草不错。好活。还能当灯。”甲一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暖意,“最好再种点能吃的。以后两边跑的人多了,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沈渊说,“等这边稳下来,我们在回廊外面开几块地。再建个真正的营地。不是躲在洞里的那种。是有光有火有墙的那种。”

      甲一笑起来。他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很浅的月牙。沈渊看着他的侧脸。风把甲一的头发全吹到身后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就是这异星上最亮的东西。比蓝池更亮,比晶石更亮。

      “沈渊。”甲一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还没说,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怕没怕。”

      沈渊认真想了想。然后说:“没怕。”

      “我不信。”甲一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就是没怕。”沈渊说,“只是有点烦。你这人话太多,又爱笑。不像个能活下来的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。”甲一笑着凑近一步。

      “现在也烦。”沈渊说,但手已经伸了过去,把甲一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,“但习惯了。”

      甲一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他。两人之间的影子在荒原上拉长,像一条再也分不开的路。

      回到营地后,沈渊把那只东西被赶去风眼的消息告诉了核心人员。辛闲听完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归乡门旁,几乎没合眼。听说那东西已经不在门基下方,他一下子坐在地上,笑得又苦又累。

      “门稳定了。”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,“底下的压力在减。之前那种‘被顶’的感觉没了。它真的走了。”

      “暂时走了。”沈渊说,“但我们得给风眼那一边也加道锁。不然它缓过来,还能再回来。”

      “怎么锁?”丁四问。

      沈渊看向甲一。甲一捧着碗热汤,正小口小口地喝。感觉到沈渊的视线,他抬起头,咽下嘴里的汤才说:“蓝晶。风眼下面有北方巨物。它最怕那种旧门出来的东西。我们只要在风眼南侧的地脉上铺一排蓝晶,形成‘冷障’。那东西就过不来。湖里的黑足也会被挡住。蓝晶是从蓝池旁采的,和旧能量同源。它碰上了会以为是池中客追过来了。”

      “池中客。”苏九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嚼一颗极苦的药,“那东西到底是什么。它为什么一直帮我们。”

      沈渊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个蓝池里的死人,在等他。等他能把最后一块拼图带过去。

      辛闲此时说:“池中客也许是上一轮的引路人。和甲一一样,被蓝池改造了。他没能回去,所以把自己沉在蓝池里,用身体堵着旧径的一端。如果门能再开,也许他能解脱。”

      “那得等门再开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第十四个月升之后,下一个窗口不会太远。”本子小声说,“星图显示,双月再次同圆在两个月后。如果利用归乡门已经绑定的残余能量,也许能提前打开一个小口。不用很大。能过几个人就行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:“那就先把这头稳住。丁四,你带人把蓝晶冷障铺到风眼南侧。苏九,你的人守回廊。严拓,带人把地面营地再往外扩一些。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众人应声。甲一放下碗,站起来。沈渊看他一眼:“你歇着。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要跟丁四去。”甲一笑了笑,“我回屋睡觉。你不是说要让我睡一整天吗。我现在去睡。你要不要一起?”

      他说得极自然。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老六的嘴张了张。严拓轻咳一声,转过头去。丁四装作看墙。只有辛闲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:甲一需要休息。

      沈渊没脸红,只是走过去,把甲一往外轻轻一推:“去睡。我等会儿来。”

      甲一“啧”了一声,懒洋洋地走了。沈渊留下来又交代了一些布防细节。等人都散了,他才朝他们住的小侧室走去。帘子掀开时,甲一已经躺在草垫上。身上盖着两件衣服。一只胳膊压在眼睛上,另一只手垂在垫边。呼吸很轻,像已经睡着。

      沈渊轻手轻脚地坐在他旁边。他把甲一那只垂在外面的手放回衣服下面。甲一动了动,没醒。沈渊于是也躺下来,就躺在他旁边。草垫不大,两人的肩几乎贴在一起。沈渊盯着低矮的石顶,听着甲一的呼吸。过了很久,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丁四的动作很快。他带着三十人,用两天时间把蓝晶从蓝砂地运到风眼南侧。蓝晶很沉。一路上要经过几条旧裂隙和一片黑足频繁出现的湿地。但丁四带的人都是在大集和湖区磨出来的老手。加上涂小在前方做暗哨,有几次黑足刚露头,就被队伍里的刀手剁了回去。

      沈渊是在第三天清晨赶到风眼南侧的。甲一也来了。他们站在一道微微隆起的褐色土脊上,看着丁四带人把最后几块蓝晶嵌进预先挖好的浅槽里。蓝晶一块接一块,像一条伏在地表的冷色长龙,从东延伸到西,把风眼南侧完全截断了。

      “成了。”丁四走上来,满脸灰土,眼睛却亮得厉害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我叫它‘蓝障’。这玩意在白天不明显。到了晚上,会发出很淡的蓝光。黑足在五百米外就会停。不敢过来。”

      “如果那东西想硬闯呢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那得问它有没有胆子碰蓝晶了。”丁四咧嘴笑,“我让人试过。用半只死黑足碰了一块蓝晶。那东西直接缩成灰。池中客的味道太纯了。这些蓝晶在池边长了不知道多少年,它要敢碰,就是找死。”

      甲一走到那排蓝晶前,慢慢蹲下来。他伸出手,没有碰,只是悬在蓝晶上方。片刻后,他站起来,脸色有些白,但还算平静。

      “风眼下面很安静。北方巨物没动。那东西也躲在很深的地方,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蓝障生效了。这地方冷得像我身体里的那部分。”

      沈渊走到他身边,手搭上他的肩。甲一没看他。他的眼睛还望着北边。风从风眼方向吹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。那风声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尖啸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类似巨大生灵在酣睡的呼噜声。

      “我们走吧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点头。他们转身向南。蓝障在身后安静地卧着,像一把刚刚插进地里的刀,把危险暂时隔在了北方。

      路上,沈渊问甲一:“接下来你想去哪。”

      甲一想了想,说:“去蓝池。池中客还差一个。我想去问清楚,他说的‘还差一个’,到底指什么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
      于是他们没回营地,而是转向西南,朝蓝池方向去。丁四则带着人回营。临别时,丁四看了沈渊一眼,说:“你们俩悠着点。这世上,有些事问得太清楚,不一定好。”

      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甲一却笑着说:“我们就是去问点不明白的事。能有多不好。”

      丁四摇摇头,不再多说。

      他们到蓝池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蓝砂地上一片寂寥。蓝雾贴地游动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。沈渊和甲一走下地洞。洞内的蓝晶光比前几日更盛。那池蓝液已经漫出池边,把周围的地面洇湿了一大片。

      池中客还浮在水中。这次他的脸几乎完全朝着入口。眼睛依然闭着。但那张脸的表情,不再那么模糊。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,正慢慢从水底浮向梦的边缘。

      沈渊走上前。他没有说话。甲一站在他右后侧。两人的影子投在池面上。池水极轻地波动,像在数他们的呼吸。

      “你来了。”池中客说。这次声音像从空气中来,又像从池水里来,“你带来了他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还差一个。”沈渊说,“差谁。”

      池中客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慢慢抬起了那只搭在池边的手。手指极瘦,白得发蓝。那只手缓缓指向甲一,又指向池水,最后指向沈渊的胸口。

      “不是人。”他说,“是心。你还差一颗心,没有放下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甲一微微蹙眉。

      “我见过很多人。他们从门里来,又到门外去。有些人活下来了,有些人没有。”池中客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,“你和他,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你们还牵挂着什么。可回去的路要打开,需要你们真正‘愿意’回去。不是逃难。不是送信。不是完成一个任务。是愿意把命重新交回那条路上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上一轮的沈渊没有做到。所以他死在了这里。你比他还强。但你还差一点。你的心有一半还留在这。留在那些会死的、会疼的、会叫的人身上。那是对的。可你还没学会,在离开时,把这一半也带走。”

      沈渊慢慢握紧了拳。他听懂了。

      他回头看向甲一。甲一也看着他。那双黑眼睛在蓝光中极静,像一潭深得不见底的水。甲一轻轻开口:“他在说我们。”

      “你愿意走吗。”池中客忽然问,“如果门再开,你愿意把你身边的人带走,还是为他留下。”

      “我带他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那如果门只能过一个人呢。”

      沈渊没有回答。甲一却笑了。

      “如果只能过一个人,我就把他推过去。”甲一说,声音很轻,“不用问他。他肯定也这么想。这样算不算放下?”

      池中客的嘴角居然动了一下。像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。

      “算。”他说,“所以你们已经比上一轮更接近了。等下次月升吧。门会为你们再开一次。这次,它不会只开一条缝。它会开得很大。让所有还愿意回家的人,都能看见路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。池面重新恢复平静。那只搭在池边的手慢慢沉入水中。池中客重新变成了一个安静的、悬浮在蓝液里的影子。

      沈渊没有再问。他和甲一转身离开。身后,蓝池的光像在送他们,又像在等他们。

      回营后的日子,突然变得很有方向。

      所有人都知道了:下一次月升,门会再开。而且会开得更大。辛闲和本子把消息用系统频道扩散了出去。南边大集的人,西边零散营地的人,北边几个还活着的小队,都开始朝紫息草海移动。

      沈渊让严拓带人在草海边缘设立接引点。凡是来的人,先在外面停一晚。有伤的治伤。没伤的编组。分批次进入地下营地。人多了以后,食物和水成了新问题。沈渊用系统商店兑换了一批基础粮种,又让丁四去南边旧地搬来了几台净水器。甲一教那些新来的普通人认识紫息草和几种能吃的野草。他说话没有架子。有时候讲着讲着,自己先笑起来。新人们都很喜欢他。

      “甲一哥,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问他。

      甲一歪着头,认真想了一会儿:“忘了。”

      “怎么会忘呢。”

      “因为太久了。”甲一笑着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,“久得跟上一辈子似的。”

      沈渊从旁边经过,正好听见这句。他脚步顿了一下。晚上,他问甲一:“你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?”

      甲一正坐在门槛上,用一块磨石轻轻磨他的软剑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易碎品。

      “记得一些。”他说,头没抬,“但都模模糊糊的。就像你在梦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太。你知道她重要,可一醒来,就只剩轮廓。我没有特别想记起来。现在这样挺好。我活在你旁边,比活在过去舒服。”

      沈渊站在他身后。他看见甲一的后颈在火光里很白,上面有几道细小的旧伤。沈渊伸出手,碰了碰那几道伤。甲一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
      “以后会好的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回头,冲他笑: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神棍了。”

      沈渊没理他,转身走了。甲一看着他走远,又低头继续磨剑。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散。

      几天后,地面上的紫息草开始变了颜色。原本的浅紫渐渐加深,到了夜里,会像呼吸一样整片地起伏。辛闲说那是地脉在响应归乡门。门已经开始“预备”了。双月同圆的那一夜,它会自动进入高能状态。

      沈渊站在草海前,看着远方。北方风眼的方向有极淡的白光。南边蓝池的方向有极淡的蓝光。而他身后,回廊下方的门,正在地底发出一种极沉极沉的、像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。

      沈渊把手按在胸口。那枚丁四给他的旧木牌还挂着。上面那个“活”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但沈渊知道它在。

      他还活着。他们都还活着。

      门很快会再开。而这次,他要带着更多人,走得更远。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