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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双月归途 消 ...


  •   消息传得很快。三天之内,丁四从南边大集赶来,苏九也带着最后一批愿意北迁的人到了。地下营地里的人口从三十多增加到八十多。紫息草海地下的回廊开始变得拥挤。但没有人抱怨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消息。

      归乡门真的存在。而他们中间,有人能打开它。

      沈渊没有公开说太多细节。他不想给太多人虚无的希望。门能开,但条件极其苛刻。要等第十四个月升,要集齐足够的星源,要甲一在门打开时作为引路人稳住能量线。更重要的,那颗星球上的废土坐标已经绑定了。门那一边是中原基地。那里有沈渊用命换回去的物资和未来。

      “现在首要的是保证月升之前这里不乱。”沈渊在核心会议上说。与会的人有甲一、辛闲、严拓、丁四、苏九、贺北、本子。涂小守在门口。高棘带着人在回廊外围巡逻。

      “月升还有几天?”丁四问。

      “双月同圆。按照系统推算和本子记录,还有九天。”辛闲说。

      “九天。够吗?”苏九问。

      “够准备。但前提是没有意外。”沈渊说,“我们先把三件事做好。第一,把营地防御加固。第二,准备好门激活时需要的所有晶石和稳定装置。第三,把那些受了伤的、身体弱的人送到更安全的地方。别都挤在回廊里。”

      “我可以带一批人去上面扎营。”严拓说,“门在地下。人太多,万一能量波动大,地下可能塌。”

      “对。不参与门激活的,到时候全部撤到地面上。我让高棘和南陇带他们。以草海为界,远离回廊入口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众人点头。任务很快分了下去。沈渊把甲一单独留下。两人在归乡门前站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确定你的身体能撑过门激活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不确定。”甲一说,“但我知道我该站在哪里。门需要我。如果我不在,门会乱。你看见过。它认你,但线得有人牵。那条线就是我的命。”

      “别说什么命不命的。”沈渊皱眉。

      甲一笑了:“你怎么现在连‘命’都听不得。我还没说死呢。”

     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把甲一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领口整了整。甲一没动。他看着沈渊的手,然后抬眼看沈渊。

      “如果门开了,你走不走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我呢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沈渊停下手里的动作。两个人站在那扇半透明的大门前。门里的光映在他们脸上,像从很远很远的家照过来的灯。

      “你跟我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看着他。那目光里像有很多话。但最后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说:“好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转身离开大厅。甲一又站了一会儿。他一个人面对着归乡门。门里的光温柔得不像话。他慢慢伸出手,没有碰。只是悬在光的前面,像在和自己身体里那些被雨带来又带走的什么东西告别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沈渊带人疯狂地收集星源。

      南边大集送来了最后一批晶石。苏九的人也从镜湖旧岸带回了退水后露出的结晶块。品质参差不齐,但都能用。辛闲把它们分门别类。高纯度的单独存放,准备在月升当天投入归乡门的能量槽。低纯度的混进火塘燃料里,给地下营地供暖。

      沈渊又去了一趟蓝砂地。只带老六和涂小。涂小的隐秘能力在路上避开了几波游荡的黑足。他们在蓝池边又采了一些边缘蓝晶,没再深入。沈渊没有再去池边见池中客。他有一种直觉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那个蓝色的死人,也许会在某个更大的场合等着他。

      回来前一天晚上,他们在蓝砂地边缘扎营。涂小早早就睡了。老六在火边翻着一块蓝晶,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    “沈哥。”老六忽然开口,没叫他队长,“你原来的世界,是什么样啊。”

      沈渊拨了拨火:“很破。天是灰的。很多地方不能去。人都活在地堡和城墙里。”

      “那比这儿还差?”老六问。

      “差不多。”沈渊说,“但那儿有我要回去的理由。”

      “我有点懂。”老六笑了笑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发黄,“我以前送货的时候,总嫌路远。现在倒好,路都找不着了。可就是老梦到那条路。梦到我家楼下那个卖早点的。哎呀,特别香。”

      他说着,狠狠咽了下口水。沈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会儿,他从包里掏出一块风干的肉片,掰了一半递给老六。老六接过去,咬了一口,含混地说:“等回去了,我请你吃我们楼下那个饼。加俩鸡蛋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夜风从蓝砂地方向吹来,带着凉凉的甜味。老六吃完就睡着了,鼾声震天。沈渊没睡。他望着北方。那里有风眼,有旧白墟,有荒原和峡谷。这片异星已经留下了太多人的骨头。而他,想带着活人走。

      第二天他们赶回营地。甲一在入口处等他。一见面就伸出手。沈渊把一个小布袋放进他掌心。甲一打开。里面是三块成色极好的蓝晶。在微光里像三滴被凝固的海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沈渊说,“你不是说蓝晶能和你的线脉共振吗。这次月升,你会需要。”

      甲一攥紧布袋,抬头冲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又轻又亮,像把整个地下都照亮了几分。

      “你越来越会哄人了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沈渊没理他。转身走了。甲一追上去,和他并肩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廊里交叠,像同一个人。

      回到营地后,甲一没有急着用那三块蓝晶。他把它们放进一个用紫息草茎编的小篓里,摆在住处的角落。每次进出,他都会看上一眼。像看一盏还没点起来的灯。

      沈渊问过他为什么不用。甲一只是说:“还不到时候。那东西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。现在用了,身体会提前进入共振状态。太累。我要把力气留到月升。”

      沈渊没再劝。他知道甲一在某些事情上比谁都有分寸。

      最后几天的营地很安静。所有人都在忙着加固、清理、盘点。连老六都收了往日那股闹腾劲。他跟着高棘一趟一趟往地下搬石头。新来的石青和苗井也参与进来。柯守的伤还没全好,但已经能坐起来帮贺北分药。卯三跟着乙五在回廊里贴标记,把每一条通道都用炭笔标了数字。本子把这些数字画成一张大图,挂在火塘旁边。图上标注了三条路线:一条通往地面主入口,一条通往归乡门,一条是紧急撤离线。

      “到时候如果门出了意外,我们必须保证所有人能撤出去。”沈渊对严拓说。

      “明白。”严拓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会留到最后。如果你没出来,我不走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只是拍了拍严拓的肩。

      晚上,沈渊正和辛闲核对最后一批晶石的摆放位置。通讯里突然传来丁四的声音。他带着大集的人提前到了。带了不少物资,还有从旧营地拆下来的几台简易净水器和一台手摇发电机。

      “这些可都是宝贝。”丁四说,让人把东西往地下搬。沈渊迎上去,两人重重握了握手。丁四的手心有汗,也有泥。但他笑得很真。

      “南边还留了人吗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留了二十个。都是自愿的。”丁四说,“他们不太信门能开。想留在蓝砂地附近再等等。我让左犁留下看着他们。要真开了,再派人回来叫。”

      沈渊点点头。他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草海。紫息草在夜风里轻轻摇,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摆动。沈渊忽然想,如果门真的开了,这地方会重新安静下来。草还会长。风还会吹。那些没能走的人,也会继续在这片异星上活下去。

      “两天后就是第十四个月升。”辛闲走过来,低声道,“根据本子重排的历表,月升在午夜之前。但双月同圆会持续约六个小时。最佳激活窗口在子时前后一刻钟。”

      “够吗?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够了。只要能量线稳定。门开不需要太久。它需要的是一次完整的共振。共振成了,门就会自己找到坐标。”辛闲看向甲一住处的方向,“但引路人必须在那个时刻站在门边。而且不能断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也在看那个方向。甲一站在侧室门口,正和贺北说笑。他的气色好了不少,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片被风吹软了的柳叶。沈渊收回视线。

      “我去看看他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辛闲说,眼里带着点笑,“你这两天魂都在那边。”

      沈渊没理他。他走到甲一身边。贺北见沈渊来了,识趣地走了。甲一偏过头,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:“怎么啦。”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愣了愣,还是把手伸出来。沈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紫息草叶。那叶子已经半干,颜色却很鲜亮。他把叶子绕在甲一的手腕上,打了个极松的结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本子说,这草能在能量爆发时帮人定神。你带着。月升时用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浅紫色的草叶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沈渊,我要是没撑住,你也要走。带他们走。”

      沈渊没看他,只从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是认真的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沈渊抬头,直直地看进他眼里,“所以你必须撑住。我绑了坐标。你牵了线。我们两个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      甲一怔了怔。然后他低下头,用另一只手转了转腕上的草叶结。良久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风从廊道里吹过来,带着草海和旧石头的味道。营地里的火光很暖。

      第十四个月升的前一夜,地下营地几乎无人入睡。

      沈渊让人在归乡门前铺了几层薄草垫。他不让大家一直站着。明天要出力的人得休息。可真正躺下的人没有几个。三三两两坐在门边,低声说话。门里的光比前些天更亮。银白色的底子下透着一层土金色。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门后一点点漫过来。

      沈渊最后检查了一遍能量槽。辛闲用蓝晶和风淬晶混搭着摆成一个六角阵。中央留着一个空位。那个位置是给甲一的。甲一到时候要站在里面,用身体作“线轴”,把六角的能量连到门上。

      甲一正靠墙坐着,闭目养神。他的手指轻轻扣在膝盖上,像在打某种极慢的节拍。沈渊走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。甲一没睁眼,只说:“你脚步比平时轻了。有点不像你。”

      “我看你没睡着,不想吵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我是没睡。但也没想事。”甲一说,“我脑子里很空。像把所有东西都倒出去了。只剩一条线,从这扇门一直通到很远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通到哪里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你。”甲一睁开眼。他的眼睛在门光里黑得惊人。他没有转头看沈渊,只是望着前方那扇门,“那条线的另一头,系在你身上。不是星源。不是系统。就是……你。”

      沈渊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覆在甲一的手背上。甲一的手指停了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门里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。整座地下安静极了。远处偶尔传来火塘里木炭爆裂的轻响。

      “明天之后,如果你能回到中原基地。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。”甲一忽然问。

      沈渊想了想。他想起那些他在系统提示里看过的数字。十万吨物资,防护屏障,能量池。那些都像是很遥远的东西。此刻浮上来的,反而是更细小的画面。城墙上的火把。风里被吹乱的旗子。一个老人坐在乱石堆上缝补旗帜。

      “看看还活着的人。”沈渊说,“看看他们好不好。”

      甲一轻轻笑了:“像你会说的话。”

      “你呢。”沈渊问。

      “如果我也能到。”甲一望着门,“我想找个没风的地方。睡一觉。然后吃碗热的面。不用很香。热就行。”

      沈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甲一没说话。他反手把沈渊的手整个握住。很紧。紧得像怕一松手,就会被风吹散。

      夜深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门里的光开始慢慢脉动起来。一下一下。像一颗遥远而安静的胎心。

      月升要来了。

      那天清晨,地面上的天空就变了。暗紫色的云层几乎散尽,露出一种少见的浅青色。两个月亮同时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一个偏白,一个偏青。它们一个从东边,一个从东南边,像两只不同节奏的眼睛,正慢慢朝同一片天顶靠拢。

      本子站在地面上,仰头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跑下来,声音有些哑:“今晚会圆。两个一起。”

      沈渊正在地下做最后的动员。他站在归乡门前,所有人围在四周。八十多个人,把外廊挤得满满当当。沈渊没有说太多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今晚,能走的人,就走。不能走的,别勉强。门开的瞬间,不要推,不要挤。有伤的先撤到地面。等信号。”

      众人点头。严拓开始组织第一批撤离。贺北和卯三带着伤员、老人和一部分非战斗员往上走。苗井和柯守都在其中。柯守已经能扶着墙走,不让人背。石青留下。他说他想看着门开。老六和高棘被分配到门前两翼。荆也和南陇守地下入口。涂小在地面暗哨位,负责观察草海四周。苏九和丁四带着各自的人在回廊中段维持秩序。

      甲一换上干净衣服。那是一件贺北用几件旧衣改出来的窄袖长衣,灰白色。甲一穿上后,显得更瘦。但腰背挺直,像一根已经磨尖了的梭。

      沈渊看了他一眼。甲一冲他笑:“好看吗。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愣了。他没想到沈渊会接。他低下头,把袖口一点点卷上去,露出那道已经变浅的树形疤痕。

      夜幕降临时,双月开始重合。

      沈渊站在门前。甲一走入六角阵中央。门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极柔和的乳白色。整扇门像从沉睡中缓缓浮起。门框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。辛闲在旁低声报着数据。本子快速记录。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
      “开始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闭上眼睛。他把双手慢慢抬起。灰白色的光从他手腕上的疤痕处溢出,像两束细烟,分成六股,分别连向六角阵的每一处晶石。晶石同时亮起来。归乡门猛地一震。门面上的光像被煮沸了一样,开始急剧流动。

     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灌进来。整个大厅都像在旋转。沈渊的星源印记爆发出极亮的金光。他走到门前,把左手按上去。系统提示音几乎被风声吞没:

      “归乡门激活。目标坐标确认。能量连接稳定。正在启动通道。”

      门上那层半透明的门体开始变薄。沈渊看见了。门后不再是模糊的轮廓。他看见了墙。看到了火。看见一面破旧而熟悉的旗子在风里微微翻动。

      而甲一的身体在六角阵中央微微颤抖。灰白色的光越来越强。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。沈渊没有回头。他咬着牙,把星源印记的力量不断推入那扇门。

      “甲一。”他在心里喊,“撑住。”

      门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。

      沈渊看见了城墙上的火把。那些火把排列得很密,把墙头照得一片橙红。风从城墙后吹来,带来焦土和铁锈的味道。有几个人在墙头走动。他们穿着旧战服,脸上蒙着灰巾。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忽然停下,朝城外望去。他像看见了什么。然后大喊起来。更多人涌上城墙。他们指着天空。天空里,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正从不知名处坠落,像一颗缓慢逼近的星。

      “是返还。”沈渊在心里说。他认出来了。那是他和系统无数次将物资投影回中原基地的轨迹。门把这些画面也吸了过来。甲一颤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身体像被门里的风从里往外撕扯。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上被抽出去,又被六角阵吸回来,形成一种极危险的循环。

      辛闲在旁边大喊:“稳定!能量溢出值快破线了!”

      沈渊把右手也按上了门。他没有半点犹豫。他体内的黑源开始从掌心泛出来,和星源印记绞在一起。那股灰色的力量像一层极薄的膜,沿着门面蔓延开,把即将崩溃的光重新压住。

      “沈渊!你在用黑源?”辛闲惊道。

      “没办法。”沈渊低声道,“它吃过湖底的东西。这门也一样。它想回家。我给它一条路。”

      甲一突然睁开了眼。他看见了沈渊。沈渊就站在他前方不到三米。门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成一个人。甲一张了张嘴。沈渊听不见他的声音。但他读懂了他的口型。

      “别停。”

      沈渊没停。他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。黑源和金光在他掌心交织着,像两条咬在一起的蛇,把门面的缝隙越撑越大。门上开始出现一条真正的、纵向的光带。像一道从异星劈回废土的闪电。

      地下大厅开始震动。头顶有细小的碎石落下来。沈渊看见门后那些人还在看着天。那道光越来越近。城墙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有人开始欢呼。有人跪下来哭。沈渊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人群最后面。她怀里还抱着一面旧旗,没有举起来。她只是望着那道光,嘴唇微微动着。像在说“你回来了”。

      沈渊的眼睛忽然热了。

      “开!”他低吼一声,把全部力量灌了进去。

      门面上的光带猛然爆开。整扇门变成了一道竖直的光柱。风眼的方向传来一声极沉的轰鸣,像那条地下的巨物被惊动了。蓝砂地方向,池中客的眼睛似乎也在这时睁开了。而镜湖的水在夜里骤然翻涌,黑足疯狂朝岸边扑去。

      但门已经开了。

      沈渊看见了一条路。那是由光铺成的路。路不长。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天空。和一面插在城墙上的、被风吹得卷起一角的旗帜。

      沈渊转身。甲一已经半跪在地上。六角阵的光全熄了。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但他还在笑。他笑得极轻极轻,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嘴角。

      “去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沈渊走到他面前,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,架在自己肩上。

      “一起走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他扶着甲一,面朝那扇光门。身后,严拓、老六、高棘、荆也、本子、丁四、苏九……所有人都在看着。

      沈渊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
      然后他带着甲一,跨进了光里。

      沈渊醒来的时候,耳边是风。

      真正的风。带着灰土、烟火和铁锈的味道。他躺在城墙下的碎砖堆里。身上很冷。左手的星源印记已经暗下去。但掌心还是暖的。他动了动手指。有人从旁边抓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他侧过头。甲一靠在墙上,也醒着。他脸上全是灰,嘴唇发白,手腕上的紫息草叶已经枯了,但还缠着。他冲沈渊笑。这一次,笑里没有疲惫,也没有散漫。是一种很简单的、劫后余生的笑。

      “我们到了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沈渊撑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是城墙内侧。头顶是灰扑扑的天空。墙头上的火把还没灭。远处有人在喊。很多人影朝这边跑来。他们穿着破旧而整洁的旧战服,有的拿着武器,有的空着手。走在前面的高瘦男人跑得最快。他边跑边喊:“是沈队!真是沈队!快!叫医师!”

      沈渊坐在碎砖里,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人。他们的脸有些陌生,又有些熟悉。像隔着两辈子的故人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很干。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他想了很久的话: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高瘦男人扑到他面前,膝盖一软,直接跪下了。这人叫“纪河”,是中原基地的一个队长。沈渊认出了他。纪河比从前老了很多,眼角全是皱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抓着沈渊的小臂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沈队,我们看见那些光了。看见物资了。看见屏障了。基地里都说你死了。只有我们不信。你回来了。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
      沈渊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,像在安抚一个孩子。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重复。

      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。他们和沈渊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有了不少变化。但沈渊还是能从那些眼里认出一些旧日的影。有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。她怀里抱着一面旧旗。正是沈渊梦里那个老人。她看着沈渊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,却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那面旧旗往沈渊手里塞。

      沈渊接过。旗子很旧,灰扑扑的,边角已经磨破了。上面印着的图案和沈渊记忆里的一样。他握着旗杆,慢慢站起来。甲一靠在他旁边,勉强起身。周围的人越聚越多。他们围在沈渊身边,像围着一团从灰烬里重新点起来的火。

      沈渊看向城墙外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还有几道裂隙生物的轮廓在游荡。但基地外围,一道淡金色的屏障若隐若现,把它们全数隔在外面。那屏障,他认得。是系统返还投来的。是他用命换回来的。

      “我有很多话。”沈渊说,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“但现在,先回家。”

      他转身,朝城内走去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甲一跟在他身后半步处。沈渊伸出手,把他也拉到了自己身侧。

      甲一一愣,随后微微笑了。两个人肩并肩,踩着中原基地铺满碎石和黄土的街道,往火光最盛处走。

      风从城头上灌下来,吹得那面旧旗“哗哗”作响。

      像在替所有等在这里的人,喊出那声迟到太久的“回来了”。

      中原基地不大。城墙里裹着几百号人,大部分住在地堡和临时板房里。沈渊被安顿在靠近城墙的一间石屋里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床上铺着旧棉被。墙角放着一个铁炉子。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,水汽在空气里散成很细的白烟。

      甲一坐在床边,看着纪河带来的人忙进忙出。他们送来了热水、药、一些干粮和几套洗得发白的衣服。一个圆脸女人把药放在桌上,又看了甲一一眼,像想问他是谁,又不好意思开口。

      甲一冲她笑了一下:“我是他队友。”

      圆脸女人“啊”了一声,红着脸走了。沈渊靠在门边,看着甲一。甲一瘦得衣服都空荡,但他此刻盘腿坐在床上的样子,倒像回了自己家。

      “你不去洗洗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你先去。我还能坐会儿。”甲一说,然后低了头,很小声地说,“腿好像还没太听使唤。”

      沈渊走过去。他半蹲下来,把甲一的鞋脱了。甲一缩了一下。沈渊按住他的脚踝。脚很凉。几处血泡已经破了,和袜子粘在一起。沈渊让纪河送来一盆温水。他亲自把甲一的脚放进去,一点一点地洗。

      甲一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渊低下去的头,看着他那双总是拿刀的手此刻正小心地洗着自己的脚。炉子上的水壶“咕噜咕噜”响。门外有孩子在跑,有女人在叫他们吃饭。有男人在墙头换岗。很多声音,很乱,也很暖。

      “我真回来了。”甲一忽然说。

      沈渊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不是做梦。”甲一说,冲他笑,笑得鼻子微微发酸,“你还给我洗脚。这事够我回去说一年。”

      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沈渊道,声音很低。

      甲一“噗”地笑出声,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朝沈渊弹了几滴水:“就要说。让全世界都知道沈渊会伺候人。”

      沈渊侧了侧脸,没躲开。水珠挂在他的下巴上。他看着甲一。甲一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,忽然都不说话了。

      门外,有人在喊沈渊的名字。说基地准备了一顿像样的饭,请他和他的朋友过去。沈渊应了一声。他帮甲一擦干脚,又找了双干净的袜子给他套上。鞋子不能穿了,沈渊让纪河拿了一双新的。不很合脚,但比光着强。

      甲一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还是有点虚,但已经能走。沈渊伸出手。甲一没犹豫,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
      天已经黑了。基地里点了很多火把。火光把旧城墙照得斑斑驳驳。人群聚在中央空地。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摆着不少食物。有烤饼、热汤、还有一些沈渊不认识的菜。那是他用系统返还回的物资换来的。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

      沈渊一露面,所有人都停下了。他们看着他,像看一个从旧传说里走出来的人。

      沈渊站在那面旧旗下,身边是甲一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稳稳地传开:

      “明天开始,我们重新修城。”

     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。甲一被吓了一跳。他偏头看向沈渊。沈渊的侧脸在火光中像石头一样沉静。只是耳尖极轻微地红了。

      甲一笑了。

      他握了握沈渊的手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欢迎回来,队长。”

      接下来几天,沈渊过得比在异星时还累。

     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和纪河一起巡视城墙。中原基地的外墙比他离开时更破,有几处裂隙已经很深。幸好系统返还的防护屏障还在。但屏障只能挡怪物,挡不住风沙和夜晚的冷。沈渊下令先修北墙,那里最薄弱。

      甲一也没闲着。他的身体在两天后恢复了不少。这人学东西极快。纪河只教了他一遍怎么用基地里的旧工具。第二天,甲一就能混在工人里,有模有样地给石缝填泥浆。他穿得和大家一样破,脸上沾了灰,但眼睛出奇地亮。沈渊从城墙上下来,正好看见他挽着袖子推独轮车。动作不算熟练,却也没翻。

      “你歇着。”沈渊走过去说。

      “不累。”甲一抹了把脸,反而把灰抹得更匀了,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你让我动动,比躺着强。”

      沈渊看他精神确实不错,便没再拦。他顺手从甲一手里接过车把,帮他推了一段。两人并排走着。周围人都偷眼看他们。沈渊在中原基地里本来就是传说。现在身边多了个好看得过分又带点病气的年轻人,大家难免好奇。只是没人敢问。

      “你们这里的人,都在看你。”甲一小声说。

      “看我们。”沈渊纠正。

      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甲一笑。

      沈渊没接话。他把车推到墙边,卸了泥。甲一跟上来,从怀里掏出一条半旧的布巾,递给沈渊擦汗。沈渊接过去。布巾上沾着甲一身上那种很淡的、像某种旧书页的气息。

      “等城墙修完,我们是不是该回那边去。”甲一问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到别处。沈渊知道他说的是异星。是那扇归乡门。是那些还没过来的人。

      “等门能再开。”沈渊说,“它不会只开一次。我们过来了,就该让后面的人也能过来。”

      “那也得有能量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沈渊点头。他已经让辛闲和本子他们留在异星地下继续研究归乡门的能量循环。门没有完全关闭。它只是重新沉入半休眠。只要条件成熟,还能再次打开。而沈渊在这里,也能通过系统继续关注那边的情况。

      “我们在这里打底,等他们过来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看着他。阳光从灰云后面漏下来,在沈渊肩上落下一小片暖色。甲一忽然觉得,这个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比在异星上温和了一点。像一根一直绷紧的弦,终于能松下来喘一口气。

      “沈渊。”甲一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等所有事都完了,你想做什么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沈渊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种点东西。在城墙后面。能吃的。也许还能开出一片花。”

      甲一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咳了两声。沈渊立刻伸手拍他的背。甲一摆摆手说没事。两个人继续沿着城墙根走。风从城外吹过来,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。因为屏障外面,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裂隙生物出现了。

      半个月后,中原基地的北墙修好了。沈渊让人在上面重新竖了一面旗。不是他梦里那面旧的。旧的已经被收进基地的储粮仓里。新旗是用系统返还的强化布料做的,颜色更沉。但图案一样。

      升旗那天,基地所有人都到了。甲一站在人群最前排,看着沈渊把绳子一点点拉紧。旗子在风里展开。没有太阳。天还是灰的。但旗子很亮。那种沉稳的暗金色,像从阴天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一道口子。

      沈渊从墙头下来。他看见甲一正仰着头。甲一的眼睛里有那面旗,也有灰扑扑的天。他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沈渊走过去,替他拢了拢耳边的发。

      甲一回过神,笑了:“挺好看的。比你以前那面还精神。”

      “旧旗会收好。”沈渊说,“那是从前的人留下来的。”

      “你梦里的那个老人,她还好吗?”甲一问。

      沈渊看向人群后方。那个抱着旧旗的老妇人站在最后面。她没有和别人一起欢呼。只是望着墙头的新旗,嘴唇一开一合,像在念着什么。沈渊拉着甲一走过去。

      “阿婆。”沈渊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天冷了,别站太久。”

      老人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她抬起粗糙的手,摸了摸沈渊的脸,又摸了摸甲一的手背。她没说话。但沈渊明白。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们还活着。

      甲一由着老人摸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柔,像被什么很软的东西轻轻裹住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渊和甲一一起坐在屋顶。灰黑色的天幕上没有星。但远处,有两颗很淡的光点。一颗偏白,一颗偏青。像极远极远的灯火。

      “是它们吗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那边的人,也能看见这颗星吗。”甲一望着天空。

      “能。”沈渊说,“辛闲说过,我们和异星之间,只有一层很薄的界膜。那些光,能透过。”

      甲一把头靠在沈渊肩上。沈渊没动。两个人静静坐着。城墙上火把的光在风里跳。屋顶下面,有人做饭,有狗在叫,有孩子在哭,又被大人哄住。那一切让沈渊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了。

      “沈渊。”甲一低低地叫他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我们以后,还去别的地方吗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去。”沈渊说,“先把家修好。等门再开,就把那边的人接来。然后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。把这颗废土上所有藏着人的角落都找一遍。把所有还活着的人,都带回来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甲一说。他伸出手,勾住沈渊的小指。沈渊低头看了看,没有挣脱。

      两根手指在夜风里扣在一起,像两个从不同世界来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种最简单的语言。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。城墙一段段修。基地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。一些人是从更北边的废墟里逃来的。他们说城外最近多了几处发光的水源。周围原本游荡的裂隙生物像被什么驱赶,纷纷往北退了。沈渊知道,那和屏障有关,也和他带回来的星髓能量池有关。

      甲一在基地里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。他帮沈渊管人。没有名分。可他说什么,纪河都听。工人们也服他。因为他脑子快,说话又有趣。连最凶的守城队员,都被他哄着多搬了两车石料。

      有一次,一个负责粮仓的老头问沈渊:“那个小甲,是你什么人啊。”

      沈渊正在清点物资,头也没抬:“队友。”

      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又眯着眼笑: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可没见过把队友的鞋垫都塞自己棉袄里焐着的。”

      沈渊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甲一说脚冷,自己确实把鞋垫放在火炉边烤热了才塞进去。他没说话。老头哼着小曲走了。沈渊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还是灰的。但他的耳根有点热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沈渊在系统中收到了一段来自异星的断续信息。发信人是辛闲。他在那边也听到了风声。说蓝池有异动。池水暴涨。湖边的黑足又开始成群北行。而回廊里的归乡门虽然没有再开,却会在深夜自行发光。

      沈渊把消息告诉甲一。甲一坐在门槛上,听完后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那边还没安稳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“是。”沈渊说,“湖里的东西只是被压住了。现在门开过一次,它可能感觉到了。它在找过来。”

      “它想通过门。”甲一的语气很淡,但很沉。

      沈渊没有否认。湖中之物记得所有人。它最爱的是记忆。而门的那一头,是无数人的记忆。如果让它找到门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    “我们得回去。”甲一说。

      “不是现在。”沈渊看着他,“你身体还没好。而且那边还有辛闲他们。我们得先在这里把地基打牢。等门再开,我们带人过去,一次把湖里的东西解决掉。”

      “那得等多久。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快了。”沈渊说。他看向甲一手腕上那圈已经干枯但还没有脱落的紫息草叶,“下一次门可以短开。也许就在下次双月错位的时候。到那时,我们过去。”

      甲一点了点头。他靠在门框上,目光穿过庭院,落在城墙方向。那里,那面新旗正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像在跟他们招手,也像在催他们再出发。

      又过了十天。沈渊把基地的事安排妥当。纪河继续管城防。高棘不在,严拓也不在。沈渊在基地里重新提拔了几个人。一切都还没有恢复到最好,但已经能走下去。

      甲一的身体几乎全好了。他开始在城墙下教几个年轻人刀法。那些年轻人都喜欢他。叫他“甲哥”。甲一也不客气。他教得随意,但极准。沈渊站在城头上看了一会儿。甲一背对着他,腰细腿长,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像在教杀人技。反而像在跳舞。

      沈渊从城头下来。甲一正好收了刀。见沈渊过来,他把刀递给旁边的少年,朝他走过来。

      “系统来消息了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的表情认真起来。

      “门在异星那边已经有响应。辛闲说,下一次月升在三天后。今晚我们可以过去。走归乡门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“你要带人回去?”甲一问。

      “带二十个。不是去送死,是去把门那边的通道守好。给后续的人铺路。顺便会会湖里那位。”沈渊说。

      甲一笑了笑:“我就知道。这里再好,你坐不住。”

      “你不想去?”沈渊反问。

      “想。”甲一说,眼睛弯了弯,“我脚早就好了。等着跟你一起走。这里没有紫息草,也看不见两个月亮。我有时候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”

      沈渊看着他,片刻后点点头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渊把基地所有骨干叫到一起。交代了后事般的一应安排。大家都很安静。纪河嘴唇发白,但一句话没多说。他知道沈渊不是离开。他是在做他一直做的事。

      沈渊和甲一并肩走到城墙下的一处地堡。这里地下有一个用星髓晶碎片搭建的小型传送节点。是沈渊升到六级后,系统解锁的“回廊接引点”。他们能从这里返回归乡门。单程可容二十人。

      二十个精挑细选的人已经等在那里。有的来自基地老队,有的来自后来加入的逃难者。他们全副武装。手持废土刀,腰挂晶石灯。见到沈渊,所有人同时挺直了背。

      沈渊站在他们面前。

      “我去过那边。活着回来了。这次再去,带你们认路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废土不是只有这一个基地。我们还有一座桥,一扇门,和很多没有回来的人。我要去把他们都找回来。”

      众人低低地应了一声。没有人喊口号。但每一双眼睛都极亮。

      甲一站在沈渊身侧。他的手腕上,那圈紫息草叶已经换成了一根细红绳。那是基地里一个孩子给他的。说是能保平安。他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头。沈渊朝他伸出手。甲一握住。

      两人同时迈入光中。

      身后,那面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像在送行,也像在等他们归来。

      而前方,归乡门的光再次亮起,像一条横跨两界的河,静静地,为他们铺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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