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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归乡门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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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地下营地时,已经入夜。紫息草海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紫白色。沈渊带着四人从地面入口摸黑下去。守在暗处的是南陇。他听见脚步声,从石缝后探出来,确认是沈渊后,才把遮帘拉开。
“你们可算回来了。”南陇低声道,领着他们往里走。地下廊道里的气味混着草根、热汤和一点汗味,让沈渊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微微松下来。
沈渊把带回来的蓝晶交给辛闲。辛闲一看那些蓝晶,眼睛就亮了。他小心地捏起一块,放在灯下观察。蓝晶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在缓缓游动,像被封住的烟。
“品质很高。纯度也够。这些可以作为回廊节点的激活底料。”辛闲说,把蓝晶收进一个用石头挖成的盒子里,“但量还差一些。如果蓝池那边还能再采,最好再采两三批。”
“先别急着采。”沈渊说,把蓝池的情况和池中客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辛闲听完,沉思片刻:“你说那个人对你说‘还差一个’。结合蓝池下可能封印着什么东西,我倾向于它在提醒你。回廊要开启,除了能量,可能还需要特定的人。你、甲一,也许还有其他从‘钟声’里活下来的人。”
沈渊没说话。他看向廊道深处。甲一没有出来。以往每次沈渊回来,甲一就算不迎到门口,也会在某个拐角抱着胳膊等他。但今晚没有。
“甲一呢?”沈渊问。
“在回廊大厅里。”严拓走过来,脸色有些复杂,“你走了之后,他天天往那儿跑。也不让人陪。有时一待就是整夜。贺北去叫,他也不理。只说你回来之前别打扰他。”
沈渊点点头,把背包放下,朝回廊大厅走。严拓想跟,被他摆手止住。
回廊大厅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。墙上有些旧文字不知何时被激活了,正散发着极淡的银蓝色光。沈渊走进去时,甲一正盘腿坐在墙边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的头微仰,眼睛半睁,瞳孔里流动着丝缕灰白色的光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甲一说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水面浮上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渊说。
他走到甲一身边坐下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那些墙后能量线极细微的嗡鸣。过了好一会儿,甲一的身体轻轻往旁边一歪,靠在了沈渊肩上。
“我快看不见东西了。”甲一说,语调平静,“不是眼睛。是感知。读线读太多了。现在闭上眼,全是你的脸。跟刻在墙里似的。”
沈渊侧过头。甲一的脸瘦了一圈,眼下有一层青灰。他的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绷带,旧伤已经结了淡粉的痂。整个人像一朵被夜露打湿的花,倦得抬不起头,却仍撑着不肯睡。
“我回来了。你歇。”沈渊说。
“你不问我读到什么?”甲一说。
“等你缓过来再问。”沈渊说,把甲一身上滑下来的外衣重新往上拉了拉。
甲一闭了闭眼,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他往沈渊身上又靠了靠,声音模糊:“我读到了……三条线。一条是碎的。一条通往蓝池。还有一条……到我们脚下。归乡门不是第三扇门。归乡门是……这整个回廊。”
他说完,呼吸逐渐平稳。睡着了。
沈渊坐在原地,让他靠着。一动没动。墙上的银蓝色光轻轻闪烁,像在缓缓呼吸。他把那柄从蓝砂地带回的旧刀抽出来,横放在膝上。刀刃没有光,但极轻地颤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这个地方。
沈渊低头看了一眼甲一。他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抖着,像还困在那些读不完的线里。
“快到了。”沈渊低声说,不知是对甲一,还是对自己。
第二天,甲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侧室的草垫上。身上盖着两件衣服。一件是他的。一件是沈渊的。草垫旁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和一小块烤白果饼。他坐起来,浑身软得厉害。手腕上的旧伤已经不疼了,但身体像被抽空过一样,连端碗的手都在轻轻打颤。
贺北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看见他醒了,松了口气:“你终于醒了。沈渊让我守着你。他说你醒了就让你吃点热的,别下地乱跑。”
甲一接过碗,小口喝着。汤里有种淡淡的草药味。他低头喝了几口,问:“沈渊人呢。”
“在火塘那边。和辛闲他们在开会。南边丁四来了消息。说大集附近发现了一种会发光的植物。可能是新品种的星源。苏九也来了。还有……几个生面孔。”贺北的声音低下来,“昨天夜里来的。涂小在草海边巡逻,看见三个人从南边过来。都带着伤。其中一个背着另一个。快不行了。现在在治疗室里。”
“从南边来?蓝砂地方向?”甲一放下碗。
“不。他们说从湖区。绕了好大一圈。”贺北说。
甲一挣扎着要起来。贺北拦住他:“你歇着。沈渊说了,不让你出去。”
“我已经醒透了。”甲一说,把衣服一披,又恢复了那副轻慢的调子,“再躺下去,我腿不会走路了。”
贺北无奈,只能跟在他后面。甲一走到火塘区。沈渊果然在那里。辛闲、严拓、苏九、本子都在。几个人围着火堆,正在说蓝池和回廊的事。见甲一过来,沈渊抬眼看了看他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自己的草垫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个位置。
甲一坐下来。他没有插话,只安静地听。
“目前能确认的是,回廊的节点有三个方向。一个指向北边风眼。一个指向南边蓝池。还有一个在我们脚下。暂时无法确定通往何处。”辛闲说着,用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三个点。
“蓝池那个,沈渊下去了。里面有‘池中客’。应该是旧轮回的人。它对我们没有攻击性,但会引导人靠近。沈渊说的那种‘会让人产生错觉’的感觉,可能不是它本身的意图,而是蓝池能量外溢。”辛闲看了甲一一眼。
甲一开口:“蓝池不是呼吸口。它是一个‘锁’。池中客就是锁芯。池子下面还有东西。但被锁住了。归乡门就在回廊下面。要开门,需要两样东西。足够的星源,和一个能读线的‘引路人’。”
“你是引路人。”沈渊说。
甲一没否认。他慢慢道:“我需要休养几天。等身体恢复一些,再和你一起下去一次。我上次在墙后看到的第三扇门,它不在墙后。它在回廊正下方。那里应该有一条几乎不存在的通道。只有能量线能照出来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苏九问。
“没有。”甲一答得干脆,“但可以去试。这世上没有白来的路。我们走到今天,不就是一直试出来的吗。”
苏九没再说话。火堆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沈渊转头看着甲一。甲一也看他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团暖橙色的火光。沈渊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甲一笑了。那笑很浅,像风从水面上轻轻擦过。
会散后,沈渊去治疗室看了那三个新人。其中两个人还能说话。一个叫“石青”,一个叫“苗井”。受伤最重的那个被放在最里面,还在发烧。他叫“柯守”。这三个都是普通型系统,从湖区西面一路逃过来的。
“湖退了,但湖边全是死鱼。有些鱼长了脚。夜里会爬上来啃东西。”石青说,脸上还有未消的惊惧,“我们本来有九个人。后来剩下五个。再后来,苗井的弟弟也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苗井蜷在另一侧,整个人浑浑噩噩,像被抽去了魂。
沈渊没有多问。他让贺北和乙五继续处理他们的伤。卯三在旁边帮忙。他已经成了治疗组里的半个助手,动作甚至比贺北还稳。
沈渊回到自己临时住的小侧室。他刚坐下,甲一就掀开草帘进来了。甲一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一些。他手里拿着两块蓝晶。那是沈渊带回来的样品。蓝晶在他掌心里发出很弱的光,像被他的体温唤醒。
“这东西和我的身体反应很强。”甲一说,“我在想,它能帮我更快恢复。但辛闲说不能直接用。蓝晶里的能量太烈,会烧坏我的线脉。”
“那就别用。”沈渊说。
“但能帮我。”甲一看着他,“如果我想快些好起来,就用它们。只要你在我旁边,帮我拉住。”
沈渊皱了皱眉:“你已经把自己折腾得够呛了。就不能老老实实养几天。”
“几天后,谁知道呢。”甲一轻声说,“湖里的东西伤而不死。蓝池又在变化。第十四个月升快到了。沈渊,我们没有多少时间。”
沈渊沉默。他知道甲一说得对。他走到甲一面前,从他手里拿过那两块蓝晶。蓝晶很凉。他把它们放在墙角的石盒里,重新盖好。
“今晚再谈。”沈渊说,“现在你睡觉。我在旁边。”
甲一还想说什么。沈渊已经坐到了草垫旁,把刀靠墙放好,像一尊不会动的门神。甲一只好躺下。草垫很硬。沈渊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,塞到他颈下。甲一侧过身,看着沈渊。火光从帘缝里透进来,在沈渊脸上画出一小片暖色。
“如果我没有被雨淋过,我可能不会这么想帮你。”甲一忽然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沈渊问。
“因为我会怕。”甲一说,“怕死。怕回不去。怕一个人。被雨淋过之后,这些怕都还在。只是多了一样东西。我知道我自己在变成什么。所以我想,在我还能像个人的时候,做件像样的事。”
沈渊低头看他。甲一的眼睛黑而安静,像两潭被月光照不进去的水。
“你已经做了。”沈渊说。
甲一怔了怔。然后他把脸埋进沈渊的外套里,不说话了。
甲一休养了三天。第四天清晨,他主动找到沈渊,说可以下去了。
沈渊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先让辛闲给甲一做了个状态检查。辛闲扫描后说:“身体还没完全恢复。但精神已经稳定下来。如果下去后不主动大量接触能量,问题不大。”
沈渊又让贺北准备了药包和干粮。他选了四个人一起下回廊深处:甲一、辛闲、荆也、涂小。严拓被留在上面,负责营地和新人。老六高棘继续地面巡逻。
一行人穿过归途回廊大厅,走到那面甲一读线时靠着的墙壁前。这里的气温明显比上面更低。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沈渊用刀鞘敲了敲墙面。石头发出又沉又闷的响声,像敲在一块铁上。
“不是这里。”甲一摇头。他带着众人继续往大厅深处走。在石台后方,有一片极不显眼的凹陷。地面微微下斜。沈渊上次来时并没有注意到。凹陷尽头的角落里,有一道极窄的天然缝隙。如果不是甲一指出来,谁都会以为那只是墙壁上一道阴影。
“就是这。下去。”甲一说。
涂小先试了试。他身子瘦,一挤就进去了。沈渊侧着身也进去了。里面极窄,只容一人平着身子慢慢挪。辛闲在中间,荆也殿后。挪了大约十几步,眼前忽然向下断开。下面是个小溶洞。洞壁湿滑。空气里有股很淡的、像某种鲜花泡在冷水里的味道。
沈渊先跳下去。洞不高,落地很稳。他回身接住甲一。然后是辛闲。荆也最后跳下。
“有风。”沈渊说。他手里的系统光在风中微微摇晃。那风从洞的更深处吹来。暖的。和周围的寒冷很不相称。
“是能量风。”甲一说。他闭眼感受了一下,然后指向左边,“那边。很亮。”
他们朝左边走。溶洞逐渐变宽。地面出现了一些半透明的白色结晶,像霜一样覆在岩石上。甲一突然停住,伸出手示意大家别动。
他蹲下来。双掌贴着地面。几秒后,他站起来,脸色白了一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说,声音发紧,“我们脚下,是一条主线。再往下七八米,有一个空间。那里就是归乡门的真正位置。”
沈渊低头看着地面。他的星源印记在剧烈跳动。那种感觉,像站在一扇即将打开的门前。门后不是风,不是光。是另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。
“挖。”沈渊说。
高棘不在。沈渊和荆也轮流用短刀和石锹凿地。这里的岩层比预想中脆。表层像被能量风侵蚀过,敲几下就碎。下面则是一层灰白色的软土,湿乎乎的,带着地底特有的潮味。挖了快一米深,刀尖忽然碰到了什么。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是空的。
沈渊停下。他用系统光朝下一照。下面是一块铁灰色的金属板。板上刻着细密的同心圆纹,像一张被按在土里的罗盘。沈渊用刀尖沿着边缘刮掉浮土。那金属板竟自己微微动了一下,像被从下面轻轻托着。
“它感应到我们了。”甲一蹲在坑边,眼睛很亮,“别用刀撬。用手。它只认星源。”
沈渊把刀放下。他趴在坑边,把左手慢慢按在金属板上。星源印记爆发出一阵金光。那光像被金属板吸进去一样。片刻后,金属板上的同心圆纹开始旋转。很慢。但确实在动。
地面下传来一阵低沉的“嘎嘎”声。整个金属板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个椭圆形的入口。下面极黑。但有一团极淡的银白色光在正下方缓缓起伏。
“我先下。”沈渊说。
他顺着入口的短梯往下。脚刚落地,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于上方溶洞的空间里。这里的地面和墙壁都是光滑的黑色石材。空间不大,约莫一间厅堂。正中央,悬浮着一扇门。
真的悬浮着。离地约半尺。门框是银灰色的。门体半透明。里面有光。那光不是从外照进去的。它从门里自己亮出来。像门后有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光河。
“归乡门。”辛闲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颤意。
沈渊走到门前。他伸出手。没有碰到。因为甲一在身后拉住了他。
“先别碰。”甲一说,“这门在等人。但你碰了,它可能就关。上一次有人碰了,门后多了个声音。那声音一直留在回廊里。”
沈渊收回手。他凝视着那扇门。门里的光很温柔。像老家门缝里漏出来的灯。
“它缺东西。”沈渊说。
“缺能量。缺引路人。缺一个正确的坐标。”辛闲说,“你现在五级。差一级。门能感觉到。它在等你六级。到了六级,它才会认真看你。”
“六级。”沈渊看着门。他知道这不是靠努力就能上去的。需要高能星源。蓝池里的蓝晶不够。也许得用蓝池下面被封印的东西。也许得再找到一处像母晶那样的源点。
甲一忽然说:“我有个地方。但你不会喜欢。”
沈渊转头。
“北边风眼。”甲一说,“那个大家伙还在下面。它身上全是星源。如果你能取到它一片鳞,一块甲,甚至一滴血,你就可能六级。但也可能把命留在那。”
沈渊没说话。他看向归乡门。门里的光还在静静地流。
然后他转身,朝出口走。
“明天回地面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北边。”
回到地面后,沈渊在当晚的会上把决定说了。众人反应各异。苏九第一个反对。他说风眼那边已经成禁地了。白墟虽然没了,但北断崖附近还在震。湖里的黑足也在往北移动。现在去,等于往虎口里撞。
丁四在通讯里也不同意。他说沈渊是整个营地的主心骨。如果沈渊死在北边,别说六级了,整个队都会散。
沈渊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那你们谁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
甲一忽然开口:“我跟他去。”
沈渊看向他。甲一的表情很平静,像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“我需要你留在这里。”沈渊说。
“你上次就说留我在这。”甲一笑了笑,“结果我读线读得半死不活。你一样不放心。不如让我跟着。我的身体能感知风眼下的东西。而且,如果那东西真醒了,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严拓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话。他了解甲一。这个人看着轻飘飘,可一旦决定了,比沈渊还难拉回来。
沈渊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看向辛闲:“回廊这边,你有把握稳住吗。”
辛闲点头:“只要门不被人乱碰。我在这守着。蓝晶也够用一阵。你走这段时间,我和本子会继续整理坐标数据。”
沈渊又对严拓说:“营地的安全交给你。高棘、荆也、南陇、老六都在。丁四和苏九的人也会过来一部分。”
严拓郑重地点头。
散会后,沈渊和甲一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。其他人都不在。火快熄了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。
“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去。”沈渊问。
“因为池中客说‘还差一个’。我一直在想,可能差的就是我。不是指人,而是指一种状态。我是被雨淋过的。我是活的星源。如果风眼下的东西要醒,我的身体是最接近它的。你带着我,不是累赘。是钥匙。”甲一说。
“你不是任何人的钥匙。”沈渊说。
甲一偏过头。火炭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像两小簇将灭未灭的火。
“那我是你的什么。”他问。
沈渊没说话。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甲一搭在膝上的手。甲一的手很凉。沈渊握得很紧。火塘里的炭“啪”地炸了一下,几点火星飘起来,又落下。
“自己想。”沈渊说。
甲一怔住了。等他回过神,沈渊已经松开手,站起来走了。甲一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。五指慢慢收拢,像要留住那点正在散去的暖。
沈渊和甲一第二天就出发了。他们没有多带人,只带足了装备。严拓追出来,往沈渊包里塞了一大包风干的肉片。老六在营地口站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别死。”
沈渊点头。他和甲一头也不回地朝北走。
从草海到北断崖,他们走得很急。白天赶路,晚上只歇两三个小时。甲一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但咬着牙没喊一声。沈渊几次想停下,都被甲一用眼神逼回去。
“你别把我当玻璃。我还能走。”甲一喘着气说。
“谁把你当玻璃。你脚底都磨破了。”沈渊说。昨晚休息时他看见甲一偷偷撕掉袜子,脚跟全是血泡。
甲一不说话了。沈渊从包里拿出药膏,逼着他坐下。甲一难得没有顶嘴,乖乖让沈渊给他上药。他的脚踝很细,脚背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。沈渊的动作很轻。上完药,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裹好。
“好多了。”甲一低声道。
“少逞强。”沈渊说,把鞋递给他。
第四天午后,他们重新看到了北断崖。
崖还是那道崖。风却比上次小了很多。空气里有很淡的白雾,像浮在地面上的薄霜。沈渊站在崖边。风眼就在脚下极深的地方。那条黑色裂缝已经比上次更宽。周围的地面裂出许多新口子,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点点撑开。
“它还在。”甲一说,闭眼感受着,“但和以前不一样。它知道我们来了。它很安静。”
“因为白墟断了。”沈渊说,“它现在没有东西拉它。只能自己慢慢醒。我们下去。”
他们找到上次那条斜坡。坡上覆满了细灰。两人小心翼翼地往下走。沈渊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用刀鞘点地。甲一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停下感知一下。越往下,风越小。温度反而升高了。沈渊看见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和上次一样。但更亮。
“它在呼吸。”甲一说,“风眼就是它的嘴。我们得从‘嘴角’进去。我上次在这里感觉到一条侧道。不深。能通到它身体外壳。”
“你为什么知道这些。”沈渊问。
甲一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一块突出的黑石后,蹲下来。黑石后果然有一个半塌的小洞。洞口被灰土埋了一半。甲一用手指着:“这里。里面很窄。但能进去。我梦里来过。”
沈渊看着他。甲一的表情很复杂。有熟悉,也有恐惧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沈渊问。
“甲一。”甲一说,“但我身体里的那场雨,带了一些东西。像很多人的记忆。也像从那个大家伙身上掉下来的梦。我越靠近它,梦就越清楚。风眼下面,有路。”
沈渊没再追问。他拔出刀,走到洞前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。
小洞比看起来更窄。沈渊得缩着肩膀才能往里爬。洞壁湿滑,有一种像被火烤过又浸了水的腥味。甲一在身后,呼吸声清晰可闻。他们爬了约莫二十步,洞逐渐变宽,最后通进一条天然裂谷。
裂谷两侧是极高的岩壁。岩壁上嵌着数不清的晶石。那些晶石大部分是暗红色,像被地火烤透了。它们发出的光把裂谷底部照成一片暗红。沈渊抬头。裂谷顶部被封住了。只有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“我们现在在风眼内部。”甲一说,声音在暗红的光里显得很轻,“再往前走,就能看到它的外壳。但别直接碰。它的外壳上全是倒刺。有些已经和晶石长在一起了。”
沈渊点头。他把刀横在身前,一步步往前走。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坚硬的黑色岩板。岩板上有一些奇怪的凹痕。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曾经从这里拖过去。沈渊蹲下看。凹痕边缘还沾着一些灰白色的、像干涸泡沫一样的东西。
“这是它动的时候留下的。”甲一说,“它最近动过。”
沈渊没说话。他继续走。前方,裂谷豁然开朗。一个巨大的黑色穹隆出现在他们眼前。
与其说穹隆,不如说是一堵由某种生物外壳构成的巨墙。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表面覆满巨大的鳞状物,鳞片间有红光在缓慢流动。每一片鳞都比沈渊整个人还大。它们不是静止的,而是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在起伏。像整座地下都在呼吸。
“是它的侧身。”甲一仰起头,脸上映着那种暗红色的光。他的眼睛亮得几乎不像活人,“我们到了。北方巨物。”
沈渊的呼吸很轻。他慢慢靠近那面墙。离着还有几步,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。不是风。是那种“它存在”的压力。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,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后仰。沈渊没有退。他站住了。
“我需要它的血。”沈渊说。
“它没有血。它只有壳,和壳下面的热流。”甲一说,“但鳞片边缘会分泌一种油状的星源液。那东西比血更纯。你要取,就取那个。”
沈渊看向鳞片之间的缝隙。那里果然有暗金色的油状液体。它们没有被重力带下去,而是附着在鳞片边缘,像露珠一样微微滚动。
沈渊拔刀。他慢慢伸出手,用刀尖去接。但刀还没碰到,那滴液体就像被风吹了一下,自己飘了起来,落在沈渊的刀尖上。
很轻。很暖。像一滴被夕阳晒过的雨。
系统提示在沈渊脑中响起:“获得‘眠龙之涎’。高阶星源液。可用于升级。是否吸收?”
沈渊看向甲一。甲一轻轻点头。
沈渊闭上了眼睛。
沈渊将刀尖收回。那滴暗金色的液体顺着刀身滑向他的手指。就在它触及皮肤的一瞬间,沈渊整个人像被从头顶灌进了一道滚烫的光。他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地方。
他看见了那东西。
北方巨物。不是整个,只是一部分。但它大得几乎填满了整个世界。他站在它面前,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。它的身体横亘在黑暗里,像一道由山、铁和暗火组成的地平线。它没有眼睛。但它在“看”他。那目光像从地心深处压上来的,温吞而不可抗拒。
然后沈渊听见了声音。
这一次不是钟声。也不是之前那些被吞掉的记忆。是一个极慢的、像地壳摩擦般的低语:
“你又来了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自己不是“又”来。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,替那个曾经来过的沈渊站在这里。
“你变弱了。”那声音说,“但你的线更清楚了。”
“给我一点你的力量。”沈渊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来。也许在意识深处,语言本身就没有意义。
“代价呢。”那声音说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沈渊问。
“睡。”那声音说,“让我睡。把门关上。把湖底的旧东西杀掉。让我回到地脉里。不再被叫醒。”
沈渊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那声音不再响起。一股巨大而温柔的力量把沈渊推了出去。他像从很深的水底被抛回水面,猛地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。
甲一正抱着他。沈渊跪在地上,浑身湿透。刀落在一边。他的左手掌心滚烫,星源印记亮得刺眼。系统面板上,等级数字已经变成了“六”。
“你上去了。”甲一的声音在耳边,带着压不住的激动,“六级了。”
沈渊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星源印记变成了深金色。掌心那块灰黑色还在,但被压到了最边缘,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旧伤。
“我答应它了。”沈渊说,“要关上门,杀掉湖里的东西,让它睡觉。”
甲一看着他。片刻后,他轻轻笑了:“那不就是我们本来就要做的吗。”
沈渊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那巨大生物的外壳旁,像两只落在巨兽身上的小虫。风声从头顶极远处传过。暗红色的光照着他们。一切安静得出奇。
“走吧。”沈渊站起来,捡起刀,“回去。门能开了。”
他们从风眼里出来,天色已经微明。沈渊六级后,体质再次强化。他选了感官敏锐度。现在他能在更大范围内感知能量和生物。他带着甲一快速北归。路上没做过多停留。甲一虽然疲惫,但脚步比来时更轻快。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着了。
第三天深夜,他们回到地下营地。
辛闲还没睡。他正和本子在回廊大厅里反复计算着什么。见沈渊回来,辛闲先是一惊,然后盯着沈渊看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升了。”他说。
“六级了。”沈渊说,“坐标可解了。但要到门前,系统才会把废土坐标放出来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辛闲站起来,顾不上收拾满桌的晶板,“我们一直在等你。本子把墙上的古文字补全了。第一句是‘六级归乡’。你果然到了。”
沈渊点头。他没有叫醒其他人。只让辛闲、本子和甲一跟着他。四人穿过回廊,下到那个黑色厅堂。归乡门还悬浮在那里。银色门框,半透明门体。里面的光还在静静流转。
沈渊走到门前。系统提示自动弹出:“宿主等级六。坐标解封。废土纪元第七年。中原基地。是否绑定为归乡门目标?”
“绑定。”沈渊说。
门里的光忽然一变。从银白色渐渐透出一层极淡的土金色。那颜色像废土上黄昏时的城墙,又像旧旗子上洗不掉的火痕。
沈渊伸出左手。星源印记亮得如一颗小太阳。他慢慢把掌心贴上门面。这一次,甲一没有拦他。
门面上的光像被从内部唤醒。半透明的门体开始变得清晰。沈渊看到了一些轮廓。断墙、篝火、几个模糊的人影。他们站在很远的门后,像在等一场已经迟到了很久的归来。
“成了。”辛闲的声音发颤,“门在认你。它记住了你的坐标。只等第十四个月升。能量满溢时,门就能开。”
沈渊收回手。门里的光慢慢回落。但和之前不同。它不再只是安静地流。而是有了一种方向。像一条终于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河。
沈渊转身,看向甲一。甲一站在阴影里。他的眼睛湿漉漉的。但他在笑。
“我们要回家了。”他说。
沈渊走上前。他抬起手,轻轻擦了一下甲一的眼睛。他的手指很糙。甲一没躲。
“还不到庆祝的时候。”沈渊说,“但快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归乡门。门里那点土金色的光,像一颗被点亮了很久很久的星。
他们走出大厅。地下营地的人已经醒了。高棘在火塘边添柴。老六揉着眼睛从草垫上坐起来。严拓在门口擦刀。贺北端着汤锅从侧廊出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沈渊。
“开始准备。”沈渊说,“第十四个月升。我们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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