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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 反击   王赖子 ...

  •   王赖子走后,饭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灶上汤锅咕嘟冒泡的声音。
      江诺坐在柜台后面,额角缠着白布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还在试图用平常的语气招呼客人,可声音里那点勉强藏不住的虚弱,谁都听得出来。
      江妄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把那块染了血的布条从地上捡起来,折得整整齐齐,塞进怀里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那不是脏污的布,而是一枚烫人的烙铁。
      有客人小声劝江诺歇着,江诺笑着应了,说没事,小伤而已。可江妄看见他端起茶碗时,手在抖。
      那天晚上,饭馆早早打了烊。
      江诺坐在灯下,自己给自己换药。江妄站在一旁,看着他把沾血的布条拆下来,露出额角那道红肿的口子。伤口不算深,却磕得狠,周围青紫一片,看着就叫人心口发紧。
      “哥哥,我来。”江妄伸手。
      江诺愣了一下,把药瓶递给他。
      江妄接过,手指稳得不像个孩子。他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,再轻轻抹上药膏,最后重新缠好布条。每一个动作都极轻,仿佛怕惊动那道伤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      白天的江妄还只是个会冲上来护着他的小孩,可现在,这个孩子安静得过分。他不哭,不闹,也不再说那些“我要跟他拼命”的狠话。他只是低着头,认真地把药瓶盖紧,把染血的布条收好,再把桌上的药渍擦干净。
      “江妄。”江诺轻声叫他。
      江妄抬头。
      江诺想摸摸他的头,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。他怕碰到江妄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江诺说,“明天还要开门。”
      江妄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灯影里,看着江诺额角那道伤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哥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他还会来。”
      江诺沉默片刻,说:“来就来。咱们开门做生意,总难免遇见这种人。”
      “不是难免。”江妄说,“他是故意的。”
      江诺怔住。
      江妄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落得很稳:“他今天进门的时候,眼睛先看了柜台,又看了桌上的钱袋。他不是肚子疼,他是来拿钱的。你今天退给他,他尝到甜头,下次只会更狠。”
      江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      他忽然发现,江妄真的长大了。
      不是个子长高那种长大,而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逼了出来。像一块原本柔软的泥,被火烧过,慢慢有了坚硬的形状。
      江妄把那枚染血的布条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时,睁着眼看着帐顶。
      他没有恨王赖子。
      恨太轻了。
      他恨的是今天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每一个人,恨的是他们明明知道王赖子是什么人,却没有人站出来;恨的是哥哥明明受了伤,还要笑着说没事;更恨的是自己还太小,太弱,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人推倒。
      可他也知道,光恨没有用。
      拳头不够硬的时候,硬冲只会让哥哥更疼。
      他要找到能让王赖子疼的办法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江诺照常开门。
      额角的伤让他脸色不太好,可他依旧笑着招呼客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江妄也没有再提王赖子,他照常端菜、擦桌、收钱,甚至比平时更勤快。
      只是从那天起,他开始留意镇上的人。
      王赖子每次来闹事,总有人低头躲开。江妄便记下了那些躲开的人。谁看见王赖子就绕路,谁被他讹过却不敢吭声,谁在他走后才会小声骂两句,谁又敢在他面前说几句硬话。
      他还注意到,王赖子讹来的钱,很少买吃的,更多时候是往镇西头去。
      镇西头有一家赌坊。
      江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,是从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嘴里。
      那天他去买面粉,听见两个汉子蹲在墙角说话。
      “王赖子昨晚又输了?”
      “输惨了。听说欠了赌坊不少钱,再还不上,怕是要被人打断腿。”
      “他也就敢在咱们这些老实人面前横。前阵子李捕头在街上撞见他讹人,当场训了他一顿,还罚了钱。你瞧他那之后老实了没半个月,又出来了。”
      江妄站在米袋后面,没有动。
      李捕头。
      这三个字像一粒火星,落进他心底那片潮湿的柴堆里。
      他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绕到镇西头,远远看了一眼那家赌坊。门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伙计,来往的人大多神色躲闪。江妄只看了一眼,就转身离开。
      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靠近。
      他知道那里不是他能去的地方。
      但他记住了。
      王赖子怕官差。
      王赖子欠赌坊钱。
      王赖子专挑老实人下手。
     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,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      接下来几天,江妄照常帮江诺看店。王赖子没有来,可江妄并不觉得安全。他反而更警觉了。每次有客人推门进来,他都会先看一眼。
      江诺看出了他的紧张,几次想劝他放松些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因为他知道,江妄不是在害怕。
      他是在等。
      第七天傍晚,饭馆快打烊时,王赖子果然又来了。
      这一次,他比上次更嚣张。
      门还没关,他一脚踹开,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,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。
      “江掌柜!”他拖长了声音,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,“生意不错啊?上次那顿饭,老子回去又拉了两天,差点没命。你说,这事怎么办?”
      江诺放下账本,起身迎上去,脸上依旧平静:“王客官,您想怎样?”
      “怎样?”王赖子把酒瓶往桌上一顿,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赔钱!五十文!不然今天我就把你这破店砸了!”
     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,听见这话,立刻放下筷子,低着头匆匆付钱走了。
      江妄站在柜台后,手指轻轻扣着桌沿。
     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冲出去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王赖子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      江诺下意识想拿钱袋,江妄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。
      江诺一愣。
      江妄的手很小,却很稳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低得只有江诺能听见:“哥,这次别退。”
      江诺看着他。
      江妄的眼里没有冲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火光。那火光不烫人,却亮得让人心慌。
      王赖子见江诺不动,脸色一沉:“怎么?不给?上回不是挺痛快吗?”
      江妄从柜台后走出来,站在江诺前面。
      他个子不高,站在王赖子面前,几乎只到对方胸口。可他站得很直,背脊像一根不肯弯的竹。
      “王赖子。”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,声音清亮,“你上次讹了我哥的钱,是不是都送到镇西头去了?”
      王赖子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      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江妄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你欠赌坊的钱,还上了吗?”
      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王赖子最疼的地方。
      王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被恼羞成怒盖过。他抬手就要去抓江妄的衣领:“小兔崽子,你找死——”
      江妄没有躲。
      他反而提高了声音,让门外路过的人都能听见:“你又来讹钱?上次我哥退给你的钱,不够你去赌坊输一场吗?”
     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。
      王赖子急了,吼道:“你血口喷人!老子什么时候去过赌坊!”
      “那你怕什么?”江妄盯着他,“你如果没去过,为什么不敢让我去问李捕头?李捕头上次罚你的时候,可没少听街坊说你欠债的事。”
      王赖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。
      他当然怕。
      他不怕江诺,不怕这些老实巴交的街坊,可他怕官差,更怕赌坊的人知道他四处讹钱还不上,会先一步找上门来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个小畜生!”王赖子气急败坏,伸手就去掀桌子。
      桌上的碗碟哗啦一声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      江诺脸色一变,下意识要上前拦,江妄却仍站在原地,声音更响:“街坊们都看看!这个就是王赖子!吃了饭不给钱,还砸店讹人!上次他讹了我哥,这次又要砸店!谁被他骗过,谁被他抢过,今天都说出来!”
      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      有人认出了王赖子,脸色犹豫。
      王赖子瞪着那些人,恶狠狠道:“谁敢乱说,老子让他开不了门!”
      这句话反倒把一些人逼急了。
      卖炊饼的老汉颤巍巍开口:“上回……上回他在我摊上拿了三个饼,说第二天给钱,后来再也没给。”
      一个卖菜妇人也小声说:“他前个月拿了我一筐青菜,还骂我……”
      声音一开始很小,像雨点落在瓦上。可当第一个人开口后,第二个、第三个也跟着说了出来。那些被压了很久的委屈,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      王赖子慌了。
      他没想到这些平时见了他就躲的人,今天竟敢当着他的面揭他的短。
      “闭嘴!都给我闭嘴!”他挥舞着手臂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
      就在这时,街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      江妄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      他等到了。
      李捕头带着两个差役从人群外走进来,眉头紧皱:“吵什么?”
      王赖子一看见李捕头,脸色瞬间煞白。
      “李、李捕头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往后退,“我……我就是来吃饭的,他们……他们污蔑我!”
      李捕头扫了一眼满地碎瓷,又看了看江诺额角的伤,脸色沉了下来:“吃饭?吃饭把桌子掀了?”
      江妄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语气不卑不亢:“捕头大人,这人不是第一次来了。他上次也来闹事,说我哥哥的饭菜有问题,讹了钱就走。今天他又来,张口要五十文,不给就砸店。街坊们都可以作证。”
      李捕头看向众人。
      先前不敢说话的人见有官差在,胆子也大了些,纷纷点头。
      “是啊,李捕头,他经常这样。”
      “我亲眼看见他上次拿了钱走的。”
      “他还说谁敢管就砸谁的店……”
      王赖子额头上冒出冷汗,强撑着道:“他们……他们串通好了!我就是肚子疼!他们不赔钱,我才……”
      “肚子疼?”江妄忽然问,“那你刚才掀桌子的时候,怎么一点不疼的样子?”
      众人哄笑了一声。
      王赖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再也撑不住,转身就想跑。
      李捕头一挥手,两个差役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把他按住。
      “跑什么?”李捕头冷冷道,“既然你说自己肚子疼,那就跟我去衙门说说。顺便把你欠赌坊、讹街坊的事,也一并说清楚。”
      王赖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      他被押着往外走时,经过江妄身边,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小崽子,你给我等着。”
      江妄没有躲。
      他抬眼回视,目光平静,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      “我等着。”他说,“不过下次,来的人可能就不是李捕头了。
      王赖子浑身一僵。
      他听不懂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意思,却莫名觉得背脊发凉。
      人群渐渐散去。
     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未散的余惊。
      江诺站在原地,看着江妄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江妄蹲下身,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。他的动作依旧很稳,像刚才那个冷静设局、借势反击的孩子不是他一样。
      江诺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
      “江妄。”江诺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李捕头会来?”
      江妄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瓷片,轻声说:“我不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。但我记得他们说,李捕头常在傍晚巡街。如果他没来,我就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      江诺心头一震。
      也就是说,江妄并不是有十足把握。
      他是在赌。
      赌王赖子会心虚,赌街坊会开口,赌李捕头会经过。若有一环落空,他就要面对一个被激怒的成年男人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江诺想责备他太冒险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,“你不怕吗?”
      江妄抬起头。
      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夜里燃起的火。
      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我更怕哥再受伤。”
      江诺喉结动了动。
      他忽然伸手,把江妄紧紧抱进怀里。
      这个拥抱很用力,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后怕都压进骨血里。江妄愣了一下,随即慢慢抬起手,回抱住他。
      “哥没事。”江诺在他耳边说,“以后有事,我们一起。”
      江妄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把脸埋在江诺肩头,闻着哥哥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和饭香,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开。
      可他知道,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。
      王赖子被带走了,可赌坊还在,镇上的恶意也没有消失。今天他们借李捕头的手压住了王赖子,下一次,也许会有更难缠的人出现。
      但他不再害怕。
      因为他已经明白,保护一个人,不是只靠挡在前面。
      有时候,要忍,要看,要等。
      要把刀藏起来,直到最该出刀的那一刻。
      夜深后,江诺睡下了。
      江妄独自坐在灯下,把枕头底下那块染血的布条拿出来,摊开在桌上。
      血迹已经干透,变成暗褐色。
     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,放进一个小木盒里。
      木盒里还放着两样东西:江诺给他的第一个烧饼的碎屑,和那块绣着“妄”字的袖口。
      他把布条放进去,合上盖子。
      灯影摇曳。
      窗外风声穿过街巷,像远处隐约的潮声。
      江妄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前,那里没有伤,可他却像也疼了一下。
      他侧头看向睡熟的江诺,低声说:“哥,以后不会再有人碰你了。”
      这句话很轻,轻得像落进夜里的尘埃。
      可它落进他心里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      第二天清晨,饭馆照常开门。
      江诺额角的伤还在,可他脸上的笑比往日更踏实。江妄依旧在店里忙前忙后,端菜、擦桌、招呼客人,仿佛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梦。
      只有街坊们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      有人夸他聪明,有人夸他勇敢,也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太厉害,小小年纪就不好惹。
      江妄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。
      他给一桌客人端上热汤,转身时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。
      那男人穿着体面,手里转着一串珠子,目光在饭馆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江诺身上,笑了笑。
      “这位就是江掌柜吧?”男人走进来,语气温和,“听说你这里有个很厉害的弟弟?”
      江妄端汤的手微微一顿。
      江诺也抬起头,脸上露出礼貌的笑:“客官有什么事?”
     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他看着江妄,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,几分兴味,像是在看一件意外发现的器物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笑着说,“只是来吃碗面。”
      江妄盯着他。
      那人笑得太客气,客气得不像普通客人。
      江诺也察觉到了异样,却没有表现出来,只让江妄去后厨端面。
      江妄转身时,听见那男人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:
      “王赖子欠我们不少钱。他栽在一个孩子手里,倒也有趣。”
      江妄脚步一顿。
      赌坊。
      他没有回头,继续走进后厨。
      灶火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      他知道,新的麻烦来了。
      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慌。
      昨天他借李捕头的手压住了王赖子,今天赌坊的人就找上门来。这反而说明,他走对了路。
      王赖子不是孤狼。
      他身后有更大的阴影。
      而江妄已经看见了那道阴影的边缘。
      他把面端出去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      “客官,您的面。”
      男人接过碗,笑着看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江妄答:“江妄。我哥起的。”
      “江妄。”男人慢慢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,“好名字。”
      江妄没有接话。
      男人低头吃面,不再看他。
      可江妄知道,这场棋才刚刚开始。
      他回到柜台后,看见江诺正担忧地看着他。
      江妄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
      江诺这才稍稍安心,继续低头算账。
     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落在江妄脚边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      他站在那道光里,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。
      “哥,这次别退。”
      那时他以为,不退就是站在哥哥前面。
      现在他才知道,不退不只是站在前面。
      不退,是看清来路,看清暗处,看清每一个可能伤害哥哥的人。
      然后,在他们伸手之前,先一步把路堵死。
      饭馆里人声渐多,热气腾腾。
      江妄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柜台边缘。
     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昨天王赖子掀桌子时留下的。
      他没有让人修。
      他要留着它。
      留着它,提醒自己。
      也提醒所有想靠近的人——
      这间小饭馆里,有一个他必须护住的人。
      谁若伸手,便别怪他不再只是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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