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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 智斗   那男人 ...

  •   那男人吃完面,放下几枚铜钱,起身时还朝江诺笑了笑。
      “面不错,改日再来。”
      他说得客气,可江妄看见他转身时,目光在饭馆里又扫了一圈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      那人走后,江诺才低声问:“江妄,你认识他?”
      江妄摇头:“不认识。但他知道王赖子的事。”
      江诺眉头皱得更紧:“赌坊的人?”
      “应该是。”江妄把桌上的铜钱收起来,指尖捻过那几枚还带着余温的铜板,“他刚才说‘王赖子欠我们不少钱’。能说出‘我们’的,不是赌坊的人,就是赌坊背后的人。”
      江诺沉默片刻,说:“要不这几日先歇业,避一避?”
      江妄抬眼看他。
      江诺脸上写满了担忧,额角的伤还没好全,却还在想着护住他。
      江妄心里一软,却摇了摇头:“哥,躲不掉的。今天他走了,明天还会有别人来。他既然找上门,说明王赖子欠的债不小,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      江妄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,缓缓说:“他既然来吃饭,就说明他还在试探。他没直接动手,是因为他不确定我们手里有什么,也不确定王赖子的事会不会牵连出更多东西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摸不清底细。”
      江诺听得似懂非懂,却点了点头。
      他不懂这些算计,但他信江妄。
      接下来的两天,饭馆照常开门。
      江妄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,依旧端菜、擦桌、招呼客人。可他在等。
      等那个男人再来。
      第三天傍晚,那人果然又来了。
      这一次,他带了两个人。
      两个伙计模样的汉子站在门口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男人自己走进来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,可眼神比上次冷了几分。
      “江掌柜,生意兴隆啊。”
      江诺起身迎客,笑容依旧:“客官请坐。”
      男人坐下,没有点面,只让上了一壶茶。
      江妄把茶端上去时,男人忽然开口:“江妄对吧 ? ”
      江妄抬眼。
      男人看着他,笑意更深:“王赖子那蠢货,在你们这儿栽了跟头,回去之后被我们好一顿收拾。他说是你设的局,借了李捕头的手。小小年纪,有这样的脑子,可惜了。”
      江妄把茶放下,语气平静:“客官说笑了。我只是不想让我哥哥再被人欺负。”
      “不想被欺负?”男人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这世上,不想被欺负的人多了。可有些人天生就站在低处,被人踩是命。”
      江妄没有说话。
      男人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:“王赖子欠了我们三十两银子。他拿不出来,就说是你们欠他的饭钱,想讹一笔还债。你说,这笔账,是不是该算在你们头上?”
      江诺脸色一变:“我们从未欠过他——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抬手打断他,目光却仍落在江妄身上,“可王赖子说,你们饭馆的生意不错,有钱。他讹不到,你们总该替他还一点吧?不多,五两。给了,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不给……”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笑了笑。
      门口那两个伙计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    江诺脸色发白,下意识挡在江妄前面。
      江妄却从江诺身后走出来,站到他身侧。
      “五两。”江妄重复了一遍,“客官是说,让我们替一个陌生人还五两银子?”
      “不是陌生人。”男人说,“他是在你们店里出的事,你们脱不了干系。”
      江妄忽然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。
      “客官,您刚才说,王赖子回去被你们好一顿收拾?”
      男人眼神微变:“是又如何?”
      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,他为什么会被李捕头带走?”江妄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他讹人、砸店、欠赌坊钱,这些事街坊们都看见了。李捕头押他走的时候,可没提我们饭馆半个字。您现在来要钱,是王赖子让您来的,还是您自己觉得,我们好欺负?”
     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      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      “小兄弟,”他慢慢放下茶杯,语气冷了下来,“你这张嘴,比你的脑子还利。可嘴利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      江妄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:“嘴利不活得长,要看跟谁比。王赖子嘴也利,现在还在牢里蹲着。客官若是想步他的后尘,我不拦着。”
      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      门口两个伙计撸起袖子,就要往里闯。
      江诺脸色煞白,伸手把江妄往身后拉。
      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      “哟,这么热闹?”
      众人回头。
      李捕头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差役,手里还拎着一条刚买的鱼。他看了看店里的架势,又看了看那个男人,眉头一挑。
      “这不是周老板吗?怎么,来吃饭还带保镖?”
      男人——周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随即挤出一丝笑:“李捕头,巧啊。我就是来吃碗面,谈点生意。”
      “谈生意?”李捕头走进来,把鱼递给身后的差役,目光扫过那两个伙计,“谈生意需要动手动脚?江掌柜,他们欺负你了?”
      江诺连忙说:“没有没有,误会,都是误会。”
      李捕头看向江妄。
      江妄躬身行礼,语气平静:“李捕头来得正好。这位周老板说,王赖子欠他三十两银子,要我们饭馆替他还五两。我们从未欠过王赖子一文钱,不知周老板凭什么要我们替他还债。”
      李捕头脸色一沉,转向周老板:“周老板,有这回事?”
      周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“李捕头,这是我们的私事。王赖子在我们赌坊欠了钱,他讹了江掌柜的钱去还债,这钱本来就该是江掌柜的。我们拿回来,天经地义。”
      “天经地义?”李捕头冷笑一声,“王赖子讹人的钱,你们也敢要?他讹来的每一文钱,都是赃款。你们赌坊放印子钱、逼良为娼的事,我还没跟你们算清楚,现在倒好,连赃款都敢明着要了?”
      周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      他没想到李捕头会这么不留情面,更没想到江妄会直接把事情捅到官差面前。
      “李捕头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      “我怎么说,轮不到你教。”李捕头打断他,语气严厉,“王赖子的事,衙门自有定论。你们赌坊若再敢来骚扰江掌柜,别怪我不客气。上次罚你的银子,看来是没长记性。”
      周老板咬着牙,胸口剧烈起伏。
      他盯着江妄,眼中满是阴狠。
      江妄却平静地回视,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像是在说:再来啊。
      周老板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,挤出一丝笑:“李捕头说得是。是我唐突了。这五两银子,不要了。”
      他站起身,狠狠瞪了江妄一眼,带着两个伙计大步离开。
      李捕头看着他们走远,才转头看向江妄,眼神复杂。
      “小兄弟,你又把我拉下水了。”
      江妄躬身:“捕头大人明察秋毫,为民除害,是百姓之福。”
      李捕头被他逗得笑了一声,指了指他:“你这张嘴,将来怕是要惹大祸。”
      江妄也笑了:“只要不惹到捕头大人,就不算祸。”
      李捕头摇头,拎起鱼往外走:“行了,我还有事。你们小心些,周老板不是什么善茬,今天吃了亏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      江妄应了一声:“多谢捕头提醒。”
      李捕头走后,江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。
      江妄扶住他,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      “哥,没事了。”
      江诺看着他,声音发颤:“江妄,你刚才……太险了。万一李捕头没来,万一周老板真的动手……”
      “他不会动手。”江妄说,“他在镇上开赌坊,最怕的就是跟官差起冲突。今天李捕头来了,他若动手,就是罪加一等。他没那么蠢。”
      江诺苦笑:“可你怎么知道李捕头会来?”
      江妄沉默片刻,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记得他上次说,他常在傍晚巡街。而且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。
      “我昨天去了一趟衙门。”
      江诺瞪大眼睛:“你去衙门做什么?”
      “我把王赖子讹钱的事,又跟衙门说了一遍。”江妄轻声说,“我还说,赌坊的人可能会来找麻烦。李捕头答应我,这几日会多留意我们这边。”
      江诺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
      他忽然意识到,江妄做的远比他看见的更多。
      这个孩子不仅设局让王赖子被抓,还提前去衙门报了备,甚至算准了周老板会再来、李捕头会经过。
      每一步,都在他的计划里。
      “江妄。”江诺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才十岁。”
      江妄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子,轻声说:“哥,年纪小,不代表只能被人欺负。”
      江诺伸手,把他紧紧抱进怀里。
      这一次,江妄没有立刻回抱。
      他靠在江诺肩上,听着哥哥急促的心跳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      他赢了。
     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。
      周老板不会善罢甘休。赌坊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天靠李捕头压住了他们,可下一次呢?李捕头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们。
      他需要更强的筹码。
      “哥。”江妄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想学写字。”
      江诺一愣:“写字?”
      “嗯。”江妄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还要学算账,学看契约。周老板这种人,最怕的不是拳头,是规矩。我们要懂规矩,才能用规矩对付他。”
      江诺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
     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,爹也曾想让他读书,可家里穷,读不起。后来爹娘走了,他连温饱都成问题,更别提读书了。
      可江妄不一样。
      这孩子眼里有光,有不甘,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。
      “好。”江诺用力点头,“哥攒钱,送你去读书。”
      江妄笑了。
      那是他这几天来,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。
      夜深后,江诺睡下了。
      江妄独自坐在灯下,把今天周老板留下的几枚铜钱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      铜钱边缘有些磨损,上面沾着一点茶渍。
      他盯着铜钱看了很久,忽然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:
      周寅。
      那是他今天听见街坊低声议论时记下的名字。周老板,名叫周寅,镇西赌坊的东家,放印子钱、逼良为娼、勾结地痞,镇上的人怕他,却没人敢告他。
      江妄把这张纸折好,放进那个小木盒里。
      木盒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:染血的布条、烧饼碎屑、绣着“妄”字的袖口。
      现在,又多了一张写着仇人名字的纸。
      他合上盖子,吹灭了灯。
      黑暗中,他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      他想起周老板临走时那个阴狠的眼神。
      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      王赖子是一条疯狗,周寅就是养狗的人。疯狗被关起来了,养狗的人不会就此罢手。
      但他不怕。
      他已经摸到了周寅的弱点——怕官差,怕规矩,怕事情闹大。
      下一次,他不会只借李捕头的手。
      他要找到周寅更大的把柄,让他再也站不起来。
      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窗纸上,像一层薄霜。
      江妄闭上眼,在心里对自己说:
      哥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      我会让所有想伤害你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饭馆照常开门。
      江诺脸上的笑容比往日更踏实,额角的伤也开始结痂。江妄依旧在店里忙前忙后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    可街坊们看他的眼神又变了。
      昨天周老板带着人来闹事,最后被李捕头压下去,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条街。有人夸江妄胆大,有人夸他聪明,也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将来怕是不好惹。
      江妄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。
      他给一桌客人端上热汤,转身时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。
      那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,背着一个书箱,面容清瘦,眼神温和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饭馆的招牌,又看了看江妄,微微一笑。
      “请问,这里是江掌柜的饭馆吗?”
      江妄点头:“是。客官请进。”
      年轻人走进来,找了个位置坐下,说:“我要一碗阳春面。”
      江妄应了一声,转身去后厨端面。
      年轻人坐在原地,目光在饭馆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柜台后正在算账的江诺身上,又看了看忙前忙后的江妄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。
      面端上来后,年轻人吃了几口,忽然开口:“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江妄抬眼:“江妄。”
      “江妄。”年轻人重复了一遍,笑了笑,“我叫沈砚,从外地来,想在镇上找个地方落脚。听说江掌柜心善,弟弟聪明,便想来碰碰运气。”
      江妄端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      沈砚。
     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。
      可沈砚看他的眼神,不像普通客人。那眼神里有打量,有试探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      “沈公子想在镇上落脚?”江妄放下碗,语气平静,“镇上地方不大,沈公子若是想做生意,恐怕不容易。”
      沈砚笑了:“我不做生意。我读书。”
      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,放在桌上。
      江妄看了一眼,封面上写着《论语》两个字。
      “我想在镇上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,顺便教几个学生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江小兄弟,你有兴趣学吗?”
      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他想起昨晚跟江诺说的话——他想学写字,学算账,学看契约。
      可请先生要花钱,他们饭馆刚经历过两次闹事,手里并不宽裕。
      江诺也听见了,从柜台后抬起头,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。
      沈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着说:“我不收钱。管饭就行。”
      江妄盯着他。
     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
      这个人突然出现,主动要教他读书,还不要钱。这太巧了,巧得让他不得不警惕。
      “沈公子为什么选我?”江妄问。
      沈砚看着他,目光温和却锐利:“因为我看见你昨天站在门口,跟周寅对峙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敢跟赌坊老板正面说话,还借李捕头的手压住了他。这样的孩子,不该只困在一间饭馆里端盘子。”
      江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    他昨天跟周寅对峙时,门口围了不少人。沈砚或许就在人群里。
      “沈公子怎么知道周寅?”江妄问。
      “镇上谁不知道周寅?”沈砚笑了笑,“我初来乍到,也想了解一下镇上的人。江小兄弟帮我认识了周寅,也算帮了我一个忙。我教你读书,算是还礼。”
      江妄沉默片刻,说:“我要问过哥哥。”
      沈砚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      江妄看向江诺。
      江诺也在看他。
     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期待。
      最终,江诺点了点头。
      江妄转身看向沈砚,躬身行礼:“多谢先生。”
      沈砚笑了,端起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。
      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傍晚,我来这里教你一个时辰。”
      江妄应了一声,心里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。
      沈砚这个人,来得太巧,目的也不完全透明。可他说的没错——他需要读书,需要识字,需要懂规矩。
      如果沈砚真的愿意教他,他不介意利用这个机会。
     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落在沈砚的书箱上,映出淡淡的墨香。
      江妄看着那本书,忽然觉得,自己的路,似乎比想象中更宽了一些。
      可他也知道,周寅不会就此罢休。
      沈砚的出现,或许会带来新的变数。
      但无论如何,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      他必须往前走。
      为了江诺,也为了自己。
      饭馆里人声渐多,热气腾腾。
      江妄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柜台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。
      那是王赖子留下的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,那道划痕不再只是屈辱的印记。
      它更像一道门。
      一道把他从过去的软弱里推出来,推向更广阔、也更危险的世界的门。
      而他,已经跨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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