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妄念无期》定诉

4、 别碰他 ！ 几周后

　　几周后的一个上午，天阴得有些沉，像是要落雨，却迟迟没落下来。小饭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，江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，江妄则端着托盘在桌间来回穿梭，脚步轻快，眉眼间已经没了初见时的瑟缩与防备。
　　他如今穿了一件江诺给他缝的粗布短褂，虽然料子普通，但洗得干干净净，袖口还绣了个小小的“妄”字——那是江诺昨夜挑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。江妄每次低头看到那个字，心里就暖烘烘的，像是有人在他空荡荡的胸口点了一盏灯。
　　就在他给靠窗那桌客人上菜时，门“哐当”一声被人踹开了。
　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闯了进来，手里捂着肚子，脸色涨红，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：“掌柜的！出来！你们这破店卖的什么馊饭，老子吃了拉肚子！赔钱！”
　　店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　　所有客人都停下了筷子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有人认出了来人，脸色一变，悄悄低下头，不敢多看。
　　江诺放下算盘，起身迎了上去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：“这位客官，您先别急，坐下慢慢说。您吃了什么？什么时候吃的？有没有什么不适？”
　　那男人根本不坐，一屁股坐在离门口最近的空桌上，拍着桌子吼：“少废话！老子就是吃了你们家的饭才拉肚子的！赔钱！不然我就砸了你这破店！”
　　江妄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紧，指节泛白。他认得这个人——镇上有名的无赖，姓王，外号“王赖子”，专挑小本生意下手，吃了饭不给钱是常事，偶尔还讹上一笔。街坊邻居都怕他，见了面都绕着走。
　　他放下托盘，快步走到江诺身边，挡在了前面。
　　“我哥哥做的饭从来都是新鲜的，不可能吃坏肚子！”江妄的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，像一堵墙，“你要是想讹钱，找错地方了！”
　　王赖子眯起眼睛，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，嗤笑一声：“哟，哪儿来的小崽子，也敢管老子的闲事？”
　　江诺伸手把江妄往身后拽了拽，温声对王赖子说：“客官，您先告诉我，您吃的是什么？有没有觉得味道不对？如果是我们的问题，该赔的我们一定赔。”
　　“味道不对？”王赖子冷笑，“老子吃的时候没觉得，拉了肚子才觉得不对！你说怎么办吧！”
　　江妄在江诺身后气得浑身发抖，忍不住又探出头来：
　　“你胡说！我哥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买菜，食材都是最新鲜的，怎么可能——”
　　“江妄。”江诺轻声打断他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安抚，“你还小，不用插手，哥哥自己处理就好。”
　　江妄咬着唇，不甘心地退后半步，但拳头攥得死紧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他看着江诺的背影，心里又急又气——哥哥总是这样，什么事都自己扛，明明自己也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……
　　就在他分神的瞬间，王赖子突然暴起，猛地伸手推了江诺一把。
　　“少跟老子装好人！赔钱！”
　　江诺猝不及防，重心不稳，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，额角“咚”的一声重重磕在了桌角上。
　　“哥——！”
　　江妄瞳孔骤缩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。
　　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　　江诺捂着额头，缓缓蹲下身，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。江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他冲过去，手忙脚乱地扶住江诺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哥！哥你怎么样？！流血了……流血了……”
　　王赖子被他这情景吓了一跳，随即撞着胆子，抬手就要再推：“你这个臭小子滚远点，你这么小懂什么？”
　　他抬起头，眼睛通红地瞪着王赖子，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，牙齿咬得几乎要崩碎，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声音沙哑却带着狠厉：“我不懂？我看你是想找死！再敢对他动手……我就跟你拼了命！”
　　王赖子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，随即恼羞成怒，抬手就要再推。
　　江诺忍着额角的剧痛，一把将江妄拉回怀里，用身体护住他，转头看向王赖子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我把钱退给你，行吗？”
　　江妄感受到腰间传来的拉力，并没有顺势后退，反而僵硬地站在原地，任由江诺拉着。听到江诺要退钱，他猛地转过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急切：
　　“哥……凭什么给他钱？是他先动的手！”
　　王赖子一看得逞了，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，继续嘲讽江妄：“小屁孩，你少管闲事。老子今天就是来收账的，识相的赶紧拿钱，不然有你们好看的！”
　　江诺轻轻拍了拍江妄的手背，示意他别说话。然后他从柜台里取出钱袋，数出几枚铜钱，递到王赖子面前：“这是您今日饭钱，另外再退您二十文，您看行吗？”
　　王赖子一把抓过钱，掂了掂，哼了一声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，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江妄一眼，那眼神里满是挑衅。
　　江妄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拳头攥得指节泛白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视线。他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抓住江诺刚才碰他的那只手，动作有些粗鲁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别碰我……先看看你的头！”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江诺坐下，从柜台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伤药。江诺的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，血还在往外渗，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了一小块青紫。
　　江妄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，不敢触碰，生怕弄疼了他。他的声音低沉又压抑，带着明显的颤抖：“哥……疼不疼？”
　　江诺勉强笑了笑：
　　“没事，不疼，一点小伤。”
　　“都肿起来了还说没事……”江妄根本不信，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伸手轻轻拨开江诺额前的碎发，看着那一小块淤青，咬着牙，语气里全是自责和后怕，“刚才要是再偏一点怎么办？要是磕到眼睛怎么办？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　　他说不下去了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眼眶红得厉害。
　　江诺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又暖又酸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：“真的没事，哥哥皮糙肉厚的，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。包扎一下就好了。”
　　就在这时，店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终于走了进来。
　　一个中年妇人叹了口气，开口道：“小伙子，那个人我们都知道，他叫王赖子，经常吃了别人的饭，然后去闹事，让别人退钱。我们都惹不起他，都躲着他。小伙子，下次你也躲一点吧，别跟他硬碰硬，吃亏的是自己。”
　　另一个人也附和道：“是啊，这小本生意本来就难做，再被他这么闹几次，还开不开得下去啊……”
　　“就是就是，刚才那孩子也太冲动了，万一那王赖子真动手打人怎么办？你们两个孤儿寡……哦不，兄弟俩，怎么斗得过他啊……”
　　江妄听着周围人的议论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，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劝告而松懈半分警惕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小心翼翼地给江诺包扎伤口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　　“我知道这种人……”他低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，“仗势欺人罢了。”
　　包扎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江诺额角那道白色的布条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，沉甸甸的，喘不过气来。
　　他知道，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　　王赖子那种人，尝到了甜头，下次还会来。而且会变本加厉。
　　他看着江诺依旧温和的侧脸，看着哥哥明明受了伤却还在强撑着对他笑，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裂开了一道缝，涌出滚烫的情绪。
　　他想起自己流浪的时候，被人踢打、被人辱骂、被人像赶狗一样赶走。那时候他恨这个世界，恨所有人。
　　但江诺出现了。
　　江诺是现在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，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　　而现在，有人当着他的面，伤害了他的光。
　　江妄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暗暗发誓：
　　哥，你放心。
　　以后，换我来保护你。
　　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。
　　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，我就跟他拼命。
　　哪怕拼上这条命，我也绝不后退半步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轻轻握住江诺的手。那只手温暖、干燥，掌心有常年握笔和颠勺留下的薄茧。江妄紧紧攥着，像是攥住了全世界。
　　“哥。”他轻声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以后这种事，让我来。”
　　江诺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。
　　江妄抬起头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温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决绝。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，却真实地、沉甸甸地落在那里。
　　“你还小……”江诺下意识地说。
　　“我不小了。”江妄打断他，语气执拗，“我能干活，能赚钱，能保护你。哥，你别总把我当小孩。”
　　江诺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最终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嘴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：“好。哥哥知道了。”
　　江妄这才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。
　　窗外的天依旧阴沉着，但饭馆里的灯光却格外温暖。江妄坐在江诺身边，握着他哥哥的手，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　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哥哥身后、看着哥哥受伤却无能为力的孩子了。
　　从今天起，他要站起来。
　　站在哥哥前面。
　　为他遮风挡雨，为他挡下所有的恶意与伤害。
　　因为他是江妄。
　　是江诺的弟弟。
　　是这个世界上，最应该保护江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