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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 江妄的名字   秋末的 ...

  •   秋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,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
      距离那个初秋的午后,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。
      这七天里,那个瘦小的身影像是一颗被风吹散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这小镇的泥土里,开始顽强地生根发芽。
      孩子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。虽然走路时还会因为用力不均而微微跛行,但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等死。他开始学着像那些流浪的大人一样,去镇子边缘的人家找活干。
      起初,没人愿意用他。一个瘦得像猴崽子一样的孩子,能干什么?
      还是李家家主看他可怜收了他。
      孩子蹲在李家后院,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锄头,正一下一下地刨着地里的硬土。他的动作笨拙又生疏,每一铲下去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,锄头砸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汗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,滴进泥土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      他的掌心已经被磨出了几个水泡,破了之后又结了一层薄薄的茧。每握一次锄头柄,粗糙的木刺就扎进新长出来的嫩肉里,疼得他眉头微蹙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      歇息的间隙,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江诺送他的那两个烧饼,已经被他分成了好几小块,每一块都用干净的布片单独包着。他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      他只吃一口,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,仔细地塞回怀里。
      日复一日,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。从一开始连锄头都握不稳,到后来能一口气刨完半亩地;从一开始搬石头搬得腰都直不起来,到后来能一次扛起两袋粮食。李家的家主偶尔会站在廊下看着他干活,点点头,夸他几句:"这孩子,肯干。"
      孩子听到夸奖,只是抿了抿唇角,并不多言。但他的眼底,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踏实和光亮。那种光亮不是来自别人的施舍,而是来自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尊严。
      结工钱的那天,是个晴朗的午后。
      李家主把一串铜钱放到他手里,数了数,又额外多放了十文。孩子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家主。
      "看你年纪小,干活又卖力,多给你的奖励。"家主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,"以后有活儿,还来找李家。"
     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十个沉甸甸的铜板,指尖因为长时间劳作沾满了泥土,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攥紧了那些铜钱,对着家主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却诚恳:"谢谢家主。"
      他转身就往外走,攥着那六十文钱,江妄没有去买糖,也没有去买新衣。他凭着记忆,穿过两条长街,绕过三个巷口,来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。
      那是江诺开的小饭馆。
      他站在熟悉的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虽然还是那件旧衣服,但他昨晚在河边洗了很久,洗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带着皂角的清香。头发也用河水梳得很整齐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      那间小饭馆的木门还是半开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木牌,上面写着"江记小馆"四个字。江妄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开了门。
      "吱呀——"
     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。
      江诺正坐在店内靠窗的木桌前,手里捏着一支磨秃了毛的毛笔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一笔一划地在泛黄的账本上记着昨日的流水。听到门响,他没有抬头而是还在算账。
      孩子身上还是那件旧衣服,但洗得干净了些,领口和袖口的污渍都被搓掉了。他的头发也梳得很整齐,虽然还是乱蓬蓬的,但至少不再沾着泥巴和草屑。他的脸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一些,虽然依旧瘦削,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坚定。
      他看着江诺坐在桌前认真记账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想起那天也是这样温暖的地方,也是这样一个人,坐在这样的位置上,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,才慢慢走近几步。
      江诺低着头没有抬头,以为他是顾客,但也没有放下毛笔,而是笑着开口:"客官想吃什么?"
      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,那双手粗糙、黝黑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。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缩在角落不敢靠近,而是鼓起勇气,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。
     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把沾着体温的铜钱放在桌上,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      "我不……不用白吃的。"他的声音有些闷,但透着一股倔强,"我也能干活赚钱了。"
      江诺听到熟悉的声音,抬头一看是他,脸上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露出惊讶的神情。他看着桌子上的那堆铜钱,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眼神微微一动。
      "哥哥都说了是请你的,怎么还来还钱了?"江诺无奈地笑了笑,伸手想把那些钱推回去。
      孩子听到那声"哥哥",耳根莫名有些发热。他的眼神不自在地飘向别处,却又很快收回来,死死盯着桌上的铜钱。
      "不行……不能总占便宜。"他固执地摇了摇头,把那些钱往江诺面前又推了推,语气生硬却诚恳,"这钱是我帮李家干活挣的,不是讨来的。"
      江诺真心为他高兴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,半个月不见,仿佛长大了好几岁。那双曾经充满警惕和防备的眼睛里,如今多了一种叫做"底气"的东西。
      "好,好,哥哥知道。"江诺笑着夸他,"你能自己挣钱了,哥哥真为你高兴。但这钱哥哥不能要,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吃的,添件衣服。"
      孩子抿了抿唇,看着江诺脸上的笑容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,暖烘烘的。那种温暖不是来自一碗热汤,也不是来自两个烧饼,而是来自这个人打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的眼神。
      他收回手,把拳头攥得紧紧的,小声道:"我知道……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什么都不做就走了。这钱你先收着,算寄存在这儿的饭钱。以后……以后我来吃饭,就用这个钱抵。"
      江诺看着他执拗的样子,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,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些铜钱。他把铜钱一枚一枚地码好,放进抽屉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就在这时,江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。
     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,指节粗大,掌心的纹路被磨得模糊不清。手背上还有几道新添的划痕,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渗着淡淡的血丝。江诺明显愣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蹙起。
      孩子察觉到他停顿的目光,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这副粗糙的样子。他低着头,声音很小却很认真:
      "有了这双手,以后就能养活自己了。不是那种……让人嫌恶的流浪汉的手。"
      江诺的心猛地一疼。
     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,这么小就开始干农活养活自己,手上磨出了茧子,身上添了新伤,却还笑着说"能养活自己了"。那种故作坚强的语气,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疼。
      "要不……"江诺斟酌了一下措辞,轻声开口,"你来帮哥哥打杂,哥哥给你开工钱。"
      孩子的身子微微一僵,似乎没想到江诺会这么说。他原本想要藏起来的手也不自觉地垂在了身侧,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渴望,试探着问:
      "真的吗?……我只会些粗活,不会做饭。怕给你添乱。"
      江诺看着他,笑着开口:"那你当服务员,帮忙给客官点菜上菜好不好?不用你做饭,那些哥哥来做。"
     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      他猛地点头,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扯到腿上的伤口,疼得他龇了龇牙,但还是连忙站直身体,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兵,大声说道:"好!我可以的!"
      江诺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江妄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      "我记得你还没有名字吧?"江诺轻声问道。
      江妄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,眼神温柔而郑重,一字一句地开口:
      "那你跟我姓江,叫江妄。"
      "妄"字出口的瞬间,江妄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重复这个名字,却又怕自己念错了,怕这个美好的东西像梦一样碎掉。他看着江诺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颤。
      "妄……"他小声地念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,"江……妄?"
      "嗯。"江诺笑着点头,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,"妄字是狂妄的妄,但哥哥希望你记住,这个字也有'不妄自菲薄'的意思。你虽然小,但你有手有脚,能干活,能挣钱,能养活自己。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,你是江诺的弟弟。"
      "来当哥哥的弟弟,好不好?"
      江妄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     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点得很重,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感激、所有的情感都融进这一个动作里。他的嘴唇颤抖着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      江诺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      江妄把脸埋在江诺的肩膀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那种温暖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心底,把他心里那个破败的小角落照得亮堂堂的。他紧紧地攥着江诺的衣角,像是攥着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从那天起,江记小馆里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      江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把店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,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。有客人来的时候,他就怯生生地站在柜台旁边,等江诺给他使个眼色,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用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问:"客官……想吃点什么?"
      一开始他总是紧张,不是记错了客人点的菜,就是把汤端洒了。但江诺从来没有责怪过他,只是耐心地教他:"没关系,慢慢来。客人要的是阳春面,虽然记成了清汤面,但没关系,下次注意就好。"
      渐渐地,江妄越来越熟练。他能记住常客的口味喜好,知道张婶不吃葱、李伯要多放辣、王公子喜欢清淡。他跑堂的时候脚步轻快,端菜的时候稳当妥帖,再也不会把汤洒出来了。
      江诺给他开的工钱不多,但每个月都准时给他。江妄每次拿到钱,都会小心翼翼地数一遍,然后把一部分存起来,另一部分用来买米买面。他在饭馆后面的小柴房里收拾出了一块地方,铺上干草,算是有了自己的"家",但后来被江诺发现后,被江诺带回房间两个人一起住了。
      每天晚上,等客人都走了,江诺在后厨洗碗,江妄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借着油灯的光,用江诺教他的方法,一笔一划地学写字。
      "哥哥,这个字念什么?"
      "这个念'家'。"
      "家……"江妄认真地念着,然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来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很深,像是怕这个字会从纸上跑掉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认真写字的样子,眼底满是温柔。
   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初秋的风渐渐转凉,冬天的脚步悄悄近了。江妄的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,但他的笑容也越来越多。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泥水里、眼神像狼一样充满警惕的孩子了。
      他有了名字,有了哥哥,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      那天傍晚,饭馆打烊后,江妄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。江诺从后厨走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,递给他一个刚烤好的烧饼。
      "吃吧。"
      江妄接过烧饼,咬了一口,面香在嘴里散开。他转头看着江诺,忽然开口:"哥哥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我以前觉得,活下去就是为了不饿死。"江妄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"但现在我觉得,活下去……是为了能再吃到你做的烧饼。"
      江诺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他伸手揉了揉江妄的头发,没有说话。
      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,像是从来就没有分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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