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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 满墙“回家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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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入口隐藏在皇宫后苑一座假山后面。
江妄翻身下马时,腿有些发软。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假山冰冷的石壁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身后跟着几十名士兵,还有被押着的敌国皇帝。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,此刻被两个士兵反剪着双手,龙袍皱成一团,皇冠歪在头上,脸上满是恐惧和狼狈。
江妄没有看他。
他的眼里只有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洞口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。石阶往下延伸,没入黑暗之中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,等着吞噬一切。
江妄率先走了下去。
地牢里两侧墙上插着火把,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,昏黄的光在石壁上跳动,映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。空气阴冷潮湿,墙壁上渗着水珠,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。
江妄大步跨进去。
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,让人作呕。但他浑然不觉,仿佛闻不到任何味道,眼里只有前方。
他的脚步很快,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。
两侧是一间间牢房,铁栏杆锈迹斑斑,有些已经变形。牢房里关着人,他们蜷缩在角落里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听到脚步声,纷纷抬起头来,眼里满是恐惧和疑惑。
江妄锐利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身影间穿梭。
不是江诺。
不是。
不是。
他一间一间地看过去,心跳越来越快,手心开始冒汗。
走到中间一段时,他突然愣住了。
浑身猛地一僵。
原本冷厉的眼神瞬间凝滞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狼狈的面孔。
那是镇上的王婶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塞糖吃的王婶,此刻蜷缩在牢房角落里,头发花白凌乱,脸上满是污垢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旁边那间牢房里,是吴叔。
那个以前经常在饭馆门口和江诺下棋的吴叔,此刻靠在墙边,腿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,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。
还有李大爷、张大娘、赵家的小儿子……
都是镇上的人。
都是三年前被掳走的人。
江妄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颤抖着凑过去,双手抓住铁栏杆,透过栏杆看着里面那个颤抖的身影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
"王……王婶?"
牢房里的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,然后慢慢聚焦,落在江妄脸上。她愣了几秒,嘴唇哆嗦着,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
"江……江妄?"她的声音很轻,很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,"是江妄那孩子吗?"
江妄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"是我,王婶,是我!"
王婶扑到栏杆前,抓住江妄的手,她的手又冷又瘦,像枯树枝一样,却抓得很紧。她哭着说:"江妄……江妄来救我们了……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会来的……"
旁边牢房里的吴叔也凑了过来,抓住栏杆,老泪纵横:"江妄……真的是你……"
江妄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看着这些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辈们如今狼狈不堪的样子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厉声说:"把那个皇帝押过来!打开牢门!"
两个士兵立刻上前,把敌国皇帝拖到牢房前。敌国皇帝浑身发抖,被士兵按着跪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江妄从他身上搜出钥匙,颤抖着手插进锁孔,转动。
锁开了。
铁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熟悉的面孔扑面而来。
王婶、吴叔、李大爷……一个个从牢房里走出来,他们站不稳,互相搀扶着,看着江妄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江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咬着牙,忍着眼泪,一个一个叫着他们的名字:"王婶……吴叔叔……李大爷……"
他的声音发颤,差点哭出来。
但他强忍着,深吸一口气,抓住王婶的手,急切地问:"王婶,江诺呢?我哥在哪里?"
王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哽咽着说:"三年前……三年前我们被抓来的时候,江诺就被带走了……他们把他带到了地牢深处……我们不知道怎么了,非要单独关……"
她本想说之前的那个事,但她顿了顿,抓住江妄的手,声音发颤的改了口:"江妄……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……地牢深处好久没有人去过了……"
江妄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松开王婶的手,转身对士兵说:"你们先带他们出去,找军医来,给他们治伤。"
然后他摘下墙上的一个火把,举在手里,转身往地牢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
两侧墙上的火把越来越少,有些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几支还在燃烧,发出微弱的光。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潮湿的霉味也越来越重,墙壁上的水珠滴得更密了。
江妄的脚步很快,火把在他手里晃动,光影在石壁上跳跃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。
江诺,你一定要在里面。
你一定要活着。
求你了。
终于,他走到了尽头。
最后一间牢房在最里面,比其他牢房更小,更暗。铁门上的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门歪歪斜斜地挂着,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江妄举着火把,凑近牢门往里看。
牢房里很黑,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一动不动,靠在墙角,身上盖着一件破烂的衣服,看不清脸。
江妄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颤抖着举起剑,用剑柄狠狠砸向那把腐朽的锁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锁断了。
江妄一脚踹开牢门,铁门撞在墙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他举着火把走了进去。
牢房很小,只有几步宽。角落里的那个人蜷缩着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。
江妄慢慢走过去,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走到那个人面前,蹲下身,举着火把照过去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张脸。
江妄愣住了。
是江诺。
但瘦了太多太多了。
那张脸比江妄记忆里瘦了一大圈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脸颊凹陷,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头发很长,乱蓬蓬地披在肩上,遮住了半边脸。嘴唇干裂起皮,嘴角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,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和血迹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像是被铁链锁了很久。
但他有呼吸。
胸口微微起伏着,呼吸很浅,很微弱。
他好像晕过去了。
江妄愣在那里,举着火把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看着江诺,看着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他咬着牙,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搂住江诺瘦弱的肩膀。
江诺的身体很轻,很瘦,像一把骨头。他的身体很凉,像是没有温度一样。
江妄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大喊:
"来人!"
声音在地牢里回荡,震得墙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。
不久后,两个士兵跑了过来,站在牢房门口。
江妄把火把递给其中一个士兵,然后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把江诺从地上抱起来。
江诺很轻,轻得让江妄心里一疼。他搂着江诺的腰,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,把他稳稳地抱在怀里。
就在这时,江妄注意到江诺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看去。
江诺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小刀,刀很小,很旧,刀刃已经钝了,刀柄上缠着布条。他的手指攥得很紧,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,即使晕过去了也不肯松开。
江妄皱了皱眉,心里疑惑——江诺手里怎么还握着一把小刀?
就在这时,那个拿火把的士兵突然震惊地喊了一声:
"将军!快看!"
江妄转头看去。
心里猛地一紧。
这面墙上——
这面牢房的墙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字。
全是"回家"两个字。
一笔一划,深深浅浅,刻满了整面墙。有的字刻得很深,有的字刻得很浅,有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字工整清晰。它们一层叠着一层,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石壁,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,从左边一直刻到右边。
而在整面墙的正中间,刻着两个字——
"江妄"。
是他的名字。
这两个字刻得最深,最大,笔画最重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刻上去的。字的周围还刻了一圈小小的"回家",像是众星拱月一般,把"江妄"两个字围在中间。
江妄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看着那个刻在正中间的名字,眼泪再也忍不住了,瞬间涌了出来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江诺手里为什么握着一把小刀。
那把小刀不只是为了防身。
也是用来刻下思念的。
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,在这三年漫长的岁月里,江诺一定是一个人蜷缩在这个角落里,握着这把小刀,一笔一划地在墙上刻下"回家",刻下"江妄"。
他一定是一边刻,一边想着他。
想着他们的小镇,想着他们的饭馆,想着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。
想着有一天,江妄会来找他,会带他回家。
江妄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江诺的脸上,落在江诺的头发上。
他抱紧怀里瘦得不成人形的江诺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"哥……"他声音哽咽,"哥,我来了……我带你回家……"
江诺没有醒,依旧昏迷着,呼吸微弱。
江妄深吸一口气,抹了一把眼泪,抱着江诺转身走出牢房。
两个士兵跟在后面,一个举着火把,一个扶着江妄的胳膊,怕他腿软摔倒。
回到地牢入口时,被俘虏的人已经被士兵们带上去了。王婶和吴叔他们坐在地上,军医正在给他们包扎伤口、喂水喂药。
江妄抱着江诺走出地牢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挂在天上,洒下清冷的光。风很凉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江妄心里的灼热。
他抱着江诺,站在月光下,阴冷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敌国皇帝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,此刻被两个士兵按着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江妄的眼神冰冷刺骨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。
他抱着江诺,一步一步走到敌国皇帝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冷得像冰:
"你最好祈祷,我哥能活下来。"
"否则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"
敌国皇帝浑身一颤,把头埋得更低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,江妄感觉到怀里的江诺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。
江诺睁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他的眼睛很浑浊,很疲惫,像是很久没有睁开过一样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,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愣住了。
江妄察觉到怀里的动静,收回看向敌国皇帝的眼神,低头看向怀里。
看见江诺醒了,江妄连忙着急地喊:
"军医!军医过来!"
他坐在地上,把江诺搂得松了一些,怕勒得他难受,担心地问:"哥?你哪里不舒服?有没有哪里疼?"
江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通过旁边几个士兵拿着的火把看着江妄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是看不够一样。
然后,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无声地,静静地,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江妄心疼坏了。
他连忙腾出一只手,轻轻给江诺擦眼泪,声音发颤:"哥,别哭,别哭……我来了,我来了,没事了……"
江诺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很轻很虚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"江……妄?"
"是我,哥,是我。"江妄连忙点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,"是我,我来了。"
江诺看着他,像是还在做梦一样,眼神迷茫。
江妄握住他的手,轻轻捏了捏:"哥,是我,真的。你摸摸我,我是真的。"
江诺颤抖着抬起手,摸了摸江妄的脸。
他的手很凉,很瘦,指尖微微发抖。但当他触碰到江妄温热的皮肤时,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是真的。
不是梦。
真的是江妄。
江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他哽咽着,声音很轻很虚弱,喊出了那个他刻在墙上的名字:
"江妄……"
江妄心疼得不行。
他把江诺搂紧了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江诺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,轻声安抚:
"我在,哥,我在。"
"没事了,我带你回家。"
"我们回家。"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清冷却温柔。风轻轻吹过,吹动江妄铠甲上的披风,也吹动江诺凌乱的头发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。
他终于找到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