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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 边疆 皇宫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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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的演武场很大,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尘土飞扬。江妄跟着那批被抓来的男丁被押到此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火把插在四周的架子上,火光跳跃,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。
他们一共来了三百多人,都是从附近村镇抓来的普通百姓。有农夫,有伙计,有书生,甚至还有两个剃度了一半的小和尚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。
江妄站在人群里,沉默地观察着四周。
演武场四周站着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腰间佩剑,手中持着长枪,眼神冷漠。他们之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,穿着比其他士兵更精良的铠甲,站在高台上,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事人。
"都听好了!"那男人开口,声音洪亮,"边疆告急,敌军压境。你们现在都是大梁的兵!从明天开始,训练三天,三天后开拔!"
底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"三天?三天能练出什么?"
"我连刀都没摸过,怎么打仗?"
"我不想死啊……"
哭喊声、抱怨声此起彼伏。那魁梧男人脸色一沉,拔出腰间佩剑,"唰"地一声劈向身旁的一根木桩。木桩应声而断,切口平整。
全场瞬间安静了。
"不想死的,就给我好好练!"他喝道,"练好了,活着回来。练不好,就是死!"
江妄握紧了拳头。
他不怕死。但他怕再也见不到江诺。
第一天的训练从清晨开始。
他们被分成十人一队,每队配一个老兵当教头。江妄所在队的教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,姓赵,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"先练站姿。"赵教头言简意赅,"双脚分开,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双手握枪,枪尖向前。"
江妄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站好。可那杆长枪比他想象中沉得多,握在手里像灌了铅。站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的胳膊就开始发抖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已经瘫坐在地,脸色惨白,连长枪都拿不稳了。
"起来!"赵教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,"战场上没人让你坐着!"
书生吓得一哆嗦,颤颤巍巍地爬起来,却连站都站不稳。
江妄咬着牙,硬撑着。他想起江诺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样子,想起江诺红着眼眶说"一定要平安回来"。
他不能倒在这里。
第一天练站姿和握枪,第二天练挥砍和格挡,第三天练列阵和冲锋。三天时间,短得像是眨眼之间。
江妄一开始什么都不会。长枪在他手里像条不听话的蛇,刺出去总是歪歪斜斜,格挡时也总是慢半拍。赵教头骂了他好几次,说他"笨得像头猪"。
但江妄学得很快。
他仔细观察赵教头的每一个动作,观察老兵们如何发力、如何转身、如何将长□□入敌人的要害。他晚上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的训练内容。
第二天傍晚,他已经能稳稳地握住长枪,挥砍时也有了力道。赵教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第三天清晨,他们进行了第一次模拟对战。江妄所在的队和另一队对练,他手持长枪,站在队列最前方。对方冲过来的时候,他没有慌,而是按照赵教头教的那样,侧身避开第一击,随即反手一刺——
"停!"赵教头喊道。
江妄的枪尖停在一个年轻人的喉咙前,只差一寸。
那年轻人脸色煞白,手里的佩剑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
赵教头走过来,拍了拍江妄的肩膀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:"不错。有点样子了。"
江妄松了口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三天后,开拔的日子到了。
三百多人被编入一支五千人的队伍,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,向边疆进发。一路上风餐露宿,每天要走几十里路。江妄的脚磨出了血泡,破了又结痂,痂破了又磨出血泡。但他没有抱怨,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往前走。
走了将近一个月,他们终于到了边疆。
眼前的景象让江妄心里一沉。
这里没有小镇的炊烟和饭馆的香气,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断壁残垣。远处是连绵的营帐,近处是焦黑的土地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。风一吹,黄沙扑面而来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们被安排在一座军营里,和老兵们混编在一起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操练,晚上还要轮流守夜。吃的东西粗糙得难以下咽,有时候是硬邦邦的干粮,有时候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但江妄没有退缩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。
战场上,他比任何人都要拼命。冲锋的时候,他总是冲在最前面;守夜的时候,他总是睁着眼睛,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。他脑子活,学东西快,很快就掌握了长枪和佩剑的用法,还学会了看地形、辨风向。
有一次,他们小队遭遇了一小股敌军的伏击。老兵们都慌了神,是江妄冷静地指挥大家背靠背围成一个圈,用长枪组成一道防线,硬生生拖到了援军赶来。
那之后,赵教头——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直属上司——开始有意让他带小队执行任务。
江妄没有辜负这份信任。
他带着人伏击敌军的粮道,烧毁他们的辎重,甚至在一次夜袭中活捉了敌军的一个小头目。每一次行动,他都事先仔细勘察地形,制定计划,将风险降到最低。他不像那些只会蛮干的老兵,他懂得用脑子。
半年后,他被提拔为伍长,管十个人。
一年后,他成了什长,管五十个人。
两年后,他成了士兵长,统领三百人。
那三百人里,有和他一起从京城被抓来的同伴,也有后来补充进来的新兵。他们都服他,因为江妄从不让他们去送死。每一次行动之前,他都会把计划讲得清清楚楚,告诉他们哪里危险、哪里安全、遇到突发情况该往哪里撤。
跟着江妄打仗,活下来的几率比跟着别人高得多。
第三年春天,战局开始逆转。
江妄带着他的三百人,配合主力部队,连续打了十几场胜仗。他们利用地形设伏,利用夜色掩护突袭,利用敌军内部的矛盾分化瓦解。敌军节节败退,从最初的势如破竹,变成了如今的节节败退。
江妄的名字,开始在敌军中流传。
他们叫他"江阎王",说他用兵如神,说他杀人不眨眼。江妄听到这些传言时,只是笑了笑。他不是什么阎王,他只是一个想活着回家的人。
他想回家。
他想回到那个小镇,回到那间饭馆,回到江诺身边。
他怀里一直揣着那个平安福,绸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暗,绣着"平安"两个字的地方也磨得有些起毛了。但他每天都把它贴身放着,从不离身。
腰间那柄佩剑,是赵教头在他升为什长时亲手送给他的。剑鞘是黑檀木的,剑身泛着冷冽的青光。江妄每天擦拭它,就像擦拭自己回家的路。
他知道江诺在等他。
他一定要回去。
然而,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要回家就放过你。
那是一个天微亮的清晨。
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营地里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。江妄刚刚结束守夜,正准备回帐篷眯一会儿。他腰间佩着剑,手里握着那杆长枪,脚步有些疲惫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很轻,很快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。
江妄猛地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不对。
那不是自己人的马。
他脸色骤变,转身冲向营地中央,大声喊道:"敌袭!敌袭!全体戒备!"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,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,慌乱地抓起武器,往营帐外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
敌军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,马蹄声震耳欲聋,喊杀声此起彼伏。他们显然是早有预谋,趁着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刻发动突袭,打了营地一个措手不及。
江妄拔出佩剑,站在营地门口,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晨雾弥漫,他看不清敌军的具体人数,但从马蹄声判断,至少有一千人以上。而且,远处还有更多的骑兵正在赶来,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一片移动的乌云。
营地里已经乱了。
有人在哭喊,有人在逃跑,有人在盲目地挥舞着武器。江妄看到几个和他一起从京城来的同伴倒在血泊里,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曾经瘫坐在地上的书生,此刻已经没了气息。
江妄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佩剑,大声喊道:"都听我指挥!不要乱!弓箭手到前排!长枪兵结成方阵!其他人跟我守住营门!"
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让慌乱的士兵们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渐渐地,有人开始听从他的指挥。弓箭手爬上营墙,长枪兵在营门前结成方阵,其他人则分散到各个角落,准备迎敌。
江妄站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长枪,目光死死盯着冲过来的敌军骑兵。
他知道,这一仗很难打。
敌军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,而且都是骑兵,冲击力极强。他们这边虽然有人数,但大多是新兵,经验不足,而且刚刚从睡梦中惊醒,士气低落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死。
退一步,身后的营地、身后的同伴、身后通往家乡的路,就都没了。
"准备!"江妄喊道。
敌军越来越近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江妄能看清最前面那几个骑兵的脸了——他们戴着铁盔,脸上涂着油彩,眼神凶狠,手里的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"放箭!"
营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松弦,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军。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应声落马,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减速,继续往前冲。
"长枪兵,刺!"
营门前的长枪兵齐齐将长枪向前刺出,枪尖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长□□中,惨嘶着倒下,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。
但敌军实在太多了。
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,马刀挥舞,砍断了数根长枪。方阵出现了一个缺口,敌军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"顶住!"江妄大吼一声,挥剑冲了上去。
他一剑劈向一个冲进来的骑兵,剑锋划过对方的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。那骑兵从马上摔下来,再也没有动弹。江妄没有停留,转身又刺向另一个敌人。
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,在敌群中左冲右突。佩剑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。他的身上很快就沾满了鲜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守住。
守住营门,守住同伴,守住回家的路。
渐渐地,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他身边。那些听从他指挥的士兵们,看到他们的士兵长冲在最前面,也鼓起勇气,跟着他一起拼杀。
三百人,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。
但他们的阵型没有乱。
江妄站在最前面,身上受了三处伤,左臂被马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他的呼吸粗重,视线有些模糊,但他依然握着剑,站在原地,一步也没有退。
远处,敌军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。
江妄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——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,每个人都浑身是血,疲惫不堪,但眼神里却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佩剑。
"兄弟们。"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"我们身后就是家。退一步,就是死。跟他们拼了!"
"拼了!"
剩下的士兵齐声呐喊,跟着江妄,像一把尖刀,狠狠地刺入了敌军的阵营。
那一战,打得天昏地暗。
江妄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,记不清自己受了多重的伤。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挥剑,一直在往前冲,一直在告诉自己——不能倒,不能倒,江诺还在等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敌军的攻势渐渐弱了下来。
远处的马蹄声开始远去,喊杀声渐渐平息。江妄拄着剑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抬起头,看到身边的同伴只剩下寥寥数人,每个人都像他一样,浑身是血,伤痕累累。
敌军撤退了。
他们赢了。
但代价是惨重的。
三百人,最后只剩下七个人。
江妄看着遍地的尸体,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吃饭、一起训练、一起说笑着要回家的同伴,此刻都静静地躺在血泊里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他的眼泪混着血水,从脸颊上滑落。
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
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。
这一仗之后,敌军元气大伤,再也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进攻。而江妄的军队则趁势反击,一路推进,将敌军赶回了他们的领地。
又过了半年,战争终于结束了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江妄站在边疆的城楼上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,像极了战场上流淌的鲜血。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黄沙和尘土的味道。
他赢了。
但他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疲惫。
三年的战争,让他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满身伤疤的士兵长。他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,他的心里也留下了无数道看不见的伤痕。但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疤痕——江诺说过喜欢他干净的模样,他每次战斗都下意识地护着脸,不愿让那张脸变得面目全非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福。
绸子已经破旧不堪,绣着"平安"两个字的地方几乎磨平了。但他依然把它贴身放着,像是最珍贵的宝贝。
腰间的佩剑上,也布满了缺口和划痕,那是三年血战的印记。江妄轻轻抚过剑身,像是在抚摸自己这三年走过的路。
"哥。"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,"我赢了。"
"我活着回来了。"
战争结束后,大军并没有立刻解散。江妄跟着队伍整顿了三天,清点伤亡,收拾行装,然后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。
大军一路行军,已经走了将近十天。江妄骑在一匹黑马上,腰间佩着那柄伤痕累累的佩剑,身后跟着他的副将和几名亲兵。他们这一队人走在队伍的前列,距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路程。
沿途的风景渐渐从黄沙戈壁变成了青翠的山野,空气里也开始有了炊烟和泥土的气息。江妄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心里有些急切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先回皇宫交差,这是规矩。但他更想快点见到江诺,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站在饭馆门口等他。
"士兵长,前面就是落霞坡了,过了坡再走一天半就能到京城。"副兵长骑马赶上来,说道。
江妄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。
落霞坡上,夕阳正缓缓沉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。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腰间的佩剑。
快了。
就快到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福,嘴角微微扬起。
哥,再等等我。
我马上就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