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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 小镇成了废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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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显出来。
江妄骑在马上,勒着缰绳,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墙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三年的边疆生活,让他习惯了黄沙漫天的荒凉,习惯了军营里粗粝的干粮和冰冷的铠甲,习惯了枕戈待旦、和衣而卧的日子。如今重新看到青砖灰瓦的城池,看到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,看到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看到远处炊烟袅袅升起,他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他回来了。
三年了,他终于回来了。
大军在城门外停下,按照规矩,只有将领和少数有功的士兵可以入宫觐见。江妄作为此次战役中表现突出的士兵长,自然在列。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,将腰间的佩剑系紧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破旧的平安福——那是江诺在他临走前亲手缝的,上面用金线绣着"平安"两个字。三年了,绸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暗,绣字的地方几乎磨平了,但他一直贴身戴着,从未离身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跟着队伍走进了城门。
京城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。
街道宽阔,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茶馆门口坐着几个闲人嗑瓜子聊天,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,孩子们追着跑过街道,笑声清脆。江妄骑在马上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南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那里有一个小镇,穿过一片林子走一段路就是。
小镇里有一间饭馆。
饭馆里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三年了,那个人还在吗?
江妄不敢想,只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跟着队伍往皇宫走去。他的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,步子迈得格外沉稳,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皇宫的大门很高,朱红色的门扇上钉着金色的门钉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铠甲的禁卫军,手持长枪,神情肃穆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江妄跟着队伍下了马,将缰绳交给侍从,步行进入宫门。
宫里的路很长,两旁是高高的红墙,墙上爬着绿色的藤蔓,偶尔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墙缝里探出头来。江妄低着头,跟在队伍后面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感觉到怀里的平安福贴着胸口,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——那是从宫殿里飘出来的,混着龙涎香的气息,庄严而肃穆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他们来到了一座大殿前。
大殿很高,屋檐上飞着金色的龙,龙须飘逸,龙爪锋利,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。殿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,金砖地面光可鉴人,两旁的铜鹤香炉里燃着袅袅青烟。江妄跟着队伍走进大殿,跪在地上,叩首。
"臣等不辱使命,边疆大捷,凯旋而归!"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江妄跪在地上,低着头,只能看到自己面前光滑的金砖地面。他能感觉到上方有一道目光扫过自己,那目光威严而沉重,像是能穿透铠甲,直抵人心。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手心微微出汗。
"都起来吧。"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,却不失威严。
江妄跟着众人站起身,依然低着头。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,只见高高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,约莫四十多岁年纪,面容威严,眼神锐利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从容,正是大梁的皇帝。
皇帝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将士们,目光在江妄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"江妄。"皇帝开口,叫了他的名字。
江妄心里一紧,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"臣在。"
"抬起头来。"皇帝说。
江妄抬起头,迎上皇帝的目光。他的面容清俊,眉目疏朗,鼻梁挺直,唇线分明,皮肤被边疆的风沙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却依旧干净,没有半分疤痕。三年来,他脸上的风霜并未留下太多痕迹,只是眼神比从前更加沉稳深邃,带着几分历经生死后的从容。
但铠甲之下的身体,却是另一番模样。
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是去年守营之战时留下的,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;右臂外侧横着一道长长的箭疤,皮肉翻卷过,愈合后留下一道狰狞的痕迹;后背上更是纵横交错着数道伤疤,有刀砍的,有箭射的,有鞭子抽的,每一道都记录着一场生死搏杀。这些伤疤藏在铠甲和衣衫之下,无人可见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,究竟藏着多少痛楚。
皇帝打量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"朕看过你的战报。你从普通百姓做起,三年时间,升到士兵长,屡立战功,用兵如神。尤其是最后一次守营之战,以三百人抵挡千余敌军,守住了营地,为大军反击争取了时间。很好。"
江妄抱拳:"臣不敢居功。此战能胜,是全军将士用命,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。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。"
皇帝笑了笑:"你倒是个实诚人。说说吧,你想要什么赏赐?金银?官职?还是田产?朕都可以给你。"
江妄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他想要什么。三年来,他见过无数将士为了赏赐争得头破血流,有人想要金银,有人想要官职,有人想要田产宅院,有人想要美人。但他不一样。
他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江妄沉默了片刻,脑海中浮现出小镇的模样——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,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;浮现出那间饭馆——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,院子里有一棵1槐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夏天的时候可以在那里乘凉吃饭;浮现出江诺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——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看到他的时候会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,说"回来了?饭刚做好,快进来吃"。
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时,江诺红着眼眶说"一定要平安回来";他想起这三年里,每一次战斗之前,他都会摸着怀里的平安福,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;他想起无数个守夜的夜晚,他望着星空,想着江诺此刻在做什么,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,是不是也在想着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,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,有几分坚定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柔。
"臣不要金银,不要官职,也不要田产。"江妄说,声音平静而坚定,"臣只想回家,陪伴哥哥,经营饭馆。"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皇帝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"哦?只想回家开饭馆?你不要金银?不要官职?你可知朕的赏赐是多少?多少将士求都求不来。"
江妄笑了笑:"臣知道。但臣在边疆三年,见惯了生死,早已不想再争什么。臣的哥哥在家等臣三年了,臣只想和哥哥一起,守着那间饭馆,过安稳日子。粗茶淡饭,也好过锦衣玉食。"
皇帝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他见过太多贪功冒进、追名逐利的将士,像江妄这样不慕荣利、只想回家的人,实在少见。
"好。"皇帝点了点头,"既然你这么说,那就让朕看着来给吧。"
江妄抱拳:"谢皇上。"
皇帝转头看向身旁的大臣,吩咐道:"传朕旨意,封江妄为战国将军,赐金银千两,绸缎百匹,良田百亩。即刻拟旨,昭告天下。"
身旁的大臣连忙应道:"臣遵旨。"
江妄心里一惊。
战国将军?那可是正四品的武官,地位不低,统领一方兵马。他没想到皇帝会给他这么大的封赏。他连忙再次单膝跪地,抱拳道:"臣谢皇上隆恩!臣定当不负圣望,为我国鞠躬尽瘁!"
皇帝摆了摆手:"起来吧。你为国家立下战功,这是你应得的。不过朕封你为战国将军,并非让你立刻去边疆,你可以先回家探亲,休整一段时日,日后再听调遣。"
江妄站起身,抱拳行礼:"臣遵旨。"
他正准备退下,就在这时,皇帝忽然开口问道:"对了,你家在哪?"
江妄停下脚步,想了想,回答道:"回皇上,臣家在城南远处的一个小镇上。那里有一间饭馆,叫江记饭馆,就是臣的家。臣和哥哥在那里开了间饭馆,臣离家三年,哥哥一定还在等臣回去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眼里闪着光。那是提到家的时候才会有的神情,温暖而柔软。
皇帝闻言,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:"江记饭馆?那个小镇?"
江妄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:"是。臣的哥哥做的菜很好吃,尤其是红烧肉和糖醋鱼,镇上的人都爱去。臣离家的时候,哥哥还说等臣回来,要给臣做一桌子好菜。"
皇帝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江妄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,他抬起头,看到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,像是犹豫,又像是怜悯,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"江妄。"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"你……确定是那里?"
江妄心里一沉,但还是点了点头:"是。臣确定。臣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,怎么会不确定?"
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,砸在江妄的心上:
"那里……早就成了废墟。"
轰的一声。
江妄的脑子炸开了。
他愣在原地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,只能看到皇帝坐在龙椅上,嘴唇还在动,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废墟?
什么废墟?
小镇……成了废墟?
不可能。
这不可能。
江妄站在大殿中央,浑身僵硬,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剑,指节泛白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,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,又从凝固中炸开,冲得他头晕目眩。
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时,江诺站在饭馆门口,红着眼眶对他说"一定要平安回来";他想起这三年里,每一次战斗之前,他都会摸着怀里的平安福,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;他想起无数个夜晚,他望着星空,想着江诺此刻在做什么,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他以为那个人在等他。
他以为那间饭馆还在。
他以为等他凯旋归来,就能回到那个小镇,回到那间饭馆,回到那个人身边,吃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,听那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这三年来镇上发生的事。
可现在皇帝告诉他,那里早就成了废墟。
大殿里的灯火明明很亮,江妄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。他站在原地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连站都站不稳。他想问"什么时候的事",想问"怎么回事",想问"我哥哥呢"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只是愣在那里,呆呆地看着皇帝,眼神空洞,像是失去了灵魂。
皇帝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却没有再说什么。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江妄站在那里,浑身冰冷,怀里的平安福贴着胸口,明明是他的温度,却冷得像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