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妄念无期》定诉

23、 征兵 半年光

　　半年光阴，如白驹过隙。
　　春去秋来，饭馆的生意愈发红火。江诺把隔壁两间铺面也盘了下来，重新装修了一番，添了六张桌子，又雇了两个伙计。江妄也长开了不少，十五岁的少年，身量已经比江诺高出一个头，肩膀宽了，眉眼也愈发深邃，站在柜台前算账时，活脱脱一个俊朗的青年。
　　只是他胳膊上的伤早已好了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疤，像月牙一样嵌在小臂上。江诺每次看到那道疤，心里都会咯噔一下，江妄却总笑着说没事，不疼。
　　这日午后，饭馆里客人不多，只有两三桌在吃饭。江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，江妄在后厨帮厨子切菜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暖融融的。
　　忽然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　　江妄手里的刀顿了顿，侧耳听了听，像是有很多人在跑，还有哭喊声。他放下刀，擦了擦手，刚要出去看看，就听见前堂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　　"砰！"
　　是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　　紧接着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闯了进来。江诺正低头算账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，抬头一看，脸色骤变。
　　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铠甲的士兵，腰间别着长剑，剑鞘在光线下泛着冷光。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人，在街上挨家挨户地敲门，拖人。
　　"干什么的？"江诺站起身，眉头紧皱。
　　那两个士兵没理他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，就要往外拖。
　　江诺懵了，挣扎道："你们干什么？放开我！"
　　"少废话！"一个士兵喝道，"边疆战乱，宫里征兵，每家出一个男丁！跟我们走！"
　　江诺心里一沉。
　　征兵？
　　他还没反应过来，后厨的门"哐当"一声被撞开，江妄冲了出来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切菜的刀，脸上沾着一点面粉，眼神却凶得像头小狼。
　　"放开他！"
　　江妄几步冲上前，一把拽开架着江诺的士兵，将江诺护在身后。他比那两个士兵都高，站在他们面前，像一座山。
　　"你们想干什么？"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两个士兵，声音里带着怒意。
　　那两个士兵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其中一个冷声道："小子，让开！征兵是皇上的旨意，每家出一个男丁，这是规矩！"
　　江妄愣住了。
　　征兵？每家出一个男丁？
　　他回头看了看江诺，又看了看那两个士兵，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　　江诺才二十三岁，饭馆刚有起色，要是被抓去当兵，这饭馆怎么办？他怎么办？
　　不行。
　　绝对不能让江诺去。
　　江妄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手里的刀，上前一步："我去。"
　　两个士兵和江诺都愣住了。
　　"你说什么？"一个士兵皱眉。
　　"我说，我去。"江妄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坚定，"我替我哥去。"
　　"小妄！"江诺急了，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，"你胡说什么？你才十五——"
　　"我十八了。"江妄打断他，声音平稳，目光直视那两个士兵，"我今年十八，身强体壮，能打仗。我哥身体不好，去不得。我去。"
　　江诺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。他张了张嘴，看着江妄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那两个士兵上下打量了江妄一番。少年身量高挑，肩膀宽阔，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，但体格确实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。其中一个士兵点了点头："十八？看着倒是够格。行，那就你吧。"
　　"不行！"江诺急了，"他撒谎！他才十五岁！"
　　"哥！"江妄猛地回头，眼神里带着恳求，"别说了。"
　　江诺看着他，嘴唇颤抖，眼眶瞬间红了。他知道江妄为什么要撒谎——这孩子是不想让他去，宁可自己冒名顶替，也要把他留下来。
　　"江妄，你……"
　　"哥，听我的。"江妄转过头，看着江诺，声音放柔了些，"我十八了，能去。你留下照看饭馆，相信我，我能行。"
　　"可是你明明才——"
　　"哥。"江妄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"听我的。"
　　江诺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终究没有再说出那个"十五"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"等等！"
　　陆明远快步走了进来。他今日没穿捕快的衣服，只穿了一身常服，脸上带着焦急。
　　"两位官爷，有话好说。"陆明远上前，对着那两个士兵拱了拱手，"这位江掌柜身体不好，去不得边疆。他弟弟又太小，才十五岁，也去不得。不如……"
　　"陆大哥。"江妄打断他，摇了摇头，"我十八了。"
　　陆明远一愣，随即急了："江妄，你疯了？你才十五岁，去了边疆就是送死！"
　　"我十八。"江妄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静而坚定，"陆大哥，别劝了。我意已决。"
　　"可是——"
　　"没有可是。"江妄看着他，眼神坚定，"陆大哥，谢谢你。但我必须去。"
　　陆明远看着他，又看了看江诺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转头看向江诺，江诺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微微颤抖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。
　　"江掌柜……"陆明远叹了口气。
　　江诺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那几秒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　　他看着江妄，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。从前在他面前笑的小团子，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比他高、比他壮、能把他护在身后的少年。
　　他舍不得。
　　他舍不得江妄去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。
　　可他更知道，江妄决定的事，谁也拦不住。这孩子从小就倔，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更何况，江妄是为了他。
　　江诺深吸一口气，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眶还是红的，声音却稳了下来："好。你去。"
　　江妄看着他，愣住了。
　　"但是——"江诺上前一步，抓住他的肩膀，眼神认真而郑重，"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听见没有？一定要平安回来。"
　　江妄鼻子一酸，眼眶也红了。他用力点头："嗯！我一定回来！"
　　陆明远也走上前，拍了拍江妄的肩膀："小子，活着回来。你哥这饭馆，我还等着来蹭饭呢。"
　　江妄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，却更多的是释然。
　　"好。"他说，"我一定回来。"
　　那两个士兵等得不耐烦了，催促道："行了行了，别磨蹭了！赶紧走！"
　　江妄松开江诺的肩膀，微微俯身，伸手抱住了他。
　　江诺的身体僵了一下，随即抬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　　江妄抱得很紧，像是要把江诺整个人都揉进怀里。他闻着江诺身上熟悉的皂角味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，不知道再见到江诺时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　　可他不在乎。
　　只要江诺好好的，饭馆好好的，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　　"哥，我走了。"江妄松开他，声音有些哑。
　　"嗯。"江诺点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，"走吧。"
　　江妄转身，跟着那两个士兵往外走。
　　刚走出门口，身后传来江诺的声音："江妄！"
　　江妄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　　江诺快步追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平安福——那是他前几日去庙里求的，本来想等江妄生日的时候给他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
　　他把平安福塞进江妄手里，抬头看着他。江妄比他高，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江妄的眼睛。
　　"拿着。"江诺的声音有些颤抖，"保佑你平安的。"
　　江妄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福，袋子上绣着"平安"两个字，针脚细密，是江诺亲手缝的。他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　　"哥……"
　　江诺没说话，另一只手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福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　　"我也有一个。"江诺的声音带着鼻音，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，"我去庙里求了两个，一模一样的。你拿一个，我留一个。这样不管你在哪儿，我们都有平安福陪着，就一定能平安。"
　　江妄看着那个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平安福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　　"哥……"
　　江诺上前一步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，紧紧抱住了他。
　　江妄也抱住他，抱得很紧。
　　周围是被抓来的男丁和他们的家人，哭声一片。可江妄觉得，这一刻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他眼里只有江诺，只有这个把他养大、把他护在怀里的人。
　　"哥，我会回来的。"江妄在他耳边轻声说，"等我回来，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"
　　江诺没说话，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江诺才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抬手擦了擦眼角，强笑道："去吧。别让人等急了。"
　　江妄点点头，最后看了江诺一眼，转身跟上士兵的队伍。
　　走了几步，他忍不住回头。
　　江诺还站在饭馆门口，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眼里满是不舍，却强撑着没有哭。
　　江妄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　　然后他转过头，跟着士兵和那些被抓来的男丁，一步一步，走向远方。
　　街上的哭声渐渐远了，饭馆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江诺站在门口，看着江妄的背影越来越小，直到消失在街角，才终于忍不住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　　陆明远站在他身后，叹了口气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江掌柜，别太担心。江妄那孩子机灵，一定能平安回来的。"
　　江诺没说话，只是紧紧攥着手里江妄刚才用过的那把切菜刀——江妄冲出来的时候太急，刀掉在了地上，他下意识捡了起来，一直攥在手里。
　　刀上还沾着一点面粉，是江妄刚才切菜时沾上的。
　　江诺低头看着那把刀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。
　　"他会回来的。"他喃喃道，像是在说服陆明远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，"他答应过我，会回来的。"
　　陆明远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
　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飘向远方。远处的天际，乌云渐渐聚拢，像是要下雨了。
　　江诺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　　直到陆明远劝他进去，他才缓缓转身，走进饭馆。
　　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开着，算盘停在刚才算到的一半。江诺坐回柜台后面，看着那本账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平安福——和他塞给江妄的那个一模一样，绣着"平安"两个字，针脚细密，是他亲手缝的。
　　江诺把平安福攥在手心里，低头看着它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　　"江妄……"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声音哽咽，"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"
　　窗外的天，彻底阴了下来。
　　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，像是要下一场大雨。
　　饭馆里静悄悄的，两个伙计站在角落，大气都不敢出。陆明远坐在桌边，看着江诺，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　　江诺坐在那里，攥着那个平安福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　　直到雨落下来，打在窗棂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他才缓缓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　　雨幕里，街角空空荡荡，早已没有了江妄的身影。
　　江诺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"江妄。"他在心里默念，"哥等你回来。"
　　"不管多久，哥都等你。"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饭馆的招牌在风雨里摇晃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　　而江妄，已经跟着那支队伍，走出了小镇，去了皇宫。
　　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，雨幕遮挡了视线，他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心里清楚，江诺一定还站在饭馆门口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　　"哥。"他轻声说，声音被风雨淹没，"等我。"
　　他转过头，跟着队伍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手里的平安福被他攥得紧紧的，贴在胸口，像是贴着江诺的心跳。
　　他们各持一个，就像彼此还在一起。
　　他会回来的。
　　他答应过江诺，一定会回来的。
　　不管前路有多艰难，不管边疆有多遥远，他都会活着回来。
　　因为他知道，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　　那个人，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
　　雨还在下，风还在吹。
　　江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，再也看不见。
　　可他知道，他一定会回来。
　　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