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2、 庙会 ...
-
江妄的伤养了七日,胳膊上的水泡消了,结了一层薄痂,看着吓人,其实已经不疼了。
可江诺不许他干活。
堂里端茶倒水、搬菜洗碗,全由江诺一个人揽了。江妄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哥哥忙前忙后的身影,心里又美又愧疚。他想帮忙,刚站起来,江诺就回头瞪他一眼:"坐着。"
他只好乖乖坐下。
第七日傍晚,江诺收完账,擦了擦手,走过来问他:"明日庙会,去不去?"
江妄眼睛一亮。
庙会一年一次,就在城外的灵隐寺脚下,热闹得很。有卖糖人的、唱戏的、耍杂技的,还有各种小吃玩意儿。
"去。"他立刻说。
江诺笑了:"那就去。你胳膊还没好全,别乱跑,跟紧我。"
江妄点点头,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。
第二日一早,两人起了个大早。江诺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头发用木簪束好,看着清爽利落。江妄穿了件深蓝色的短打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缠着白布条的胳膊。
江诺看了一眼他的胳膊,眉头微皱:"绑这么紧做什么?"
"怕蹭到。"江妄说。
江诺没说话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。江妄浑身一僵,耳根瞬间红了。
"走吧。"江诺收回手,率先出了门。
江妄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庙会离饭馆不远,走路一炷香就到了。还没到地方,就听见远处锣鼓喧天,人声鼎沸。江妄加快脚步,走到江诺身边,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"哥,慢点,人多。"
江诺侧头看他一眼,没拒绝。
到了庙会入口,人潮汹涌。卖糖葫芦的、吹糖人的、捏面人的,摊位一个挨一个,香气扑鼻。江妄小时候最爱吃糖人,江诺每年都要给他买一个。今年也不例外,刚进去没走几步,江诺就停在一个糖人摊前。
"要哪个?"
江妄看着摊子上各式各样的糖人——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小兔子、大公鸡,想了想,指了个老虎:"这个。"
摊主熟练地舀起一勺糖浆,在石板上飞快地画起来。江妄站在旁边看着,江诺站在他身侧,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糖人做好了,摊主递过来。江诺付了钱,把糖人递给江妄。
"谢谢哥。"江妄接过来,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。
他举着糖人,和江诺继续往里走。人越来越多,江妄下意识地把江诺护在里侧,自己走在靠外的一边。有路人挤过来,他就伸手挡一下,生怕撞到江诺。
江诺注意到了,侧头看他:"你胳膊还没好,别挡了。"
"没事。"江妄说,"我挡着,你不会被挤到。"
江诺看着他,眼神柔和了些,没再说话。
两人逛了一会儿,买了些零嘴——桂花糕、芝麻糖、炸油果。江妄手里拿着一堆东西,胳膊上还缠着布条,样子有些滑稽。江诺想帮他拿,他不肯:"我拿着就行,哥你逛你的。"
江诺由着他。
走到戏台附近,台上正唱着《白蛇传》,唱到"许仙白蛇断桥会"那一段,台下围了不少人。江诺停下脚步,听了一会儿。江妄站在他旁边,也跟着听,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江诺身上。
江诺听戏的时候很专注,微微仰着头,眉眼舒展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江妄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——他想伸手碰一碰江诺的脸,想告诉他,自己不想听戏,只想看着他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能站在旁边,默默地看,默默地贪恋。
戏唱到一半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"江掌柜?"
江妄浑身一僵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站在不远处,正是前几日在饭馆里泼他汤的那个。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同伴,正笑盈盈地看着江诺。
江诺也认出了她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"有事?"
那姑娘走上前,目光扫过江妄缠着布条的胳膊,眼神闪了闪,随即又看向江诺,柔声道:"那日的事……是我不好,我特意来给江掌柜赔罪的。这位是我表姐,她开了家布庄,想跟江掌柜谈谈供货的事。"
江妄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供货?他怎么不知道饭馆要换布庄?而且这姑娘分明是故意找借口靠近江诺。
江诺看了看那姑娘,又看了看她身边的两个女子,淡淡道:"饭馆的布料有固定的供货商,暂时不需要换。抱歉。"
那姑娘脸色一白,仍不死心:"江掌柜,我们布庄的料子又好又便宜,您不妨看看——"
"不必了。"江诺打断她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"慢走。"
说完,他转身就走,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。
那姑娘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的两个同伴也讪讪的,跟着她灰溜溜地走了。
江妄看着她们的背影,心里舒坦了些,却又忍不住看向江诺。
江诺神色如常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"哥。"江妄喊了一声。
"嗯?"
"你……"江妄犹豫了一下,"你怎么知道她是故意来找你的?"
江诺侧头看他,似笑非笑:"你当我是傻子?"
江妄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江诺看着他紧绷的脸色,忽然笑了:"吃醋了?"
江妄耳根一红,别过脸:"没有。"
"没有?"江诺挑眉,"那刚才脸拉得那么长做什么?"
江妄被他说中心事,又羞又恼,却不敢反驳,只能闷闷地说:"我就是看不惯她。"
"嗯,看不惯就不看。"江诺语气轻松,"走吧,前面还有耍杂技的。"
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江妄的醋意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可江妄听在耳里,心里却甜丝丝的——江诺没有怪他,没有嫌他小心眼,反而纵容着他的小性子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杂技摊前围了一大圈人,江妄个子高,站在后面也能看见。江诺却被人群挡住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江妄低头看了看他,忽然伸手,轻轻拉住江诺的手腕。
"哥,过来。"
他把江诺拉到前面,自己站在江诺身后,用身体替他挡开周围拥挤的人。江诺站在他身前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,台上的杂技看得清清楚楚。
江诺回头看他,江妄正低着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眼神专注而温柔。
"站这儿能看见。"江妄说,声音有些哑。
江诺看着他,忽然发现——弟弟真的长大了。不仅个子比他高,肩膀也宽了,能替他挡着人潮,能把他护在身后。那个曾经缩在他怀里、需要他牵着手走路的小团子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少年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落。
"江妄。"他轻声喊。
"嗯?"
"你胳膊疼不疼?"
江妄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不疼。"
江诺看着他笑,没再说话,转过头继续看杂技。可他的手却没有从江妄的掌心里抽出来。
江妄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,心跳如鼓。
江诺没有挣脱。
江诺没有躲开。
他就那样任由他拉着,站在拥挤的人潮里,安静地看着台上的杂技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江妄觉得,这一刻,就算天塌下来,他也不在乎了。
杂技表演结束,人群渐渐散开。江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拉着江诺的手腕,慌忙松开,耳根通红。
江诺像是没察觉,转身往小吃摊走:"饿了,吃点东西?"
"好。"江妄跟上去,声音还有些不自然。
两人在一个馄饨摊坐下,要了两碗馄饨。摊主是个中年妇人,手脚麻利,很快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江妄拿起筷子,刚要吃,忽然看见江诺碗里有根头发。
他眉头一皱,放下筷子:"这碗不干净,换一碗。"
摊主连忙道歉,重新盛了一碗。江诺看着江妄,有些好笑:"一根头发而已,挑出来就行。"
"不行。"江妄语气坚定,"不干净的东西不能吃。"
江诺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心里一暖,没再坚持。
馄饨端上来,江妄先吹了吹,试了试温度,才推到江诺面前:"哥,吃吧,不烫了。"
江诺接过筷子,看着他:"你呢?"
"我等下一碗。"
"不用。"江诺把自己那碗往中间推了推,"一起吃。"
江妄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拿起筷子,和江诺一起吃同一碗馄饨。
周围的人来人往,喧闹嘈杂,可江妄觉得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他眼里只有江诺,只有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,只有江诺低头吃东西时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他忽然希望,这条路永远走不完,这场庙会永远不散。
吃完馄饨,两人继续逛。走到一个卖花灯的地方,江诺停下脚步,看着架子上各式各样的花灯。
"想要哪个?"他问江妄。
江妄看了看,指了个荷花灯:"这个好看。"
江诺付了钱,把花灯递给江妄。江妄接过来,忽然想起什么,问摊主:"有笔吗?"
摊主递给他一支毛笔和一碟墨。江妄拿着笔,在花灯上写了几个字——
愿哥平安喜乐,岁岁年年。
写完后,他迅速把字遮住,不让江诺看见。江诺好奇地凑过来:"写的什么?"
"秘密。"江妄把花灯抱在怀里,"等晚上放了灯你就知道了。"
江诺笑了笑,没追问。
天色渐晚,庙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候。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将整个庙会照得如同白昼。江妄抱着花灯,和江诺往灵隐寺走。寺前有一片湖,每年庙会最后一项活动就是放河灯。
湖边已经聚了不少人,大家都在放灯。江妄找了个空位,蹲下来,把花灯轻轻放进水里。
江诺也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,烛光摇曳,映在江妄的脸上。江妄盯着那盏灯,忽然轻声说:"哥,我写了愿望。"
"嗯。"
"你想知道吗?"
江诺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说:"想。"
江妄转过头,看着他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江妄能看清江诺眼里的自己。他心跳加速,喉咙发紧,犹豫了很久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那些话堵在胸口,滚烫得像刚出锅的汤,可他不敢说。
他不能说。
他想起很小时在街上乞讨,被人骂"野孩子""没人要的杂种";想起江诺把他捡回家,给他饭吃,给他衣穿,教他识字;想起江诺总说"你是我弟弟",想起街坊邻里看他们的眼神——
他们都说江诺心善,捡了个拖油瓶。
他们都说江诺以后要娶妻生子,传宗接代。
他们都说,兄弟之间,就该是兄弟的样子。
江妄低下头,看着湖面漂远的花灯,声音很轻:"我写的是……愿哥平安喜乐,岁岁年年。"
江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江妄不敢抬头看他,怕从江诺眼里看到疏离,看到为难,看到那种"你怎么能有这种心思"的责备。他宁愿永远不说,宁愿把这份心思烂在肚子里,也不愿看到江诺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"哥。"他轻声喊。
"嗯。"
"你会一直让我留在你身边吗?"
江诺沉默了片刻,伸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"傻小子。"江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叹息,"你是我弟弟,我不让你留在我身边,让谁留?"
江妄的心猛地一颤。
弟弟。
江诺说,他是弟弟。
他鼻子一酸,眼眶有些发热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低下头,"嗯"了一声。
"哥,我知道。"
江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其实知道江妄想说什么,也知道江妄为什么没说出口。
他也怕。
怕这世道不容,怕街坊议论,怕江妄被人指指点点,怕自己毁了江妄一辈子。
可他更怕江妄离开。
从七年前那个雪夜,他把那个冻得发紫的小团子抱进怀里开始,他就知道,这孩子是他这辈子放不下的牵挂。
"江妄。"江诺轻声说。
"嗯?"
"不管以后怎样,"江诺看着他,眼神坚定,"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"
江妄抬起头,看着他。
江诺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让江妄觉得,就算这辈子都只能做兄弟,也值了。
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却更多的是释然。
"嗯。"他说,"我知道。"
湖边的人群渐渐散去,花灯一盏盏漂远,烛光点点,映在湖面上,像天上的星星。江妄和江诺并肩坐在湖边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不需要说。
有些心意,藏在心里就够了。
有些感情,不必说出口。
江妄知道,这辈子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江诺身边,无法告诉全世界他爱这个人。可他不在乎。
他可以在江诺身后站着,替他挡着人潮,替他赶走那些觊觎他的人,替他端茶倒水,陪他过一辈子。
这样就够了。
真的,够了。
"哥。"他轻声喊。
"嗯。"
"明年庙会,我们还来放灯好不好?"
江诺侧头看他,笑了:"好。"
"后年也来。"
"好。"
"大后年也来。"
江诺看着他,眼神温柔:"好,年年都来。"
江妄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靠在江诺肩膀上,闻着江诺身上熟悉的皂角味,心里满是安宁。
湖风拂过,带来一阵桂花香。远处的戏台还在唱戏,锣鼓声隐隐传来。江妄闭上眼睛,靠在江诺肩膀上,忽然觉得——
这一生,能以弟弟的身份陪在江诺身边,就够了。
不管未来如何,不管前路怎样,只要江诺在他身边,他什么都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江诺不会赶他走。
江诺舍不得他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,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