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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 烫伤   十四岁 ...

  •   十四岁到十五岁这一年,江妄像是被谁偷偷施了法术,一夜之间就蹿得老高。
      起初江诺还没察觉,直到有一天他去库房搬米,江妄走过来,很自然地伸手把最顶上那袋米扛了起来。江诺仰头看着他,忽然发现——自己需要微微仰视,才能对上弟弟的眼睛了。
      那一刻他有些恍惚。
      记忆里那个缩在他身后、需要他牵着手走路的小团子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。肩膀宽了,手臂结实了,连声音都沉了下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。
      江妄快十五岁了,身高已经超过了二十二岁的江诺。
      站在柜台前的时候,江妄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和江诺说话。以前是江诺低头看他,现在是江妄低头看江诺。这种视角的转换让江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——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哥哥护在身后的小孩子了,他可以站在江诺前面,替他挡着风雨。
      可他对江诺的感情,一点都没变。
      不,应该说,变得更浓了。
      以前他还敢偷偷看江诺几眼,现在长得比哥哥高了,反倒更不敢直视。每次江诺抬头看他,他都会慌乱地移开视线,耳根发红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。江诺似乎察觉到了,却从不点破,只是偶尔会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一眼,看得江妄心虚不已。
      因为江诺的纵容,江妄也不再掩饰自己的醋意。
      那些姑娘再来饭馆,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忍着,而是会明明白白地摆脸色。江诺跟哪个姑娘多说两句话,他就把盘子放得特别响;哪个姑娘给江诺递东西,他就站在旁边盯着,盯得人家姑娘脸红心跳,讪讪地收回手。
      饭馆里的老客人都知道,江小掌柜是个醋坛子。
      有几个胆大的姑娘私下里议论,说江妄管得太宽了,江诺是他哥又不是他媳妇。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江妄耳朵里,他当时正在擦桌子,手里的抹布差点拧出水来。
      他当然知道江诺是他哥。
      正因为是他哥,他才更受不了别人觊觎。
      这天中午,饭馆里客人不少。江妄在堂里跑堂,江诺在柜台后头算账。门口进来三个姑娘,穿着花哨的衣裙,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,一进门就往靠窗的位置走。
      江妄扫了一眼,认出其中一个是前几日给江诺递过手帕的。当时江妄直接走过去,当着那姑娘的面把手帕扔进了垃圾桶,那姑娘当时就红了脸,恨恨地瞪了他一眼。
      今日她带了两个同伴来。
      江妄心里咯噔一下,直觉不好。
     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,把菜单往桌上一放:"三位要点什么?"
      那姑娘抬眼看了看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"哟,今日是江小掌柜伺候我们啊?江掌柜呢?"
      "我哥在忙。"江妄面无表情,"你们点菜。"
      "怎么,见不得我们跟江掌柜说话?"另一个姑娘阴阳怪气地开口,"江掌柜都没说什么,你倒先急了。"
      江妄握紧了拳头,深吸一口气:"三位到底点不点菜?不点请出去。"
      "点,怎么不点。"那姑娘拿起菜单翻了翻,"来一份红烧肉,一份清蒸鱼,一碟花生米,再来一碗汤。"
      江妄记下来,转身去了后厨。
      他特意叮嘱后厨的师傅,这几桌的菜仔细些,别出差错。师傅应了,很快把菜端了出来。江妄端着菜过去,一一摆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      "等等。"
      那姑娘叫住了他。
      江妄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:"还有事?"
      姑娘拿起筷子,在红烧肉里拨了拨,忽然"咦"了一声:"这菜里怎么有头发?"
      江妄皱眉,走过去看了一眼:"不可能,后厨的师傅都戴着帽子。"
      "你说没有就没有?"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"你自己看看!"
      江妄凑近了些,确实看见红烧肉里缠着一根细细的黑发。他眉头皱得更紧,心里清楚这八成是故意栽赃,但众目睽睽之下,他只能先道歉:"抱歉,我让后厨重新做一份。"
      "重新做?"姑娘冷笑一声,"谁知道你们后厨干不干净,说不定整锅菜都有问题。"
      "那你想怎样?"江妄压着火气。
      "我想怎样?"姑娘站起身,端起桌上那碗刚盛好的热汤,"我想让你们掌柜的出来给我个说法!"
      江妄心里一沉,伸手想去拦:"你别——"
      晚了。
      那姑娘手腕一翻,整碗热汤朝着江妄泼了过来。

      江妄下意识地抬手去挡,滚烫的汤水泼在他的胳膊上,瞬间红了一大片。他疼得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撞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      饭馆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      所有客人都转过头来,看着这一幕。
      柜台后的江诺猛地站起身,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。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,几步就冲到江妄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      "江妄!"
      江妄的袖子已经被汤水浸透了,布料贴在皮肤上,露出来的手臂红得吓人,起了好几个水泡。江诺的手指微微发颤,轻轻碰了一下,江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      江诺的眼神变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江妄从未见过的眼神——冷得像腊月里的冰,沉得像深夜的海。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锋利如刀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     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姑娘。
      那姑娘原本还一脸得意,被江诺这么一看,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"对、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"她声音发颤,"是他自己……"
      "滚出去。"
      江诺的声音不大,却冷得刺骨。
      姑娘愣住了:"什、什么?"
      "我说,滚出去。"江诺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我们饭馆不欢迎你,以后别再来了。"
      "江掌柜,我……我道歉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"姑娘慌了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"我赔钱,我赔医药费……"
      "滚。"
      江诺没有再说第二遍。
     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,那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之后的暴戾。饭馆里的人都惊呆了——他们认识江诺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他发火。江诺永远是温和的、笑着的,说话轻声细语,对谁都客客气气。
      可今日,他们才知道,温和的人一旦发火,才最吓人。
      那姑娘被吓得脸色惨白,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,她的两个同伴连忙把钱放在桌子上,两个人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。
      饭馆里一片寂静。
      江诺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,转头看向江妄,声音瞬间软了下来:"疼不疼?走,去后厨处理一下。"
      江妄捂着胳膊,哑声喊了一句:"哥。"
      就这一个字,让江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      他拉着江妄往后厨走,脚步很快,却又刻意放慢了些,怕扯到他的伤口。进了后厨,江诺让江妄在凳子上坐下,自己转身去打凉水。
      "忍着点,我得先把袖子弄下来。"江诺站在他面前,用凉水浸湿毛巾,小心翼翼地敷在江妄的胳膊上。
      布料已经被汤水浸透,黏在皮肤上,江诺一点一点地弄湿,慢慢地将袖子褪下来。每动一下,江妄都疼得微微发抖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疼得发白的脸色,心疼得眼眶都红了。
      "怎么不躲?"他声音有些哑,"她泼过来的时候,你怎么不躲开?"
      江妄看着他,嘴角扯了扯:"躲开了,汤就泼客人身上了。"
      江诺的动作顿住了。
      他抬头看着江妄,少年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,此刻却乖乖地坐在他面前,低着头,任由他处理伤口。明明疼得要命,却还在嘴硬,说什么"躲开了汤就泼客人身上"。
      江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      他低下头,继续给江妄处理伤口,动作更轻了些。凉毛巾敷在烫伤的地方,刺痛感渐渐缓解了一些。江妄看着江诺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,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,心里忽然美滋滋的。
      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      不,不是不疼,是疼也值得。
      他想起刚才那姑娘泼汤的时候,他其实来得及躲开。可他看见身后还有别的客人,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前面。他不想让汤水泼到任何人身上——哪怕是他不喜欢的客人,哪怕她们故意刁难他,他也不能让滚烫的汤泼出去伤到别人。
      "哥。"江妄又喊了一声。
      "嗯?"江诺抬头看他。
      "你别生气。"江妄说,"我没事,过几日就好了。"
      江诺看着他,忽然伸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,因为江妄越长越高,他需要踮起脚才能摸到他的头。可此刻他忘了身高差,下意识地就伸手了。
      江妄也忘了躲。
      他乖乖地低着头,让江诺的手落在自己头顶。那只手温暖而轻柔,带着他熟悉的温度,让他想起小时候无数个夜晚,江诺就是这样摸着他的头,哄他睡觉。
      "傻小子。"江诺轻声说,"以后遇到这种事,先躲开,知道吗?"
      江妄看着他,忽然笑了:"知道了。"
      江诺也笑了,眼底的寒意彻底散去,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哥哥。他重新拧了毛巾,继续给江妄敷伤口,一边敷一边叮嘱:"这几日别沾水,别吃辣的,药我一会儿去药铺买。堂里的事你别管了,好好养伤。"
      "那怎么行?"江妄皱眉,"我伤了胳膊,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"
      "忙不过来就早点关门。"江诺说得理所当然,"天大的事也没你重要。"
      江妄的心猛地一跳。
      天大的事也没你重要。
     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他看着江诺,忽然觉得胳膊上的伤一点都不疼了,甚至有点庆幸——庆幸自己受了伤,才能换来江诺这样的心疼。
      他是不是太坏了?
      利用受伤来博取哥哥的关心。
      可江诺没有拆穿他,只是专注地给他处理伤口,眉头微微皱着,眼里满是心疼。江妄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碰了碰江诺的手背。
      江诺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      "哥,"江妄声音很轻,"我真的没事。"
      江诺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"你呀。"
      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继续给江妄敷伤口。可江妄看见,江诺的耳根微微红了。
      后厨外,饭馆里的客人还在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事。有人说那个姑娘太过分,有人说江诺发火的样子真吓人,还有人说两个兄弟感情真好,弟弟受伤了,哥哥心疼成那样。
      江妄听着这些话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江诺,看着哥哥在自己面前,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。阳光从后厨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江诺的头发上,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      这一刻,江妄忽然觉得,就算被烫十次,他也愿意。
      只要江诺能这样看着他,这样心疼他,这样就够了。
      伤口处理好后,江诺扶着江妄回了房间,让他躺下休息。江妄不肯,说堂里还忙,江诺瞪了他一眼,他才乖乖躺下。
      江诺给他盖好被子,转身要出去。
      "哥。"江妄叫住他。
      "怎么了?"
      "你……"江妄犹豫了一下,"你别生我的气。"
      江诺回头看他,有些好笑:"我生你什么气?"
      "我……"江妄别过脸,"我平日里对那些姑娘态度不好,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"
      江诺沉默了片刻,走到床边坐下。
      "江妄,"他看着江妄,声音很轻,"你知道的,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"
      江妄的心猛地一颤。
      他知道。
      江诺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为什么吃醋,知道他为什么对那些姑娘摆脸色,知道他心里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心思。可江诺从来没有怪过他,从来没有推开他,只是用他的方式,默默地纵容着他。
      "哥……"江妄喉咙发紧,想说些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
      江诺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:"好好休息,我去堂里忙。有事叫我。"
      他站起身,转身走了出去。
      江妄躺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捂在眼睛上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      江诺没有怪他。
      江诺纵容他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      窗外的阳光正好,透过窗纸洒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江妄闭上眼睛,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药味,心里满是安宁。
     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最终会走向哪里,也不知道江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躺在江诺给他铺的床上,胳膊上敷着江诺给他准备的药,心里装着江诺对他的纵容和心疼。
      这样就够了。
      至少现在,他还能这样贪恋着哥哥的好。
      至于以后……以后再说吧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,嘴角带着笑,缓缓睡了过去。
      门外,江诺站在院子里,看着房间紧闭的门窗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想起刚才给江妄处理伤口时,江妄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背。那只手很大,已经比他的大了一圈,指节分明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。
      江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轻轻叹了口气。
      他知道江妄的心思。
      从他第一次躲闪的眼神开始,从他第一次无故吃醋开始,从他第一次不敢直视自己开始,他就知道了。
     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      江妄是他的弟弟,尽管是他捡回来的孩子,但是是他一手带大的。他不能推开江妄,也不能回应江妄。他只能这样,默默地纵容着,默默地守着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      只要江妄还愿意留在他身边,这就够了。
      院子里的风吹过,带来一阵桂花香。江诺抬头看了看天,阳光正好,云淡风轻。
      他转身回了堂里,继续招呼客人。
      只是从那以后,饭馆里的人都发现,江掌柜对小掌柜越发上心了。小掌柜受了伤,江掌柜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,连端茶倒水都不让他做。而那些再来饭馆搭讪的姑娘,江掌柜也不再温和地应付,而是直接告诉她们——
      "抱歉,我弟弟不喜欢。"
      一句话,堵得那些姑娘哑口无言。
      江妄听到这话的时候,正在房间里养伤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      他捂着嘴笑了好久,笑到伤口都跟着疼,却还是停不下来。
      哥说,他不喜欢。
      哥在替他拒绝。
      哥知道他的心思,并且,没有推开他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      真的,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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