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0、 心动   十四岁 ...

  •   十四岁的江妄已经抽条似的长开了,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,像是初春刚冒头的竹笋,虽未成林,却已经有了挺拔的架势。
      他个子蹿得快,肩膀也宽了些,只是站在二十二岁的江诺身边,还是比江诺低一点点。
      江诺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找到的好看。不是张扬的俊朗,而是温润的,像江南烟雨里浸过的青瓷,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,说话声音也轻,像是怕惊着谁似的。
      镇上的姑娘们来吃饭,总爱挑靠窗的位置,点一碟花生米、一壶清茶,眼睛却不看菜,只往柜台后头瞟。江诺在那里算账,手指拨着算盘珠子,偶尔抬头冲客人笑一下,那些姑娘便红了脸,低头假装喝茶。
      江妄在堂里跑堂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      起初他只是觉得烦。
      那些姑娘们说话的声音太尖,笑得太刻意,点菜的时候故意拖长声音喊"小二",就为了多看江诺一眼。江妄端着菜盘子从她们桌边走过,总能听见压低声音的议论——
      "江掌柜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衣裳,真好看。"
      "你瞧他笑的样子,心都要化了。"
      "我娘说下个月要给我说亲,我才不要,我就要等江掌柜……"
      江妄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,汤都洒出来几滴。
      那桌的姑娘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是他,讪讪地收了声。江妄面无表情地说了句"慢用",转身就走,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闷得慌。
     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烦。
      江诺是哥哥,有人喜欢哥哥,他应该高兴才对。可每次看见那些姑娘凑到江诺跟前,叽叽喳喳说个没完,他就觉得胸口发紧,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。
      这天午后,饭馆里客人不多,江诺正在柜台后头对账,门口进来一个穿粉裙的姑娘,约莫十六七岁,梳着双丫髻,手里拎着个食盒,脸上带着羞怯的笑。
      江妄正擦桌子,余光瞥见那姑娘径直往柜台走,手里的抹布拧得死紧。
      "江、江掌柜……"姑娘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"我娘做了些桂花糕,让我送来给您尝尝。"
      江诺抬起头,温和地笑了笑:"多谢你娘,替我道声谢。"
      "那个……"姑娘没走,手指绞着帕子,脸越来越红,"江掌柜,下月初三镇上有庙会,您……您要不要一起去逛逛?"
      江妄擦桌子的手顿住了。
      他听见江诺温和地开口:"初三恐怕不行,饭馆里忙。"
      "那、那初五呢?"姑娘不死心,"或者初七?"
      江诺有些为难,正要开口,江妄已经端着空盘子走了过来。
      "这位姑娘,"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"我哥说了忙,你没听见?"
      那姑娘愣了愣,看向江妄,脸上有些挂不住:"我同江掌柜说话,与你何干?"
      "我是他弟弟,"江妄把盘子往柜台上一搁,发出"咚"的一声,"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要吃饭就点菜,不吃饭别挡着地方。"
      "江妄!"江诺皱起眉,语气里带着责备,"怎么跟客人说话呢?"
      那姑娘眼圈一下子红了,瞪了江妄一眼,拎着食盒转身跑了出去。
      江诺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江妄:"你今日怎么了?人家好心送糕点来,你何必这样凶?"
      江妄别过脸,不看他:"她烦不烦?天天来。"
      "人家姑娘家主动一回,你给人家留点面子。"江诺无奈地摇摇头,从柜台后走出来,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。
      江妄却像是被烫到似的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江诺的手停在半空,怔了怔。
      "我去后厨帮忙。"江妄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转身就往里走,脚步有些仓促,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似的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      这几日江妄确实有些不对劲。
     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黏着自己,晚上睡觉也刻意离得远了些,有时候江诺跟他说话,他会突然脸红,然后别过脸去不看他。江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,他又说没有。
      江诺想不明白。
      十四岁的少年,心思像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他以为江妄是到了叛逆的年纪,便由着他去,只当是少年人闹脾气,过几日便好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,便再也拔不掉了。
      江妄躲进后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
      刚才那一瞬间,他看见江诺伸手过来,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他想让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,想靠得更近一些,想让哥哥只看着自己一个人。
      这个念头把他吓坏了。
      他是江诺的弟弟。
      他们一起长大,同吃同住,江诺把他捡回来,给了他一个家,给了他名字,给了他活下去的底气。他应该敬他、爱他,像敬重自己的兄长那样,而不是……而不是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。
      可心不由己。
      他想起刚才那姑娘红着脸邀请江诺去逛庙会时,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意,像是喝了一整坛子醋,连喉咙眼都是涩的。他想起那些姑娘看江诺的眼神,痴迷的、爱慕的、热切的,他恨不得把那些眼睛都挖出来。
      他想起江诺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他低头算账时微微垂下的睫毛,想起他夜里给自己盖被子时轻柔的动作。
      江妄猛地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      完了。
      他完了。
     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。
     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,劈得他浑身发颤。他不敢再想下去,却又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江诺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,将他淹没,他越是挣扎,越是陷得深。
      晚饭的时候,江妄不敢看江诺的眼睛。
      往常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江妄总爱叽叽喳喳说些堂里听来的趣事,江诺便笑着听,偶尔插两句嘴。可今日江妄埋头扒饭,一句话也不说,筷子只往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伸,连头都不抬。
      "怎么了?"江诺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"今日堂里受委屈了?"
      江妄盯着碗里的青菜,喉咙发紧,含糊地"嗯"了一声。
      "谁欺负你了?"江诺的声音沉了些,"跟我说。"
      "没有。"江妄闷声道,"就是累了。"
      江诺没再追问,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      江妄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自己的脸颊,烫得他耳根发麻。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一下比一下重,他怕江诺听见,便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。
      "累了就早点睡。"江诺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,"明日你不用早起,多睡会儿。"
      江妄"嗯"了一声,匆匆扒完饭,放下碗筷就起身:"我吃好了。"
      他逃也似的回了房间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      夜里,江妄躺在床的最里头,背对着外头,身体绷得像块石头。他听见江诺进来的声音,听见他脱衣上床的声音,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      往常江诺睡下后,总会伸手过来摸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可今夜没有。
      江妄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那只手,心里竟有些失落。他咬了咬嘴唇,觉得自己真是疯了,明明是自己躲着江诺,却又怪江诺不碰他。
      "江妄。"
      黑暗中,江诺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,却很清晰。
      江妄浑身一僵,没有应声,只当自己睡着了。
      江诺沉默了片刻,又道:"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,哥哥都在。"
      江妄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     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眼泪还是渗了出来,浸湿了枕套。他知道江诺在说什么,江诺一定察觉到了什么,可他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,只是告诉他——哥哥都在。
     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让他难受。
      他宁愿江诺骂他一顿,打他一顿,也好过这样温柔的包容。这温柔像一把钝刀,一点一点割着他的心,让他疼得喘不过气,却又舍不得逃。
      第二天江妄果然没有早起。
      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,身边的床铺空着,江诺早就起来了。他坐起身,愣了一会儿神,才慢吞吞地穿衣服。
      出了房间,看见江诺正在院子里喂鸡,晨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江妄站在门口,怔怔地看着他,竟忘了挪步。
      江诺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:"醒了?灶上有粥,自己盛。"
      江妄"嗯"了一声,低着头往灶房走。
      他不敢再看江诺。
      从那天起,江妄开始刻意躲着江诺。
      堂里能做的事,他绝不进后厨;江诺在柜台,他就去擦桌子;江诺去采买,他就留在店里。晚上睡觉,他等江诺睡熟了才敢上床,早上又在江诺醒来之前就起身,尽量不与他对视。
      江诺不是没察觉。
      他只是没说什么。
      有时候江妄躲得太明显,他会微微皱眉,却也由着他去。他偶尔会试着跟江妄多说几句话,江妄总是简短地应着,眼神飘忽,不敢看他。
      有一次,江诺在账本上发现了一笔错账,叫江妄过来核对。江妄站在柜台前,眼睛盯着账本,就是不看他。
      "这里,"江诺指着账本上一处,"昨日李婶那桌,收了多少?"
      "八十文。"江妄声音干巴巴的。
      “账上记的是六十文。"
      "那我记错了。"江妄伸手要去改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      江诺没有松开账本,抬眼看他:"江妄,看着我。"
      江妄的手指僵在半空,喉结滚了滚,却还是没抬头。
      "看着我。"江诺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。
      江妄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。
      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像是被烫到似的,又想躲开。可江诺的目光很稳,没有责备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。
      "账改过来就好。"江诺松开手,语气恢复了平常,"去忙吧。"
      江妄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出了柜台。
     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,手心全是汗。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,他以为江诺会说什么,会拆穿他,会问他为什么躲着自己。可江诺什么都没问,只是让他改账。
     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问,让他更加心慌。
      江诺一定知道了。
      他那样聪明的人,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的异常?可他不说,不拆穿,不质问,只是用那种温柔又沉默的方式包容着他。这让江妄既感激,又煎熬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      这份感情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,他越是想压着它,它越是疯长,顶得他胸口发疼。他想逃,可逃到哪里去?江诺是他的家,是他唯一的归处,离了江诺,他什么都不是。
    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      转眼到了八月,天气渐渐凉了。饭馆里的生意依旧好,那些姑娘们还是时不时来,只是江妄不再像从前那样吃醋了——或者说,他学会了把那股酸意压在心底,面上不动声色。
      只是他依旧不敢看江诺的眼睛。
      有一天晚上,江诺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,江妄坐在一旁看书。油灯的光晕染开来,将江诺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。江妄偷偷抬眼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江诺忽然转过头来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江妄的心猛地一跳,慌乱地低下头,书都拿倒了。
      江诺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什么,又低下头继续缝补。
      可江妄看见了那个笑。
      那不是寻常的笑,带着一丝了然,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。他忽然明白,江诺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      这个认知让他既羞耻,又莫名地安心。
      至少江诺没有推开他。
      至少他还能留在这个人身边。
      夜深了,江妄躺下后,听见江诺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江诺,闭上眼睛。
     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。江妄盯着那片光,心里乱成一团。他知道这条路走不得,知道这份感情见不得光,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      就像飞蛾扑火,明知会死,却还是忍不住靠近。
      他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江诺睡着了。江妄悄悄转过身,借着月光,贪婪地看着哥哥的睡颜。
      江诺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睡梦中眉头舒展,看起来格外安宁。江妄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缓缓伸出手,在离江诺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停住。
      他没有碰。
      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,像是要隔空描摹他的轮廓。
      月光落在他的指尖,冰凉凉的。江妄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
      至少他还能看着他。
      至少他还能在他身边。
     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,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。他不要江诺为难,不要江诺讨厌他,他只要这样远远地看着,默默地守着,就够了。
      他收回手,闭上眼睛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——
      哥哥,晚安。
      身后,江诺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      他没有睁眼,只是将身上的被子往江妄那边扯了扯,盖住了少年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     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油灯已经燃尽,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消散在黑暗里。
      饭馆外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      "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"
      江妄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      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      可他并不后悔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