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乱世之生路》豫狸奴

48、雪中降兵

　　西城门关闭后，天地间只剩风雪和喘息。

　　马蹶子的人马几乎是被青蛟军半架半拖带进城的。他们一个个满身血泥，有的还骑在马上，有的已经站不稳。两千人撤进来，城门口像被黑潮灌满。马匹喷着白气，人声、蹄声、刀甲碰撞声，混成一片，在雪里听起来格外钝重。

　　公仪桑早带着人在门内接应。她一看这些降兵，先是一愣，随后挥着手喊：“往东边去！城东校场和旧仓都空着！不要乱！伤兵到医棚，能动弹的帮着抬人！”

　　马蹶子本人是最后进城的。他骑一匹断了半截尾巴的枣红马，左胳膊上挨了一刀，血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。他翻身下马时，身子晃了晃，被旁边的亲兵扶住。他抬眼望了望城头，又望了望满街涌动的降兵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
　　“我们真的进来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　　“进来了。”郁见微从红尾上跳下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但你的人，得先收起刀。城里百姓多，别吓着人。”

　　马蹶子转过身，朝身后一声喊：“都把家伙给老子撂下！刀归刀，枪归枪！到了人家的地，还他娘提刀，像什么话！”

　　他那一嗓子极粗，却在风雪里传得极远。那些刚进城的周寒旧部，果然慢慢收了刀。有的把刀插进鞘，有的干脆把枪往地上一插。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公仪桑看得直心疼，小声说：“收起来就行，别往地上扔。砸坏了明儿还得修。”

　　马蹶子听见了，挠挠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都轻点放！听见没有！这些家伙什，以后还得跟咱们吃饭！”

　　郁见微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满嘴粗话的降将。他长得不凶，甚至有些木讷。方脸，宽额，鼻梁上有一道旧疤，眼小，却亮。一看就是常年跟着马队吃苦的人。他对郁见微拱了拱手：“郁姑娘，阵前见过了。今日多谢。你们若不把城门打开，我和这两千弟兄，怕是要被樊九斤当兔子剥皮。”

　　“先别谢。”郁见微道，“你们的命先挂着，等郗先生来。他问什么，你们答什么。若真心降，白芦堡给你们生路。若还念着赤眉，就趁早说。我们也好各自留个明白。”

　　马蹶子脸色一正：“姑娘放心。我们和周寒大哥一样，早被沈照棠当抹布扔了。樊九斤更不是人。我们这些人，只想活命。谁给生路，我们就跟谁。”

　　郁见微点头，没再多说。她让石大刀带人把降兵分批安置，又让辛青盐的医棚支到城东旧仓外。伤兵太多，药不够。辛青盐一边骂天，一边把一个血淋淋的肩膀缝起来。她下针极快，像在纳鞋底。旁边几个妇人按不住伤员，小满便哭着去帮忙，被辛青盐一把推开：“小孩子别碰血。你去煮水。多煮。”

　　小满抹着眼泪去了。阿果跟着她，像条小尾巴。

　　忙了快两个时辰，天才彻底亮起来。雪没停，反而更大了。城头每隔一刻钟就报一次讯：樊九斤的主力还停在北门外，没有攻。但也绝没有退。他们就钉在雪原里，像一群被冻住了的狼。

　　郗沉璧在议事堂里召见了马蹶子。郁见微、凌决云、嵇雪舟、公仪桑都在。马蹶子一人进去，没用扶。他左臂的伤已经包扎，粗布下渗出红。他朝郗沉璧抱了抱拳，又朝凌决云行了个军礼，才坐下。

　　“我长话短说。”郗沉璧道，“赤眉军的粮在哪儿？”

　　马蹶子道：“在后军。离此二十里，白马沟。樊九斤把它藏在一处干河岔子里，上面盖着雪和干草。粮车六十辆，骡马一百多。还押着几百个从北边抓来的民夫。”

　　“后军多少人守？”

　　“不到五百。都是樊九斤的亲兵，不吃我们这些旧部粮。他们守得极紧。我们这些降来的，只在前军。樊九斤根本不让我们靠近粮车半步。”

　　郗沉璧与凌决云对视一眼。凌决云道：“若我们派人绕后烧粮，城里再冲出打他中军，能不能成？”

　　马蹶子摇头：“难。白马沟虽在后，可樊九斤派了快马来回巡逻。他这人最怕人断粮。你们若去，没到沟边就会被发现。再说，那几百个民夫还在。打起来，先死的是他们。”

　　公仪桑道：“那如果不去打粮车，只在阵前拖呢？这雪还在下。樊九斤的人是从北边赶过来的，衣裳单薄，鞋也破了。雪地里冻上一夜，比咱们城里的还难受。我们只要拖过他这口气，他自己就会先乱。”

　　郗沉璧点头：“桑姑说得对。我们不能再出城硬拼。马蹶子的人刚降，人心未稳。樊九斤就是看准我们不敢出城，才敢在雪里耗。可耗下去，先垮的一定是他。他远道而来，粮虽在后，却运不上来。只要北门不破，白马沟的粮就救不了他。”

　　“我愿带人去城头骂阵。”凌决云道，“也不攻，就气他。樊九斤脾气暴，手下人受不得。等他们再冲一波，我们就用西边的草阵再烧他一次。这雪天，火比刀好使。”

　　郗沉璧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可。但只能小烧。草要留些。我们自己过冬也要用。”

　　公仪桑翻了个白眼：“你现在倒知道心疼草了。”

　　郗沉璧苦笑：“哪能不心疼。那都是你一把一把割回来的。”

　　公仪桑脸色稍霁，哼了一声，没再挤对他。

　　郁见微这时站了出来，道：“马将军说你的人里，有不少熟悉北边地形的。能不能挑几个，从西边小路绕到樊九斤后营附近，不是去偷粮，是去放烟。只需几把湿草，烟浓即可。樊九斤在后军的人若看见烟，以为后路被断，就会慌。他中军也会乱。这比我们直接去打更合算。”

　　马蹶子眼睛一亮：“这行！我手下就有几个北边山里的猎户，闭着眼都能翻过去。”

　　郗沉璧看向马蹶子：“这事，你亲自挑人。要胆子大，嘴紧。成与不成，都算你降后的第一功。”

　　马蹶子站起来，重重道：“我去。我马蹶子别的没有，就一条命。今日我把命押在这城里。若办砸了，我提头回来。”

　　郗沉璧点头。郁见微送马蹶子出去时，雪已经积了一尺。马蹶子踩在雪里，深一脚浅一脚。他忽然回头，对郁见微说：“郁姑娘，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我这些兄弟，在赤眉营里就没吃几顿饱饭。今日进了城，我也不求多，只求给口热汤。等把樊九斤打跑了，我们就是白芦堡的人。你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
　　郁见微道：“汤已经熬了。是桑姑亲手熬的。你带人去吧。先让伤兵喝。没伤的，等下一锅。”

　　马蹶子眼眶一热，哽声道：“好。好。这恩，我记一辈子。”

　　郁见微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，心里像被那热汤烫了一下。她抬头看天。雪还在下，一点没有停的意思。北边传来极闷极远的马蹄声，像在雪原上敲一面破鼓。樊九斤还在。可她已经不怕了。

　　这城里，又多了一群愿意为生路而战的人。

　　她转身，看见郗沉璧站在堂口，正望着她。雪落在他的眉眼间，像给他苍白的脸描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道：“天冷，进来。”

　　郁见微没动，只问：“你说，樊九斤什么时候会退？”

　　郗沉璧道：“等他的兵开始杀马充饥的时候。”

　　“那得多久？”

　　“用不了两天。”郗沉璧道，“只要我们能再撑两天。”

　　郁见微点头。她按了按腰间的剑，又摸了摸怀里那枚暖玉。玉还温着，像另一个人揣了很久的体温。

　　“两天。”她道，“我一定撑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