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乱世之生路》豫狸奴

47、北门血战

　　樊九斤的大军压得很慢，像一条巨蟒在丈量猎物的呼吸。

　　他没有像沈连营那样上来就冲。相反，他下令全军停在北门外三里处，只让三百骑散开，在城前雪地里来回奔走。马蹄翻起黑泥和碎雪，像把整片北地都搅成了浆。那三百骑不攻城，只骂。骂白芦堡是叫花子城，骂生路旗是死人幡。声音又粗又脏，在风里飘上城头，像一群逐食的乌鸦。

　　凌决云站在城楼最前，任那些污言秽语灌进耳朵。他没还口，只把刀横在身前。那刀没出鞘，可他整个人像被那刀定住了似的。城下骂声越响，他越安静。倒是几个年轻兵气得面红耳赤，想回嘴，被石大刀一眼瞪了回去。

　　“让他们骂。骂累了，才是真的。”石大刀低声道，“樊九斤这招最损。你一还口，下面的人就炸。炸了，就出城。出城，就中计。”

　　郁见微就站在离他不远处。她没看城下，只低头擦剑。那剑已经擦了三遍。每擦一遍，她就想一件要护着的事。第一遍，想小满。第二遍，想阿果。第三遍，想这城里所有分到粮的人。想到最后，她的心反而不乱了。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，慢慢静了下来。

　　“他们要动了。”嵇雪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郁见微抬头。果然，城下那三百骑骂了一阵，忽然如潮水般退去。紧接着，中军两面赤色大旗一摆，数千步卒从阵中分出，推着十几架简易云梯和一辆包铁的冲车，朝北门压来。他们没有吼叫，脚步极齐，踩在雪泥上发出“嚓、嚓”的声音。那声音比任何喊杀都更让人喘不上气。

　　“放箭！”凌决云一声令下。

　　城头箭雨倾泻。箭落在步卒阵中，像雨点砸进黑土，激起一片片红。可樊九斤的人没停。他们顶着盾，继续走。冲车在人群中像头黑色的兽，被几十条汉子推着，一点点逼近城门。郁见微看见，那些推车的人嘴里咬着布，像怕自己叫出来。她知道，这些人也是被逼到绝处的人。可他们现在，是来拆白芦堡的。

　　“油！”郁见微喊。

　　几个老兵抬起早温着的油锅，顺着城墙往下泼。油淋在盾牌上、甲衣上，发出“滋啦”的响。紧接着，一支火箭落下，城下顿时腾起一片火。冲车旁的推车人惨叫着四散，那辆包铁冲车像被火烫了脚的牛，歪在护城河般的泥沟里，再也没能起来。

　　“第一波破了！”城上有人喊。

　　郁见微却没松气。她看见，那些败退的步卒只退了不到百步，又在中军前重新列队。樊九斤甚至没动。他骑在马上，像看戏似的看着这一切。郁见微忽然明白，这人刚才那三百骑骂阵，那些步卒冲城，不过是在量城上的箭。他要知道，白芦堡还有多少箭，多少油，多少人。

　　“他在耗我们。”她对郗沉璧道。

　　郗沉璧站在楼中，手指按在窗沿上。他点了点头：“他耗我们，我们也耗他。攻城的人，永远比守城的更急。他远道而来，雪后泥冷，粮草不济。我们只要守住北门，他那八千人马撑不过三天。所以，他一定会留后手。”

　　“后手？”郁见微皱眉。

　　“他会从西边来。”郗沉璧道，“周寒的旧部还没动。马蹶子那两千人，就摆在西边。樊九斤不傻。他把周寒旧部放在西边，既是要用他们，也是防他们。若西边破了，功是赤眉的。若西边中伏，死的是周寒的人。他一点不亏。”

　　郁见微望去。西边雪原上，果然有一片与赤眉军格格不入的骑影。那些人甲色不一，骑的马也瘦，像一群拼凑起来的孤魂。他们没动，也没有旗。就那样远远地停着。像在等一个命令，又像在等一个时机。

　　“马蹶子会举旗吗？”郁见微低声问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郗沉璧道，“但周寒的信，已经到了。看他们如何走。若黑旗向右，我们西边就安全。若向左，石大刀那一片会死很多人。”

　　郁见微没再说话。她转身下了城楼。红尾被拴在城门后，急得四蹄直捣地。她走过去，解开缰绳。红尾看着她，乌黑的眼睛里全是躁意。郁见微拍拍它的脸：“再等等。很快，我们就出城。”

　　红尾打了个极低的响鼻，安静下来。

　　约莫过了一个时辰，樊九斤又动了。

　　这回，西边那两千周寒旧部终于接到了号令。他们催马向前，朝西城墙与湿地方向压去。城上众人屏息。公仪桑已经站在西城墙头，手里举着一面小旗。她身后是几十个投手，人人怀里抱着灰包。石大刀也领人到了西边。他们的刀已出鞘，刀光在雪光里发青。

　　“他们朝南绕了！”有人喊。

　　郁见微冲上西城楼。她看见那两千人拐了个弯，没有直扑西墙，而是朝南边的草滩去了。草滩里，公仪桑堆了几百捆干草，又浇了油。只要他们再近半里，就进了火区。可马蹶子没让人冲进去。他忽然勒马，举起了一面黑色的小旗。

　　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　　黑旗向右。

　　郁见微闭了闭眼。郗沉璧在议事堂里看见，也缓缓吐了口气。马蹶子，真的降了。

　　可就在这时，那两千人队中忽然大乱。不是向前，也不是向右，而是从后队里冲出一支赤眉骑兵，足有三百，刀光闪闪，直朝马蹶子扑去。樊九斤果然在周寒旧部里埋了刀。

　　马蹶子早有防备。他一声暴喝：“儿郎们！跟我杀！”那两千人齐刷刷转向，朝那三百赤眉骑兵反裹过去。雪地里顿时响起震天的喊杀。刀与刀相撞，马与马撕咬。血泼在雪上，红得刺眼。

　　“石大刀！出城接应！”凌决云当机立断，冲城下大吼。

　　西城门开了一道缝，石大刀领三百人冲了出去。他们从侧翼杀入，直取那支赤眉骑兵的后背。樊九斤的中军也动了。他显然没料到马蹶子会反，可他不愧是赤眉主帅，只一顿，便调了大队步卒压上，要连马蹶子的人带石大刀一起吃掉。

　　“是时候了。”郁见微翻身上马。红尾长嘶一声，如一团从城头扑下的野火。西门外，她的身后跟着五十骑。那是郗沉璧留给她的一把尖刀。她要做的，是在樊九斤的大队赶上前，撕开他左翼的口子，让石大刀能把马蹶子的人接回来。

　　红尾冲进雪原。风像刀，割在脸上。可郁见微觉得血是烫的。她看见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，看见周寒旧部的兵马与赤眉步兵缠在一起，看见马蹶子那面黑旗仍在雪里立着。她拔出剑，剑尖前指，喊出那句已经烙进骨头里的话。

　　“生路营！冲！”

　　五十骑如雪崩般从西门外卷入战场。红尾快得看不清四蹄，像一道从地里钻出来的红电。郁见微一马当先，连挑两个赤眉骑兵下马。她的剑极准，每一剑都只伤不杀，却让人再难握刀。红尾也不示弱，连踢带咬，专朝对方战马发难。赤眉军从没见过这么凶的马，纷纷避让。

　　石大刀回身见了她，又惊又喜：“郁姑娘！你怎么出来了！”

　　“来接你回去！”郁见微一剑荡开朝石大刀背后砍去的刀，大声道，“别恋战！带上人，往城里退！樊九斤的大队要到了！”

　　石大刀不再多言，一挥手：“弟兄们！带上周寒的兵！往城门撤！”

　　两支人马合在一处，且战且退。雪地上留下一条条深深的血印。郁见微断后。红尾在雪里嘶鸣，像只不愿离去的兽。她连连出剑，把追得最近的几个赤眉兵逼退。嵇雪舟也来了。他从城头跃下，像一片极轻的灰羽，落在郁见微身侧。两人一剑一步，截住了追兵最凶的一波。

　　“走！”嵇雪舟道。

　　郁见微点头。两人拨马回城。马蹶子的人马也终于退到城下。西城门再度关上。城头鼓声如雷，像把整片雪原都敲裂了。

　　樊九斤的大军冲到了城外半里处，却又慢慢停下。他望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城，望着城头那面鲜红的生路旗，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。代之的，是一种极深极冷的怒。

　　“白芦堡。”他说，像嚼着三个骨头，“你们有胆。”

　　郁见微站在城头，满身是血，剑也未收。她听见了。可她只是笑了笑，把剑插进雪里。

　　“这才哪到哪。”她说。

　　雪又开始下了，一片一片，落在剑上，化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