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乱世之生路》豫狸奴

49、城下对峙

　　马蹶子挑了五个猎户出身的旧部，都是北山一带土生土长的汉子。年纪最大的那个叫田老蔫，四十来岁，个子矮，话不多，走起路来像只贴着地皮的老獾。马蹶子自己也要去，被凌决云拦下了。

　　“你一去，你那两千人谁来管？”凌决云把一碗热汤塞进他手里，“你要死，也不能死在城外。这城刚收了你们，别让我们难做。”

　　马蹶子端着汤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争。他闷头把汤喝完，碗一放，走到田老蔫面前，用力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老蔫，活着回来。回来我请你吃白芦堡的豆饭。”

　　田老蔫咧嘴一笑：“豆饭留着我回来吃。你先把欠我的三斗酒记上。”

　　众人送他们从西边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门出去。那里紧挨着城西的排水暗沟，沟里的水早被雪盖住，踩上去“嘎吱”响。田老蔫打头，其余人鱼贯跟上。他们不带马，只背几捆用桐油浸过的湿草。那草极沉，又湿又冷，压在肩头像驮了座小丘。可他们走得极快，眨眼便没入西边的雪雾里。

　　“这雪，对他们既好又坏。”郗沉璧站在城西垛口后，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，“好，能遮眼。坏，留脚印。樊九斤的人若心细，一路跟回来，就知道我们西墙下还有暗门。”

　　“所以今晚我们得把西门附近重新铺雪。”郁见微道，“让走过的脚印和车辙都填平。这雪还在下，不用铺也快。只要他们回来时别被咬上。”

　　郗沉璧点头，转过身，背靠城墙慢慢滑坐下来。他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，脸色白得吓人。郁见微看着他，心口一抽。她想叫他去睡，可她知道他放不下。这城里每一条线都牵在他身上。他若放手，别人就得接。可谁能接得住呢？

　　“你靠一会儿。”她走过去，把羊皮短袄脱下来，轻轻丢在他身上。那袄子还带着她的体温，落在他肩头像团热炭。郗沉璧怔了怔，抬眼望她。郁见微不看他，只在他旁边坐下，把剑横在膝上。

　　“我眯一下。半刻钟后叫我。”郗沉璧没推辞。他把袄子往身上一裹，头靠着城墙，闭上了眼。郁见微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听见他的呼吸很快沉下去，像一根拉满的弦终于松了一点。

　　城头上风大，雪斜着打，落在他发上、领口里，他也不动。郁见微伸手，轻轻把他领口的雪拍掉。她的动作极轻，生怕把他惊醒。拍完，又觉得自己多事，别过脸去看城外。远处灰白一片，连天和地的界线都模糊了。她忽然想，这雪若是白的，为什么世上还有那么多黑心的人。

　　约莫过了半刻多钟，她没叫他。她看着他睡得沉，眉心的褶子慢慢平了，像个比她还小的少年。她把手里的剑又往怀里收了收，替他挡住从垛口灌进来的风。

　　一个时辰后，田老蔫他们还没回来。

　　城里没人说话，可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公仪桑已经让人把城西的火盆端出来，只等田老蔫他们一露头，就用烟火接应。凌决云带人在西门后候着，刀都拔了出来。石大刀则上了北门，盯着樊九斤的动静。郁见微也到了西城。她没叫郗沉璧。郗沉璧难得睡沉了。

　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，西边雪幕里突然冒出几道踉跄的人影。田老蔫跑在最前。他的帽子没了，头发上全是雪，左腿有点跛，却死命往前跑。他身后跟着三个汉子，一个背着一个，跑得慢。最后面还有一个，正一边跑一边朝后张望。

　　“开门！快开门！”城上眼尖的兵已经低呼起来。

　　凌决云亲自把西门拉开一条缝。田老蔫他们跌跌撞撞挤了进来。田老蔫一进城就喊：“成了！烟起来了！白马沟那边，黑烟滚得老高！樊九斤的粮车怕是能看见！”

　　郁见微冲上去扶他：“伤哪儿了？”

　　“没伤。就是路上遇着一小队巡兵，被追了一阵。我们绕了三个弯，把脚印往南边带了。”田老蔫喘着粗气，回头一指，“后边两个兄弟，掉进雪坑，腿折了。但都还活着。”

　　郁见微让人把伤者送去医棚。田老蔫却不肯走。他抓住凌决云的胳膊，急急道：“将军，我们点完烟后，看见一队骑兵从白马沟出来，往北边大营去了。他们不是追我们，是去报信的。樊九斤这会儿肯定知道后边起烟了。他若派大队人马回援，城下压力就轻。可若他恼了，现在就攻城，那就糟了。”

　　凌决云神色一变。他刚要说话，北门方向已响起了急促的鼓声。不是白芦堡的鼓。是樊九斤的。那鼓点又密又急，像暴雨砸在铁皮上。紧接着，城下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吼声。雪原像被投进了一块巨石头，整片黑色军阵都开始动了。

　　“他果然恼了。”凌决云咬牙。

　　郁见微拔剑。她对田老蔫道：“你和你的人去城东躲好。天塌了，也轮不到你们先死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朝北门奔去。红尾似乎早感应到了，在校场扬蹄长嘶。郁见微没有骑马。这一战，她要上城。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，让所有守城的人都看见，她没退。

　　北门外，赤眉军像疯了一样压上来。这回不是试探。他们抬着新的冲车，推着新的云梯，甚至还有两队人抬着架过湿地的木板。樊九斤不再留力。他要一口吞下北门，用白芦堡的人头来给白马沟的黑烟雪耻。

　　“放箭！射！射不完也得给老子射！”凌决云在城楼上嘶吼。

　　城头百弓齐发。箭雨落进黑潮，像沙入海。可黑潮只是顿了顿，又继续涌来。郁见微已经杀上了城垛。她手里抓着一柄从城头取来的长枪，枪尖挑翻两个刚冒头的敌兵。她另一手还握着剑，剑光翻飞，与长枪一长一短，远近皆杀。嵇雪舟也上了城。他专挑那些攀绳而上的死士下手。剑未出全，只出三分，却每击必中。

　　“北门东段有人上来了！”石大刀在远处喊。

　　郁见微转头，见东段果然有七八个赤眉兵翻过垛口，正与守兵绞杀。她把长枪一掷，正中一个敌兵后心。然后她拔剑冲过去，剑如疾风，连出五剑。那五剑无一落空，却不取命，只断腕、碎肩、挑膝。那些赤眉兵像被抽了筋一样倒下，再不能动弹。守兵们趁机扑上，把人按死。

　　“别都杀了！留活口！”郁见微喊。

　　可战场太乱，杀红了眼的人听不见。她也不怪他们。这当口，能把自己人的命留住，已是万幸。

　　樊九斤的大军攻了一波又一波。从午后到黄昏，城门下堆起的尸体比雪还高。城头箭矢告罄，灰包也所剩无几。公仪桑带着妇人们把最后几桶火油抬上来，朝西边喊道：“把最后的油用上！别省了！这一波再打不退，我们都得死！”

　　凌决云脸上也挂了彩。他嘴角被流矢擦破，血混着雪水往下淌。他往城下看了一眼，又看向东边。忽然，他笑了。那笑极野，像被逼到绝处的兽。

　　“马蹶子！”他大喊。

　　郁见微回头。只见城东校场方向，马蹶子已经带着他那两千人重新整队。他们没骑马，人人持刀枪，刀上还凝着城里分给他们的热汤的热气。马蹶子站在最前，左臂的伤布已经被他扯掉。他高举着刀，哑着嗓子喊：“白芦堡的兄弟们！咱们刚投过来，还没吃上几口热饭！不想和樊九斤做鬼的，跟老子杀出去！”

　　“杀！”两千人齐吼，声音震得城上雪粉簌簌落。

　　凌决云眼神一振，对郁见微道：“开北门！放他们出去！”

　　“北门？”郁见微惊道，“外面全是赤眉！”

　　“就是多，才要冲。”凌决云已经下了城楼，头也不回，“你带红尾，从西边出。我们前后夹他！”

　　郁见微只犹豫了一瞬。她看见凌决云的背影，像一柄被火淬过的刀。她转身，朝校场跑去。红尾已经等不及了。她飞身跃上马背，拔剑在手。

　　“红尾，这次我们不是守。”她伏低身子，“是杀出去。”

　　红尾人立而起，前蹄重重踏下，雪泥四溅。一声长嘶，压过北门渐起的杀声。

　　白芦堡北门，轰然大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