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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待构良辰 厉寻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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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寻让我拿上替换的衣裳,还有沐巾。
我捏着布料的指尖微微发紧,心底不由浮起一丝纷乱的猜想。
他该不会是想……
“我们去哪?”我问他。
“去个没人的地方洗澡。”他说。
原来是我想多了。
平日里在烂泥巷,条件简陋,至多只能蹲在河边草草沾水擦洗身子。
夜色尚未完全褪尽,天色朦朦泛着青灰,四下还没有行人踪迹,厉寻便悄悄带着我,往城外寻到一处僻静的小瀑布。
此地人迹罕至,瀑布淌下清冽的活水,四周林木掩映,十分安静。水流哗哗坠落,撞在青石上,腾起薄薄一层水雾,晨风吹过来,带着山间凉丝丝的水汽。
他坐在岸边的青石上,下巴朝瀑布水潭的方向扬了扬。
“去洗,趁现在没人。”
秋日的潭水经山风浸过,我褪去外衣踏入水中,冰凉的泉水瞬间裹住四肢,冷得我下意识打了个轻颤,肩头微微一缩。寒意过后,又是一阵畅快。
长久困在烂泥巷,只能就着河水简单擦身,如今置身这一汪澄澈活水,听着瀑布哗哗作响,四周只有林木与流水,这般体验于我而言格外新鲜有趣。我一边洗去身上积攒的尘土污垢,一边忍不住抬眼打量周遭山林景致。
水声叮咚,我偶尔抬眼,便能看见厉寻的背影。
洗浴完毕,从水潭里走出来,秋风一吹,又是一阵瑟缩。
我拿过一旁放着的沐巾,裹在身上,来回擦拭,换上干净的衣服。
“你不洗吗?”我问厉寻。
他轻轻咳了一声:“你自己洗吧,我前些天来过了。”
厉寻看到我湿漉漉的头发,抬手拿走我手里的沐巾。
“坐这儿。”
我微微一怔,坐在他身前,背对着他。
他展开粗麻沐巾,轻轻覆在我的发顶,宽大的布料完全裹住我的长发。
他轻轻梳理我打结的头发,来回擦拭吸干水分。
晨风簌簌,瀑布流水的声响环绕在耳畔,他微微垂着眸,专注地替我擦着头发,骨节分明的手掌偶尔透过沐巾,蹭过我的耳廓。
“走吧。”半晌,头发干了大半,他收好沐巾,站起身,
我也拿好换下来的脏衣服,跟着他回到烂泥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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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,厉寻,活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一样窝囊过。
自昨夜灯火会回来,我便一夜失眠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闻怀钰的模样,他垂着的眼、泛红的耳,主动牵上我的手……缠得我心绪不宁,半点睡意都无。
侧头看去,身侧的闻怀钰也辗转难眠,呼吸浅浅,明显是没睡踏实。
我带他来城外的小瀑布洗澡。
他下了水,我安坐在青石上静静等候,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地偏移。
每每趁他低头清洗、转头观景的空隙,我总会快速侧目偷望两眼,看完又立刻生硬移开视线。
我向来坦荡磊落,如今却偏偏做着这般窥看旁人的小动作,算什么正人君子。
为他擦干头发后,我便带着他回了烂泥巷。
豆芽他们正好在吃饭。
“厉哥,你们现在才回来?”
“早回来了,刚才出去了一下。”
豆芽给我和闻怀钰打好汤,我们围坐在一起,闻怀钰从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,山珍海味应有尽有,如今捧着粗瓷碗,吃得格外安分。他小口抿着热粥,动作斯文温柔,哪怕是最廉价的粗米,也被他吃出了几分雅致模样。
豆芽故作神秘地问我:“厉哥,你猜疤三去哪了?”
“他去哪了?”
豆芽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房子:“找秦家姑娘去了。”
“秦家姑娘?”
“厉哥,你不知道吧,疤三哥也不跟我们说,被我发现才告诉我,秦大娘家就一个姑娘,身体又不好,着急找个归宿呢,正好疤三前几天去秦家帮忙,秦大娘可相中疤三了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过疤三去了以后是赘婿,哈哈哈。”
“为什么是赘婿。”闻怀钰问。
“疤三哥去了秦家,住秦家的房子,这不相当于入赘嘛。”
“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?”我问。
“刚看对眼儿,不急不急。”
“行,等他们成亲之前,好好帮秦大娘修一下房子。”
“还是厉哥想的周到。”豆芽说,“我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呢。”
“怎么?你相中哪家的姑娘了?”
“哪有,我就说说,我这一整天也见不着一个姑娘啊。”
“你着什么急,你才多大?”
“我都十八了,不小了。”
豆芽已经十八岁多了,我还觉得他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。
安稳日子一晃便是数日。
这天傍晚,疤三脸上挂着喜气,凑过来跟我们几个说,他要和秦家姑娘成亲了。
疤三性子粗莽,一身伤疤,前半生都是在街头摸爬滚打,如今能得一桩婚事,安稳成家,是天大的好事。
第二天一早,我便喊上豆芽几个兄弟,扛着木板、木锤、麻绳,一并往秦家赶。
秦家的房子就在我们家不远处,是巷里最清贫的人家,宅院年久失修,院墙塌了半截,屋顶瓦片松动脱落,处处漏风,看着格外破败寒酸。
疤三好不容易盼来婚事,眼看就要娶妻,无论如何得把屋子修整稳妥,不能委屈了秦家姑娘。
我揽了最累的重活,搬木架、夯土墙,手上动作干脆利落。常年讨生活练出的力气,做这些粗活不算费劲。
忙着的间隙,我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闻怀钰也来凑热闹了,他守在一旁,帮我们递递零碎木料、收拾散落的碎渣。
我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,疤三满脸憧憬、忙着收拾新房的模样,心底莫名窜出一阵酸涩。
旁人成家立业、安稳落地,都是顺理成章。可我和闻怀钰呢?
闻怀钰不过是一时落难,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,他若是要离开,我怎么不让他走?况且我与他不过是口头上做夫妻,既没成亲,也没有自己的家,他要走,也比寻常方便。
我和闻怀钰的家,齐虎他们不让我插手,说让我等着验收就好。
无论闻怀钰在这里住几日,我都一心一意的对待他,尽量让他过得舒服些。
万一他再无翻身的可能呢?万一他愿意留下来呢?
前者还真不一定,后者...我自己说出来都不信。
我余光瞥到疤三,他走到闻怀钰面前,说道:“嫂子,你也给我起个名呗,我这名字之前觉得狠自己瞎起的。”
“你姓什么?”闻怀钰问他。
“我爹死得早,我还没记事儿,我娘好像姓于,就姓于吧。”
“哪个于?”
“这...我也不知道,随便哪个都行。”疤三大字不识一个,只知道发音不知道字形。
闻怀钰细细思索片刻,道:姓于的话,便叫于归。”
见疤三听得发懵,他耐心解释,说得通俗又吉利:“出自古语‘之子于归’,本是说人觅得归宿、成家安家。你如今娶妻成家,这个名字,就是祝你尘埃落定、终得归处。”
“好好好,这名好,等以后生了小孩,还让嫂子给取名。”
忙活了大半日,日头渐渐升了起来,秋阳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热,满院都是木头敲打、和泥夯墙的粗响。
秦大娘看着我们一群后生任劳任怨帮着修房,提着一摞粗瓷碗、拎着一桶水走了出来。
她手脚蹒跚,把碗挨个递到我们手里:“辛苦你们这帮孩子了,喝点水歇歇力。”
井水清甜微凉,刚好压下满身的燥热尘土。
大娘走到闻怀钰跟前,也递给他一碗水,感激道:“这位小兄弟也辛苦啦,还特意给我们家那口子取了这么好的名字,真是积福的好孩子。”
闻怀钰捧着粗瓷碗,微微垂眼浅笑,声音温温柔柔的:“大娘客气了,皆是缘分。”
我们就这么干到天黑,人多力量大,房子修缮已经完成了大半,明天后天再来收收尾就好了。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于归成亲这一日。
烂泥巷本就穷苦,秦家拿不出像样的排场,我们也没有多余银钱大办婚事,只能简单操办一场,没有鼓乐吹打,也没有红轿仪仗,不过把秦家修整好的小院稍稍收拾一番,门上贴两张从集市换来的红纸喜字,便是全部喜庆。
巷子里相熟的街坊都过来凑热闹,豆芽几个兄弟忙前忙后,搬桌子、摆粗瓷碗,把院里仅有的几张破木桌拼在一处,几盘腌菜,几碟豆干,还有几大碗粗米饭,酒是最便宜的浊酒。
吉时到了,就由巷里一位年长的老人说了几句吉利话。于归一身洗得干净的短褂,脸上褪去往日的悍气,神色局促又郑重,对着秦家姑娘行了礼,这婚就算成了。
院里顿时响起兄弟们起哄叫好的声音。
“恭喜于归!”
“总算成家了!”
“谢谢大伙,哈哈哈哈。”于归满面红光,我也打心眼里为他高兴。
“厉哥,马上也能喝上你的喜酒了。”齐虎打趣我。
“是啊厉哥,你们的房子马上也修好了,真是双喜临门啊。”
我扭头看向一旁的闻怀钰,他好像是…在笑。
周遭人声喧闹,喜字红纸被风轻轻掀动,我握着手里的酒碗,目光落在闻怀钰浅浅弯起的唇角上。
他... 这是高兴的意思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