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尘檐结契 昨日景 ...
-
昨日景朔得了几个铜板,今天便缠着我带他去集市上买书。
到了书摊,景朔左挑右选,还是拿不准主意,他征求我的意见:“松梧哥,哪本书好?
我看了看书摊上的书,大多是民间小说和名著,少有讲究学问的书,便拿了本名著给他。
景朔兴高采烈的掏出钱,买下那本书,拿在手里,像是得到了天赐的宝藏。
“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,对下联对出来随便挑本书走。”摊主收下钱,扭头又吆喝起来。
我走过去,见书摊旁边摆了张桌子,放着一对对联,上联写“蠹简三千年,青灯黄卷照孤影”。
“瞧一瞧看一看了,对出下联免费送一本书。”
“蠹简三千年,青灯黄卷照孤影。”我默念在心,半晌,提笔写下下半联。
“芸编九万里,白首丹心付汗青。”
我话音刚落,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摊主一怔,显然没想到有人能对得这么快,而且对得如此工整。
他上下打量我一番,倒也不含糊,大手一挥:“好对!公子请挑书。”
“字也是好字啊”一旁的人夸赞道。
“这笔锋走得稳,笔笔落到实处,顿挫分明,有来处。”一位老先生点点头,对我的字赞不绝口。
景朔在旁瞪大了眼:“松梧哥,不愧是你!”
我弯腰在书摊上翻了翻。目光扫过那些装帧光鲜的民间小说和时兴名著,最后落在一本纸页泛黄、书角卷起的旧书,封面已模糊不清,只能依稀辨认出“方志”二字。
我拿起那本书,拍了拍灰,对摊主道:“就这本。”
摊主看了一眼,倒抽一口气:“公子好眼力!这本是我收来的旧货,里头记的都是本地的风土人情,只可惜残了半卷,卖不上价,您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我将书收进怀里,“残卷也是书。”
说罢,我便要带着景朔离开,留下摊主对着下半联细细品味。
“这位兄弟,且慢。”他突然叫住我。
他追上来,抓住我的手:“这位兄弟,敢问来自何处,姓甚名谁,是哪家的人物?”
我挣脱他的手,轻轻咳了一声:“在下松梧,来自烂泥巷。”
“烂泥巷?”摊主一愣,随即改口道:“不曾想烂泥巷还有松梧兄如此人物,鄙人钟贵,可否请松梧兄进店喝杯茶。”
身后还有不少路人围观我那对联,时不时发出赞赏声,我心中一惊,难道被人认出来了?
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”我欲转身离开,岂料他又叫住我,“我想请松梧兄帮忙抄书,不知松梧兄可否愿意?纸墨我出,一页十文。”
我脚步骤然顿住,一页十文钱,若是抄书便可挣着钱来补贴家用。
“抄什么书?”我问他。
“且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书摊,他拿出一本书摆在我面前,是《江左风物志》,这本杂记在朔安文人中相当流行,上到官员下到书生皆以藏《江左风物志》为雅,文人案头若无此书,便算不得风雅。
全书总共一百二十页,一文便可买一个烧饼,十文便可买十个烧饼,抄完一整本书,便可得一两多银子。
“成交。”我爽快应下,生怕他反应过来后悔。
带着新得的两本书,还有笔墨纸砚,我跟景朔回到了烂泥巷。
“豆芽,你要考科举啊?”齐虎见他们带来的一对文人东西,惊讶道。
“非也非也。”景朔抬起头,“卖书的摊主让嫂子给他抄书,抄一页十文钱。”
厉寻一早便出了门,此刻还未归来,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。
“我去,这么多钱,还是读书有用,豆芽,你跟着嫂子好好学学,以后也出去抄书挣钱。”
“嫂子走走走,快去抄书。”景朔推着我进了屋,我抄书,他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。
我翻开《江左风物志》,平铺在桌上,砚台摆正,拿过那半截墨锭,准备研墨。
手伸出去,又停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分明,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搬书箱时蹭的灰。这只手,当年握的是湖笔,研的是松烟,写的是一笔一画都不能错的四书五经。
如今一样研墨,却只换得十文一页。
我笑了一下。
把墨锭放进砚堂,倒了些清水,慢慢研起来。墨锭碰到砚石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低低的,不急不缓。一圈,两圈,墨汁渐渐泛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砚台上慢慢绽开。研墨的声音很轻,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,反倒衬得四周格外安静。
笔尖落下去,浓墨在纸上缓缓拓开,笔锋下去,一顿,一提,撇捺之间,一个字,两个字,一行字写下去,渐渐找回了那口熟悉的劲。
我静下心,用抄书来消磨时光。
写着写着,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天,直到天色暗下来,我才放下笔,规整好写完的书页,又把笔墨纸砚收好。
厉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了。
“厉哥,你回来了。”景朔道。
“嗯。”厉寻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少,“这是…做什么呢?”
“我接了抄书的活,一页书可挣十文钱。”我告诉他,期待他的认可。
“对,我和嫂子从中午抄到现在,抄了八页了!八十文了!”
闻言,厉寻微微一愣,走过来拿起我抄的书页,细细端详。
“写的真好。”他说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,“别太辛苦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,肩膀一轻,抬起头冲他笑了笑:“不辛苦。”
“还没吃饭?出去吃饭。”厉寻说。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,出了房门,景朔紧跟着我。
“豆芽,你别走。”
“别叫我豆芽!”景朔大吼一声,回去对着厉寻就是两拳,被厉寻轻松化解,提溜起衣领拽到一边。
我笑笑,接过递过来的饭碗,坐在外面喝起粥。
家里人多,挣来的钱常常一两天就花完了,如今我能靠抄书挣着钱,也好帮厉寻分担一些。
烂泥巷的日子,我很喜欢,除了吃的穿的差点,倒是自由不少,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流落至此,如今已经住下快两个月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“你个臭小子,你带他去哪了?”
豆芽这臭小子,总是缠着闻怀钰问东问西就算了,居然带他去集市上。
万一闻怀钰被官差发现抓走了怎么办?
万一闻怀钰跑了怎么办?
“我让嫂子跟我一块去买书,我自己不知道该买什么。”豆芽说。
我叹口气:“以后少带他往外跑,别被人发现了。你过来,帮我擦擦伤口。”
我脱下衣服,漏出背后的淤青。
“厉哥,你这咋弄的红一片紫一片的?”
“让人偷袭了。”
“钱要回来了吗?”
“要回来了。”他轻轻按压我的伤口,我吃痛,啧了一声。
“厉哥,还是让嫂子给你上药吧。”
“别麻烦他了,你抓紧给我随便涂一下就行了。”我催他。
“嫂子都来了,让嫂子给你上药,我要去吃饭了。”豆芽扭头便跑了,只剩下刚进来的闻怀钰和我。
“怎么伤这么严重?”闻怀钰问我。
“没事,不严重。”我把衣服穿上,不想叫他看见,他却走过来,制止住我穿衣服的手,把我的上衣脱下,漏出伤口。
他的指尖温热,轻轻在我背上游走。
这是写字的手,不是干活的手,不是打人的手。
怪不得这么温柔。
“房子快修好了,齐虎说,选个良辰吉日成亲。”我告诉他,扭头看他的反应。
他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给我擦药,没什么波动。
他也许也接受了吧。一辈子都要烂在泥了,还有什么好挣扎的。
“哪天是好日子?”闻怀钰突然问。
“这月十七号、三十号,都是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于是,择了个良辰吉日,我和闻怀钰简单办了婚事。
新修好的小院刚好落成,干净规整,结实牢靠,院里贴了红喜字,简简单单,也算有几分喜庆模样。
吉时一到,老街坊随口说了几句吉利话。我和闻怀钰并肩站着,互相躬身一礼,仪式便算结束。
在所有人眼里,不过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,正式搭伙安家过日子。宴席热热闹闹,众人纷纷道喜,没人多说别的。
傍晚宾客散场,兄弟们留下来帮我们搬东西。家当本就简单,几下就尽数挪进新院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众人准备走时,齐虎忽然跑回来,怀里抱着个用布裹着的瓷像,一脸认真。
“刚才路过别家办喜事,我看人家堂前都摆这 个,说是吉利!我顺手借来给你们用用,新婚就得摆这个,赶紧拜一拜!”
他说着掀开布,露出一尊白净瓷像,兴冲冲催我们快点行礼。
我定睛一看,怎么有点奇怪?
这观音手里,怎么还抱个孩子?
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豆芽当场没忍住笑出了声,于归也扶着额头哭笑不得。
齐虎一脸茫然:“笑啥?我看每家成亲都摆这个,准没错!”
我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,淡淡开口:“这是送子观音。”
齐虎愣在原地,眨巴着眼,半天没反应过来,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味。
他看看观音像,又看看我和身侧的闻怀钰,脸唰地一下从头红到脖子。
“我、我压根不知道啊!我就看着人家结婚都摆!”
他手足无措抱着瓷像,尴尬得直跺脚:“完了完了,我瞎借的,闹出大笑话了!对不住啊两位哥!”
满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闻怀钰站在一旁,耳根微红,垂着眼,悄悄抿唇忍着笑意,始终没说话。
我抬手打圆场,让他不必在意。
几人打趣了齐虎几句,笑着散去。
院门合上,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红纸片随风轻晃,一室清净。
从今往后,我和闻怀钰,住进了独属于我们两个的小家。
回家的火车上打的字

南京之旅非常好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