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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凤栖城篇第十一章 舍生 ...
卫师傅说宫锦时的命暂时保住了,但一个月之内不能下床,保守起见,四个月之内都不要拿刀。
宫锦时听完之后什么话也没回。
卫师傅把银针捻进他后背的穴位里,扎完最后一针,卫师傅收拾药箱,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感叹:“刀伤骨肉,毒入血脉,能捡回这条命幸亏我们来得够及时。”
宫锦时趴在行军床上,上半身缠满了绷带。绷带从肩头一直裹到肋骨,缠得紧密,只露出一截被晒成蜜色的后颈和一只胳膊。
他的后背不能着地,只能保持趴着的姿势,脸侧枕在右胳膊上。难得没有束发,长发散乱地铺在白布枕套上,还有一部分垂落在地面,和宫锦时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床边的小几上堆满了苏小榕熬的药和卫师傅配的外敷药膏,药味浓得呛鼻子。
唐葫芦来探望过宫锦时一次,进来仅用了三句话就被苏小榕蹬出去了。
第一句是:“你现在这么侧趴着还能骂人吗?”
第二句是:“哦哟,这脸色看起来也忒差了,比我去你家厨房偷腊肉时还难看。”
第三句是唐葫芦对苏小榕说的:“你踢我干嘛,我也算得上半个病人家属。再不济也是半个朋友嘛!”
宫老城主来探望儿子,他站在儿子床前,看着那身绷带皱着眉沉默了半天,嘴唇翕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老子让你平时多练练刀跟害你似的。现在倒好,躺着练吧。”
宫锦时趴着回了一句:“爹你踩到我头发了。”
宫老城主登时气得吹胡子,转身就走,说宫锦时烦求得很。
走之前却不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小几上,干巴巴道:“这是厨娘做的,本打算给凌丫头的,不是给你吃的。我看你火气旺得不行,当心吃了上火。”
宫锦时伸手拨开纸包一看,是半包芝麻糖。糖已经压碎了几块,不知道是他爹揣在怀里挤碎的,还是走的路上太急颠碎的。
凌纤每天帮宫锦时换两次药,早一次晚一次。
宫锦时的伤口在背上,他自己够不着。凌纤恢复得不错,卫师傅就把这差事交给了凌纤。
头几次换药,凌纤尽量控制力道,但把浸透药汁的旧纱布揭开再敷上新药,力道不可能太轻。
每次换药他都不说话,脸埋在胳膊里,脊背绷得笔直,额头上全是冷汗,把脸颊两边的碎发都浸湿了。有一次凌纤换药换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凌纤。”
她把自己的脸凑近,“嗯?你哪里不舒服?”
“你到底会不会换药。”宫锦时的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,“撕纱布的手法像是在拔杂草,敷药的时候像是在给马刷背。军中兽医给战马换药都比你的力道轻。你要是手生,换卫师傅来。”
“卫师傅忙得很,已经回凌波阁了,没空管你。”
他沉默了半晌,又吐出一句:“那叫苏小榕来。”
“苏小榕在煎药,那药壶离了她不行,我把握不准煎药的火候。”
他又沉默了,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那你换药的时候力道就不能放轻点吗?!”
凌纤停了手,定睛一看,他背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板一样硬,脖颈后面全是细密的冷汗,虽然宫锦时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,他只是把脸埋进在枕头里闷声不说话。
凌纤对自己进行了短暂深刻的反省,重新拿起药膏,认真道:“我发誓,这次尽量最轻最轻。”
他没说话,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把脸转过去。
晚上凌纤在一旁给宫锦时守夜。卫师傅说他体内余毒未清干净,半夜可能会发高烧。
凌纤把椅子搬到床边,点了一盏小灯,就着灯光翻看天祈山舆图。听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的意思,她哥哥就在天祈山,只是那个地方险峻,范围又很大,所以他们才迟迟没能找到人。
其实还有一个原因,那些人在搜寻的过程中会消耗掉大量的内力来抵御严寒,即便是找到了哥哥,也不一定能够将自己的功法全部发挥出来,勉勉强强还有四成就差不多了。
夜渐深,翻起了风。凌纤把舆图收好,起身给宫锦时掖被角,触到他的后颈发现皮肤滚烫。
宫锦时烧得很快,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紧闭着,睫毛在灯下微微发颤。
他在昏睡中皱着眉说着呓语,声音比醒着的时候沙哑得多,语调也不太一样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,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委屈。
凌纤愣了一瞬,她听不懂凤栖城这边的方言。随即拧了冷帕子敷在他额头,又按卫师傅教的方子喂了退烧药。
喂完药,宫锦时眉头拧得更紧了。凌纤凑近了些,听到他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话:“不用叫人……我自己能行。”
凌纤以为他醒了,低头看去,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还是在说梦话。
他说完之后忽然又安静了,眉眼舒展开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烧也开始退了。
第二天早上宫锦时醒了,烧退了,眼神重新变得清明。
他用一如既往的带点生硬不自然的语气问凌纤,“你怎么还在这。”
“我在这守夜,卫师傅说怕你突然发烧。”
他以为她乐意守夜吗?她甚至都没有给她哥哥守过夜,这么高级别的待遇。全看在他为她挡的那一刀上。
“你所谓的守夜是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睡觉?”
“你肯定是看错了,而且我也是半个伤病员,确实需要多休息,躺着守夜也是守。”
宫锦时小弧度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直的脖子,“也是,你腿伤也没好全。省得到处乱跑,又被人堵在哪个旮旯缝,下次我不一定赶得上。”
“某人这是在关心我?”
宫锦时脖子一僵,“你会错意了,我说的是省得你给凤栖军添麻烦。”说完就把脸埋回枕头里,再也不肯转头。
“是吗,那好吧。”凌纤努努嘴,觉得他这副嘴硬的样子莫名有点可爱。
就这么过了些日子,宫锦时能坐起来了,也可以勉强翻身了。卫师傅看了说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,底子好,但毒还没清彻底,不能下床,等再过两日就可以回凤栖了。
能坐起来之后,宫锦时的嘴就彻底恢复了战斗力。
苏小榕端药进来,他喝了一口嫌弃太苦,让苏小榕下次少放黄连。
苏小榕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首先里面根本就没有放黄连。再者,卫师傅开的方子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,苦就对了,苦才有效。”
“那你熬药的时候不能多加点甘草吗,军中随军医官都知道给苦药加点甘草。”他的眼神中充斥着对苏小榕专业度的怀疑。
“这药加甘草会降低药效,吃药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,别管那么多,张开喉喽一口闷进去就完事了。”
“那就加点蜂蜜。”
“蜂蜜解药性,加进去这碗药就白熬了。”
宫锦时一口气干了大半碗,咽下去之后拧起眉头,“那你给我倒杯水。”
“我倒了你敢喝吗,你刚喝完药不能马上喝太多水。”
宫锦时深深呼吸,紧接着转向凌纤,眼神在对她说:这次你总该站在我这边。
“凌纤。”他示意:“你管管她。”
“小榕是凌波阁的人,归卫师傅管。我又不是她师傅,管不了。”
“你是她朋友,朋友的话她总该听。”
“她现在是大夫,哪里有病人还敢管大夫的?”凌纤双手一摊,表示自己爱莫能助。
宫锦时深深看了凌纤一眼,那表情在说:我和你们女人真是交流不了。意思是那个意思,只是他没说出口。
他鼓起勇气重新端起药碗,把剩下的半碗药一饮而尽。放下碗的时候嘴角还沾着药汁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甚至控制不住干呕了一下。
凌纤递给他一块手帕,他说不用,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,然后一抬头,正对上她忍笑失败的表情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翘了。”
“我笑我呢,没笑你。”
苏小榕端着空药碗走了。
过了片刻,宫锦时忽然又转回来,对凌纤道:“有件事我想不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救过我。我救过你。按军中的说法,我们现在也是过命的交情。但你对我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最后选了最直白的那种,“你对我,是不是只当朋友?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凌纤托腮想了想,“是。我是拿你当朋友,可以托付性命的那种朋友。但肯定没有包含别的心思,你放心吧。”她回答得同样直截了当。
就像宫锦时素来待人那样干脆利落,只是这一次,他自己成了被对待的那一个。
宫锦时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。他脸上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,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峻的样子,只有被单下面攥着床褥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下。
他把脸转过去,看向石壁。
灰扑扑的石壁什么看头都没有,但他就是不肯转回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比较平稳,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喉咙里。
说完这三个字,他把被子往上一拉,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,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。
然后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有点像是他在找话题缓解尴尬:“天祈山那里的军中地图只有副将以上能签调令。你要想调档,还是得等我好了。”
凌纤从宫老城主给的油纸包里面挑出几块完好的芝麻糖,凑到宫锦时的床边,接着把托着芝麻糖的手塞进了那个鼓起被子包里面。
鼓起被子包动了动,片刻之后,里面传出轻微的咀嚼声。
咀嚼的声音响了会,忽然停顿了一瞬,然后他往另一侧翻了个身,拿后脑勺对着凌纤,显然是不打算再搭理任何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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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凤栖城篇第十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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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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