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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凤栖城篇第十二章 合着你们认 ...

  •   宫锦时的伤势恢复得不错,他能下床那天,凤栖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
      镇口茶摊的方老头养的那条大黄狗跑了。

      这条狗在凤栖城算半个名人,半个城的人都认识它,特点是嘴巨馋。

      唐葫芦每次蹲在茶摊啃肉包子,它就蹲在他脚边流哈喇子。

      “这条狗的胃口和我不相上下,是我在这唯一的知己。”

      知己跑了,唐葫芦很伤心,扛着打狗棒在凤栖城外围找了好几圈,最后在城郊的胡杨林里找到了它,它正围着一个陌生的商队摇尾巴。

      唐葫芦回来跟宫锦时报告这件事的时候,表情难得的严肃。

      “那个商队有五辆大车,车辙很深,装的绝不是普通货物,而且商队的伙计个个腰里鼓鼓囊囊,一看就不像正经买卖人。”

      宫锦时靠在床头,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让亲兵队去查,查仔细些,不要打草惊蛇。唐葫芦点点头转身要走,宫锦时又叫住了他。

      “让他们查的时候顺便看看那些人的鞋底。”

      唐葫芦愣了一下:“这还能看出来什么门道?”

      “对。如果是从弗州过来的,鞋底多少会沾一些。那边的土质偏红,下雨天踩上去带红色。凤栖城附近的土是黄的,颜色不一样。”

      唐葫芦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然后嘟囔了一句:“你们当兵的眼睛都是探子投胎的吧。”

      事实证明宫锦时的判断分毫不差。亲兵队趁着商队在镇外扎营过夜的时候,悄悄摸到营地外围,捡了几块从车辙里掉出来的碎土,又用宫锦时教的方法比对了几个人走过之后留下的鞋印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亲兵队长来报,鞋底确实沾了红土,和弗州青阳门附近的土质完全吻合。

      宫锦时听完报告,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
      卫师傅正好端着药进来,看了他一眼,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乖乖躺了回去:“伤口没长拢,裂了重新缝。”

      宫锦时坐在床沿上,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。

      他僵了片刻,默不做声地靠回床头。

      而后转向凌纤,语气恢复了副将下命令时的干脆利落:“青阳门的人已经到了,不清楚具体是来干什么的,可能有别的目的,也可能只是来做生意的。五辆大车,至少二十个人,装备不明。凤栖城外的暗哨加倍,亲兵队从现在起进入战备状态。你帮我去跟队长说。”

      后来凌纤才从亲兵队长嘴里知道,这些天她替他跑腿,他都在房里计算着时间。

      有一回苏小榕给凌纤腿上换药耽误了一盏茶的功夫,宫锦时让亲兵队长派了两个人出去找,理由是:“凌纤对凤栖城还不熟,万一走错了路耽误军务”。

      亲兵队长说到“军务”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妙极了,宫锦时重伤卧床以来,除了调防和盯青阳门的探子,整个西北防线风平浪静。

      几天之后的傍晚,凌纤去给他换外敷药。拆开旧绷带的时候那道刀痕已经结了痂,长长的一道暗红色疤痕从肩胛斜着拉到脊柱。新生的皮肤是浅粉色的,和周围被边塞烈日晒成蜜色的旧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
      宫锦时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“把门带上,风大”。

      卫师傅说他体内的余毒还得调理至少半个月,剧烈运动会导致毒素反复。

      他把“剧烈运动”理解为“不上前线就行”,把“调理”理解为每天按时灌一碗苦药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
      卫师傅知道后只评价了四个字:“自求多福”,她把调理方子交给苏小榕,撒手不管了。

      凌纤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路上买的炒栗子放在桌上。

      宫锦时看了一眼栗子,又看了一眼凌纤,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。

      “我路过方老头摊子,顺手买的。”

      “方老头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一个练家子。”凌纤见到方老头的第一眼就很笃定。

      “你判断准确,方老头先前是西北地界颇有名望的武师。”宫锦时难得有兴趣闲聊别人家的事情,“他很可怜,也很可悲。同情他的人不多,因为他先前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值得同情。”

      宫锦时说,方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小有名气的侠士,他很讲江湖义气,朋友很多。可有一回喝多了酒嫌自己的小儿子太吵闹,反手就给了他一耳光。

      谁曾想没有收住力道,一巴掌下去,小儿子直接被扇晕死了过去,就再也没有醒来。

      方老头的妻子受不了这般沉重的打击,每天都和丈夫闹。后来自己吊死了。

      方老头自己追悔莫及,他的朋友也因着他的做法和他疏远了。

      后来他捡了一个流浪的孤儿收为自己的儿子,俩人相依为命。

      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。

      他拿起一颗栗子握在手心里摩挲,凌纤以为他在想事情,正打算出去,宫锦时用斟酌的语气叫住了她。

      “凌纤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的腿,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栗子,手指来回搓着栗壳上的薄糖油,“换过药了?”

      “多谢关心。早上就换了,苏小榕说已经好全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他点了下头,终于舍得把栗子剥开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小心翼翼变为了往常的嫌弃模式,“这栗子炒这么老,噎嗓子。”

      他迅速把栗子咽下去,用一种防备的语气问她笑什么。

      凌纤忍不住道:“这颗老了就换一颗试试,总不能这一包都是老栗子吧。”

      两天后的黄昏凌纤去城口送一份调防文书,回程的时候路过茶摊,方老头远远朝她招手,手里端着一碟新出锅的糖油糕。他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,穿着算不上破烂,只是身上的几层衣服看上去新的特别新,旧的特别旧。

      他腰间系着一根麻绳,脚上不穿袜子,蹬着一双草鞋。头发灰白,随便用一根竹筷在脑后挽了个髻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眉骨很深,眼神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醒。

      第一眼看着像丐帮的,待到第二眼看又没那么像。

      他面前的粗茶已经凉了,方老头殷勤地给他续了两回热水,他每次都很客气地道谢,声音不大,语气温和,和方老头聊得投机。

      凌纤悄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,他正在跟方老头讨论怎么用晒干的沙枣叶泡茶,说沙枣叶晒到半干的时候用文火焙一下,泡出来的茶比粗茶香。方老头听得连连点头,拿了纸笔让他写方子。

      在这个边关大城里,看到任何陌生面孔都值得多留意一眼。

      此人身形偏瘦,脊柱自然挺直,是一个常年练武的人。他的手指长而有力,不像练拳的,倒像是使刀或使剑的。

      凌纤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,却见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,那身衣服甚至连一把短匕都藏不住的。

      凌纤正打算移开目光,他忽然抬起头,朝凌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很随意,就是一个在茶摊上坐久了的老人看到有人路过,下意识地抬了抬眼。

      他视线碰到她的一瞬间,微微顿了一下,停顿很短,换作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
      凌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。

      那人说了一句:“姑娘请便”,就转头继续跟方老头聊沙枣叶的焙法了,仿佛刚才那一下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凌纤回到宫府,跟宫锦时提起茶摊上有个练家子。

      宫锦时忙着处理公文,头也没抬,“听方老头提了,是个四处云游的男人,会看点小病,会接骨,还给方老头开了个治老寒腿的方子。茶钱给了不少,说要在凤栖城上住几天,看看风景。”

      宫锦时的消息倒来的更快,合着方老头也是他的眼线之一。

      凌纤却总记得那人看她的那一眼,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打量。

      “我看未必,他也像是个能打的练家子,内力深厚。”

      宫锦时听凌纤这么一提,干脆随她一同去了茶摊。

      他俩去的那个时候茶摊已经没什么客人了。

      傍晚的凉风吹过来,那人还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的热茶换了新的一壶。

      方老头正蹲在茶摊后面的灶台旁捅炉子,看到凌纤他们过来,刚笑着要开口,就被宫锦时一个手势止住了。

      宫锦时站在茶摊外面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个背影。夕阳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,光照在那人灰白的头发上。

      宫锦时下意识揉了一眼右眼,直接走上前去拍拍那个人的肩膀,他开口就震惊了凌纤。

      “师傅?”

      那人回头,他仔细看了看宫锦时的脸,视线从宫锦时的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轮廓,接着扫至肩膀、站姿。

      他的表情从懒洋洋的随和变成了愣怔,放下茶杯站了起来。站起来之后脊背自然挺直,整个人立刻高了一截。

      他上下打量着宫锦时,接着忽然笑了起来。眼眶微微泛红,嘴角翘得老高。

      “长这么大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里全是压制不住的欢喜,“我走的时候你还瘦得和豆芽菜一样,现在长得比牛还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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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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