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遗物》舟无涯

12、旧债 把阁楼灯熄

　　人们总说往事不可追忆，旧事重提往往会勾起不好的回忆。

　　对于祁长乐来说，又是另一回事了，他需要靠这些片段来一遍又一遍杀死那个软弱的自己。

　　再回到庄园时，秦老师已然离去。
　　祁长乐去卧室收拾了一番，下到一楼却没瞧见祁裴，猜测他可能窝在房间里看纪录片。

　　正打算折转去他房间看看，在楼梯口迎面碰上拿着厨具的宁姨。

　　祁长乐止步打了声招呼，“宁姨，这么早做晚饭啊？”

　　“嗯？是啊，小裴说他饿了。”宁姨脸上闪过一丝惊愕，大概没想到先生会回来，她垂下举起来的厨具，视线祁裴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，“祁先生，他还以为您不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怎么会呢。”祁长乐哑然失笑，问了下他的情况，“阿裴下午情绪还好吧？”

　　宁姨弯眼笑，把下午秦老师讲的话说给他听：“小裴好着呢，秦老师今儿夸了他三回，走时还跟我叮嘱说要把这事儿告诉您呢。”

　　祁长乐没答话，覆着手腕后退了一步，靠在墙边偏头看向祁裴卧室，不知在琢磨何事。
　　卧室门上挂着三字牌匾，是当初接祁裴来的前一晚亲手制作的——小裴裴。

　　宁姨敏锐察觉到端倪，拐弯下楼前试探性道：“先生啊，今日和小裴闹不愉快了吗？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，好好哄哄吧，我相信小裴会理解的。”

　　祁长乐不好与她讲到底发生了何事，只得默认了还在闹矛盾。

　　自打燕娓戳破那层隐秘关系，祁长乐便觉得诸事不顺，就连现在都想不明白该如何与他相处，稍不慎注意就会落得万劫不复地步。

　　祁长乐目送她下楼，抬脚走至栅栏旁，烦躁地抽了根出来，正要掏打火机点火，余光走近一抹身影。
　　祁裴不知何时开了门，在不远处站着，也不知听到了多少。

　　祁长乐心里烦得很，蹙眉啧了声，把烟收回口袋，转头面向他。

　　祁裴穿得少，泛红地眼眶丝毫不加掩饰，他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，眼下哥哥却没有任何表态，哪怕关心也是透过对话得知。

　　他实在分不清祁长乐的态度，不知是要把送人，还是为了工作不得已才找的领养人。

　　祁裴似乎最懂怎么让祁长乐心软，手紧紧扒在门框上，身子微微发抖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上衣松松垮垮。

　　他们对望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祁长乐败下阵来，叹了口气：“怎么不穿自己衣服？”

　　祁裴闷声道：“……这件衣服有哥哥的味道。”

　　祁长乐无言，迈步走至他跟前，缓缓蹲下身，拉过他冰凉的手，温柔地摩挲着。
　　“阿裴，哥哥感到抱歉，最近对你的关注太少了。哥哥向你认错，阿裴不要与哥哥闹脾气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他不确定祁裴愿不愿意让抱，只得试探性揽住，轻拍着背。

　　祁裴也发现这轻微变化，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抱住他。
　　祁长乐态度过于模糊，嘴上说着认错的话哄他，待他情绪稳定好，又开始忙于工作，甚至敷衍到找人来陪他，给人感觉就像是在无形中忽略他，若即若离……

　　“我晚上和你睡。”祁裴态度强硬，“不准拒绝我！”

　　他不再强求得到祁长乐的肯定回答，相处的这几年里，他早已摸清祁长乐的性子。
　　察言观色，是他在那个地方学会的第一堂课。强硬是他在哥哥这里学到的第二堂。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祁长乐静静盯了他一会儿，半晌才说好。
　　难道是我做法伤到他了吗？

　　良久，祁长乐才抱起他，往他房间走去，帮他换上自己衣服，想起今天看了那个人渣，边整理袖子边道：“我今天去看了祁东阳。”

　　祁裴始终低着头，身子轻微抽动了下，闷着声音说：“哥哥为什么要去？”

　　“确保他以后不会妨碍到你。”

　　*
　　宁姨打理完庄园，正在厨房煮排骨汤。
　　今日原是她休息日，但自打祁裴长住庄园起，她便揽下营养师一职来庄园做一日三餐。
　　当初祁长乐事业上升期，正愁没时间找，恰好宁姨主动请缨说愿意打三份工，考虑到宁姨家的状况，他没立马应下，而是劝她先考虑考虑家里，直到后面发现宁姨坚决态度，拗不过说工资照常给。

　　持续一两年，祁长乐也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模式。宁姨丈夫腿脚不便，下不了农活，只能在家给上初三的龙凤胎做饭。那对龙凤胎有时也会在双休日来庄园帮忙打理，偶尔碰过几次面，还有模有样地学她母亲喊他先生。

　　在这个读书需要靠父母扶持的年纪，他们首先学会的是养活自己。

　　晚饭一同用餐，祁裴情绪好了许多，小嘴叭叭不停，宁姨却没怎么活跃，以往一同用餐她都会陪着祁裴聊这聊那。
　　格外反常的宁姨，让祁裴察觉出她的不对劲。小孩子感知能力比大人敏感。

　　祁裴嚼完口中的饭，问出了一直不解的问题：“为什么人要憋着情绪，难道不是哭出来好受点？”

　　宁姨给他夹了块肉，耐心解释：“憋着情绪是因为人还没有彻底被这件事压垮。哭出来确实会好受点，但并不代表人就不难受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人要不断学习，我觉得我已经学的够多了……钢琴、书法、篮球、羽毛球，社交能力、情绪表达能力，这些我都在学。每当我以为学完了就不会再有的时候，它们却演变成各种各样的形式，到后面越来越复杂，越来越考验基础。”

　　宁姨捂嘴笑了声：“你学的多了，了解多了，就会觉得前面还有好多东西在等着你。不是它们越来越复杂，而是人们在追求完美、追求刺激。她们习惯将所学知识换一种常人不知道的方式展现出来，但仔细一观察，又能理解创作者想表达的立意。”
　　“这就是它们变复杂的最基本化。”

　　祁裴点头，筷子含在唇边，眼珠子一转，像是懂了，没停息一会儿，他又问：“为什么人死后要埋在土里？”

　　“古人说，人死后入土为安，是重回大地母腹，怎么来的就怎么走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一种说法……”祁长乐闻搁了筷子补充，“说入土为安是敬重母亲。”

　　一说到这祁裴打了个喷嚏，许是一直穿着祁长乐的上衣，冷也没加衣服的缘故，导致着凉了。宁姨见此，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
　　祁裴拉着宁姨问这问那，脸上表情丰富，肢体动作配合着一点也不显滑稽，或许是年龄小，脑袋还装着十万个为什么，一连几个为什么倒是逗得她差点人仰马翻。

　　忙完祁长乐带着祁裴窝在阁楼看纪录片，刚调下一集，手机震个没完，他顿了下才，拿起手机翻看消息。

　　【开门，我在院外。】

　　祁长乐握着手机的力道无意识缩紧，光映射在脸上，他看着屏幕没动，直到消息框又弹出一条消息。

　　【明天聚会不去了？】

　　祁长乐眼底忽暗忽明，身侧传来轻缓绵长的呼吸声，落得均匀，是睡熟了。
　　他迅速在屏幕里打出一行字。
　　【我不在庄园，你回去吧。明天聚会去不了，工作推不掉。】
　　【把阁楼灯熄了，再说不在。】

　　祁长乐看着这行字，抽了抽嘴角，指尖在输入页面删删减减，最后只发出一串省略号。
　　燕娓哥现在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了。

　　祁长乐叹了口气，起身将灯熄灭，又摸索着关投影仪，走前把被子往上拉了点塞在祁裴腋下。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燕娓，要是燕娓不说话，等他先开口，那见到他的第一面该怎么说？

　　这些他从未想过，再加上之前的反常举动令燕娓起了疑，否则不会那么快找上曾闻。
　　在他原本的计划里，燕娓应该什么都不知情，甚至连他的异常都不该察觉。可现在什么都变了，就因为导师那场婚礼，将身体因疾病带来的变化，全都裸.露在燕娓面前。

　　正因为这样，所以他连明日的聚会都不能参加——趁燕娓没有反应过来。

　　祁长乐下到卧室找了件外套，又转去一楼找钥匙开院门，还未走近，一抬头远远便看见站在车旁的燕娓。

　　男人身上穿着工作制服，许是刚下班就来了这儿，见他过来头也没抬，捧着手机不知在回谁消息。
　　这副样子，仿若早已确定他会下来。

　　到底是有多忙，忙到现在才下班。
　　祁长乐蹙了蹙眉，不爽地替他拉开两边铁门，好让车子驶入庄园内。

　　燕娓颔首会意，简略回了几句对面才挂断电话，又若无其事地偏头，在他身上扫了几眼，见人裹得严严实实，他才满意点头。

　　祁长乐无言地看着，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燕娓这么多事儿？

　　燕娓轻车熟路地把车开了进去，自来过几趟就把庄园布局摸清了，这次不需要祁长乐带路便知怎么走。

　　祁长乐锁好院门，在客厅等他。
　　宁姨吃完晚饭早回去了，祁裴歇在阁楼上，一楼目前只有他。

　　客厅留了灯，门口处也留了鞋。
　　祁长乐靠坐在沙发上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，滑动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，没等他起身泡咖啡，门口传来一阵稀碎声音。
　　燕娓速度着实快。

　　“非要来这里做什么？”祁长乐压着声音先发制人，“燕娓，你一定要闹的连见面都让我觉得难堪吗？”

　　燕娓换鞋的动作倏然停滞，身体因他的话小幅度僵了一会儿，却并不明显。
　　他大半身子陷在阴影里，拧眉静静望着沙发上那团身影，薄唇微微张开，嘴里无声念叨了几句：“既然接受不了同xl，那为什么要默许我靠近你？”

　　祁长乐话头卡了一下，指节绷着收拢，一阵窒息感涌上心头，他平铺直叙：“我们一定要这样吗？”

　　“是你。”燕娓理了理大衣，走至他左手沙发旁坐下，“不是我。”

　　“燕娓哥，”祁长乐顶着他审视目光，阐述道：“我那天说的话不够清楚吗？”

　　“你觉得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事？”燕娓低笑了声，笑意中掺杂着些许无奈，积压在胸腔的情绪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心疼多还是爱多，“太不了解我了吧。”

　　燕娓承认，自己的确很想在祁长乐那里淘到名分，但教多年来的相处还有教养不允许，而今晚来这，也不是为了和他吵架。

　　“不然呢，还能为了何事。”想起阁楼上熟睡的祁裴，放缓了声音，“阿裴在阁楼歇着，我不想闹她。”

　　燕娓斜了一眼，自动忽略这句话：“你找了曾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