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遗物》舟无涯

13、终晤 哥哥先走一

　　“他是医生，不找他找谁。”祁长乐挑了下眉，从容自若道：“难道生病了不可以找他吗？我不是小孩子了，燕娓哥。”

　　燕娓不作声，与他隔空对望。
　　他真去了。

　　“认识的人谁不知道我身体不好，去医院更是常有的事情。”祁长乐毫不避讳他，懒懒地揉着手腕，话头停了下，把话补充得密不透风，没有给燕娓辨认真假的机会，“燕娓哥，恕我实在不知你提这个是要做什么。”

　　祁长乐说得对，谁人不知他身体不好？
　　可祁长乐表现得越是理所当然，燕娓便越觉得古怪，那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疑虑再见到他连开车都费劲时就愈发强烈。

　　燕娓心里本来没底，那句陈述只是在变相确认自己内心的想法，只要表现得足够肯定，祁长乐定然会上套。
　　事实却是如此，祁长乐不打自招。

　　燕娓垂下眸，下意识握紧拳，偏过头不看他。自变声器一过，他的声线定型，偏冷的嗓音连说话间都让人觉得不好接近。
　　“那条消息是让曾闻删了，还是不允许他回？”他挺听你话，一直以来都是。

　　祁长乐觉得这句话有歧义。
　　他心大，总是不着调，对内对外一副自来熟态度，却不代表他对谁都一样。

　　对曾闻是隔着“同学”关系的疏离，大学那群人是想交一辈子的朋友。

　　两者之间不一样。
　　正因如此，祁长乐高中没少被坑，而燕娓常常拿他无可奈何。

　　包括燕娓迟到十来年的爱意。
　　他连燕娓隐忍克制的爱都回应不了，便更别说除他以外的人了。

　　玻璃窗蒙着雾，窗外倒影混杂，分不清映出的是人影还是景物。

　　周遭气氛寂寥无声。

　　祁长乐在倒影里瞧见燕娓看了过来，至此他们视线交汇，都在等彼此开口。

　　不知是不是祁长乐错觉，他觉得燕娓身上覆着一层雨夜过后的薄凉潮气。
　　之前独处时刻那种感觉并不明显，但只要用心感受，就能发觉燕娓这个人其实从内到外都冷，和他不相干的事影响不到他，哪怕有点干系他也没多大情绪起伏。

　　无波无澜。
　　祁长乐最不愿接触的类型。
　　那会让他觉得他们是一类人，而一类人的本质是同性相斥。

　　他们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，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单纯觉得无聊，而你正好是他寡淡无趣生活里的一味调剂。

　　但好在燕娓给出的情绪反馈并非想象中那样，反倒更令祁长乐感兴趣，只是没想到彼此间分寸没把握好，导致连独自离去都觉得是对燕娓的冒犯、打扰。

　　祁长乐不加掩饰，本身也不指望能瞒住燕娓多久，他长吁了口气，找了个委婉的说法：“医生尊重患者意愿罢了。”

　　他问：“病情也得瞒？”

　　祁长乐怎会不知他指的什么，但他不愿过早坦白，甚至过分的想燕娓要是永远都不知道该多好，哪样燕娓就会记自己一辈子。“我现在开始分不清你对我是情感上的依赖，还是下意识的习惯掌控。”

　　燕娓闻言，闷声笑，肩膀随着幅度抖动，脸上却并无笑意。
　　这段关系维系的真是失败，连最起码家人该有的知情权都被剥夺。

　　燕娓不由追问：“我到底算什么？”
　　难道只有我在挽回么？
　　挽回这段既算不上敞亮的家人，也不是干净的朋友的关系？

　　燕娓嗤笑了声，眼底浮起的那团希望早在无止境的消磨中散得无影无踪。
　　终于，他在祁长乐的缄默里认定了一个事实，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称谓来形容彼此的关系。

　　“所有事情都得刨根问底的话，那之前的含蓄是装的吗？燕娓哥，得不到的答案一直问对你没有好处，我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，不管是为了什么。我看现在也不早了，留宿的话二楼有客房，祁裴暂且离不开我，先走了。”

　　祁长乐没再逗留，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，缓慢说完撑膝起身离去，想着阁楼被子不够两人盖，又折转去卧室拿了一套，上去前特意看了眼一楼客厅。

　　客厅灯已然熄灭，和燕娓来前一样。

　　祁长乐暗自啧了声，早该走了，耗这么长时间可不像你啊。

　　*

　　半夜。
　　祁长乐眉头紧锁，脸上冒着虚汗，汗液流至颈间，激得他猛地睁眼坐起身，靠在矮墙大口呼气，周身传来的暖烘热意渐渐爬上背脊，浸湿上衣。
　　他抖着肩探手摸了摸头，预料中的触觉并未发生，长呼了口气，伸手去扯衣领。

　　而身侧那抹身影翻来覆去，细碎呜咽声在绵绵细雨里尤为清晰。

　　祁长乐怔怔看向祁裴，愣了一下，才不敢置信地俯下身去探他的额头。掌心在触碰那刻哆嗦着收回，祁裴额间烫得惊人，冷汗不断地渗出来。

　　祁裴发高烧了。

　　小时候常听闻，高烧会死人。
　　祁长乐翻身起床，冷意透过玻璃缝直击骨髓，他颤了颤，随意顺了件手旁的衣服披在身上，顾不得冷，早已麻痹.的痛感，却时刻提醒着他保持清醒。

　　高热裹住祁裴四肢，一阵一阵地潮热往他头顶冲。
　　祁长乐唇瓣微张，颤颤巍巍地爬在地毯上低声喊他，试图唤醒沉在噩梦中的祁裴，却换来一声声从喉间传来的呜咽。

　　暮色漫开，四下一片岑寂。

　　先前，祁裴穿着不合身的上衣，窝在卧室看了一下午的纪录片，宁姨几次劝都不管用。
　　祁长乐知道他脾气从小犟，谁说都不管用，怪不得谁，但眼下祁裴毫无预兆地发烧打得他措手不及。

　　他压着疼痛去找药，翻箱倒柜半刻钟，却只翻出消炎药和止疼药，连不小心打碎杯子也来不及清理，任由锋利碎片划伤脚掌。

　　为什么，偏偏赶上这时候？
　　祁长乐失魂落魄地回了阁楼，鲜血染红毛毯，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，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怨恨自己。

　　为什么狠不下心一走了之，为什么还要再留祁裴几天，为什么要他平白受这罪！
　　祁长乐瘫着身子坐在一旁，积压已久的情绪已然失控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，眼泪像是不要命似地往下掉。

　　他太害怕了，双腿已然支撑不起孱弱的身体，慢慢维持不住坐姿，原本呜呜咽咽的抽泣声，逐渐变得嘶哑无声。

　　他在压抑的环境里再度陷入迷惘，躯体上的疼痛，令他无助地攥住了被褥一角。

　　平日里他工作忙，顾不上庄园缺了什么药。再者说，以往这些琐事都是燕娓打理，现在有了宁姨，就更顾不上了。

　　恰好最近宁姨家里忙，他下早班就让其先回去了，哪知这次出了意外，偏偏赶上祁裴发烧。

　　不行，不可以！
　　强大的信念占据上风，祁长乐咬着唇直起身，唇瓣被咬出血，他却像感受不到疼般不愿意放弃。

　　他止着哭声上上下下，为祁裴擦拭汗液，毛巾和水换了一遍又一遍，效果微乎其微，热意没有褪。

　　祁长乐在静谧的房间里，听见了祁裴的梦呓。
　　雷声贯耳欲聋，万千声响交织，随着雷电声裹挟而来掩盖住呜咽声。

　　周遭嘈杂，祁裴的梦呓声格外清晰分明，不曾被淹没。

　　“哥哥最好了，我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……”
　　“永远不分开……”

　　梦呓反映人心底未曾袒露的本心。

　　祁长乐再也绷不住。
　　窗外雨势越来越大，屋内只剩下男人凄切的哭声。

　　“哥哥没那个命啊……”

　　略带哭腔鼻音里藏着男人无法宣泄的崩溃，多少日夜里的怨恨化为灰烬。

　　母亲将他丢下的那晚，他看淡了所有亲缘关系。本以为母亲只是不喜欢他整天丧着个脸的样子，不曾想，母亲本身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惯犯。

　　看到母亲再一次用相同方式将弟弟残忍丢下时，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，没谁会一直陪在谁的身边，哪怕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　　他们本同根同源，亦命不相连。

　　“哥哥不是好哥哥，哥哥要将你这个缠人鬼送人啊……”

　　祁长乐握着他的手不肯松，层层伪装尽数崩塌——他想到了那对夫妻。

　　以他现在的状态已无法再强撑下去，甚至没办法照顾好自己，更别谈将弟弟留在身边养会儿了。

　　*
　　嘟嘟嘟。

　　手机那头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。
　　温柔、恬静。

　　“乐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？你本就身体不好，一定要注意作息时间啊……”

　　祁长乐再一次感受到来自属于家人的关心，可这份关心离他太远了，稍微一伸手，便是万丈深渊。

　　最初联系上这对夫妻，他们还互相了解过彼此。夫妻俩当初签订资料时本欲带他一起去外国，说让其不是孤身一人，也好让祁裴不会觉得被抛弃。

　　祁长乐以“赤条条来，赤条条去”为理由驳回。

　　再说，他不想徒增伤悲。
　　夫妻俩见此只好作罢。

　　“喂？乐乐，有在听吗？”

　　祁长乐不再佯装坚强，他没有与她寒暄，只是握着手机的力度大了点，耳边听不清女人说了什么，在一堆询问下胡乱应声，见人还想问点关于自己的事，闷声打断道：“……林姨，你接阿裴走吧。”

　　*

　　10.

　　4月29日 阴霾多云

　　三月十五号的聚会祁长乐没有去，只备了礼由宁姨交给他们。
　　等大家询问他为何没来，也只得到一句临时有事，带祁裴出了国。

　　距离祁裴被领养已有本月了。
　　夫妻俩每天都在发他的照片，时刻报备祁裴身体状态。

　　*
　　祁长乐百无聊赖地坐在手术台前，再一次翻出手机，置顶那条燕娓消息停在15号那天，顿了一瞬，将其放入黑名单。
　　他翻出同那对夫妻的聊天记录，点开长达30秒的视频，揉着眼看了会儿。又捣鼓着去看收藏，收藏里标注日期的视频，是祁裴近日来的状态。

　　祁长乐看着视频里的祁裴，面无表情的脸上总算浮上别样情愫。祁裴一天比一天活泼，与他生活在一起时完全不同。
　　见此，他心里那股子担忧烟消云散。

　　祁裴初次去养父母家不吵不闹，只是一有人来跟他搭话，便会被小东西的一句“我的哥哥呢”弄得莫名其妙。

　　祁斐问乏了，他问了半个多月，发觉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且自己得不到回应，才妥协作罢，没有再问关于哥哥的一切……

　　时间会冲淡回忆。
　　时间会教会他所有道理。

　　祁长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将手机踹回兜里，又抬手拢紧衣领，以免冷风灌进来。

　　他早早回了国，待在曾闻家，没回过庄园，只托曾闻帮他将所有后事办妥，又留了笔钱交给宁姨。这段时日一直遵医嘱保养眼睛，隔三差五由曾闻检查。

　　今天乃是最后一次检查眼睛。

　　曾医生仍旧不近人情，抬了抬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，翻着文件夹专注办事，却问着与病情不相干的事：“想好归宿了吗？”

　　祁长乐沉默一瞬。

　　曾医生察觉出他的无言，蓦然合上文件夹，静静看了几秒。半晌，换了个更稳妥的问话方式：“祁先生，您还有什么遗愿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祁长乐身体一僵，脑子里闪过孩童稚嫩的脸庞和一张模糊的侧脸。

　　“愿他知世界之大，看世间之景。”
　　祁裴，我的弟弟。

　　“愿他无病无痛，享尽欢乐。”
　　还有……燕娓哥。

　　“曾闻，我看不到阿裴长大了。”
　　祁长乐偏头看向窗外，后院草木长得茂盛，老人们坐在树下闲谈聊天，不远几个孩子追着光斑跑，笑声轻飘飘荡开。

　　人间鲜活聚集在此处。

　　医院后院一派生机盎然。
　　令祁长乐不禁想到充满无限未来的大学生活，还有那个模糊且遥远的身影……

　　他眨了下眼，覆又看向曾医生，“你说他们会记得我吗？”

　　曾闻指尖微微蜷缩，别开眼。
　　他道：“会。”所有人都会记得你。

　　祁长乐满意点头。

　　哥哥先走一步。
　　好好儿过，好好儿活。

　　祁长乐此生没有遗憾。他来的仓促，走的急切，在人世间没有任何牵挂。

　　他只是一只在宁江暂栖息的鸟儿，休息够了，便该往南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