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遗物》舟无涯

11、了断 一个交代。

　　曾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思虑几秒，当他面删了那条消息。

　　身为朋友，他只能劝祁长乐别浪费剩下时间；身为医生，他不替祁长乐抉择，优先遵从患者意愿。

　　“那你弟弟呢？”

　　“……安排好了。”一提起祁裴，祁长乐略有不安，神色几番变幻，搭在桌面上的手蜷了蜷，“那对夫妻符合各项条件。具有抚养能力，收入、居所稳定。只是早年因为国奉献而终生不育。”

　　领养手续挺麻烦的。

　　领养方需要一定的硬性条件。
　　仅凭这些，便刷下一堆人。

　　手续流程也严谨，需要双方提供相应材料。而他和祁裴，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。光准备这些，祁长乐就花了几天时间。

　　作为直接监护人，祁长乐需要提供父母死亡证明、监护人证明，以及病重无抚养能力证明。

　　曾医生颔首低眉，他多少知道一点，前段时间祁长乐忙得不可开交，医院民政局两头跑。

　　“不过我并不打算那么早送过去，他才刚熟悉宁江，我想再陪陪他。”祁长乐将自愿捐赠协议推给他，垂眸低笑了声：“最主要还是想再观察下他们的态度。”

　　“祁先生，我能理解。”曾医生顿了下，接过协议，审查没问题才将其收进文件夹，“这段时间不要过度疲劳了。既然已经安排好后事，合不好好儿过。况且，你和燕娓之间，不还有问题没解决？”

　　欲夺门而出的祁长乐收回了腿，偏过身看向桌后的曾医生，他沉默一瞬，自欺欺人道：“如若我始终不想解决呢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曾医生望着他的脸，企图从中看出些破绽。哪怕是一点点温情，也好过现在这种漠然态度。
　　但很显然，祁长乐并没有给他机会，而他也不是心理侧写师。

　　祁长乐斩钉截铁：“日子还长，燕娓哥还有未来，他该为自己考虑了。”

　　曾医生叹了口气：“我插手不了你的决定。”

　　等候厅人挤得满当，喧嚣声几乎盖过稀碎的呜咽声。售票窗口前拖出长长的队伍，人们眼底的光，灭了又灭，脸上带着无措的茫然。

　　“奶奶，我饿了……”

　　“宁宁啊，再忍忍啊，再忍忍就过去了……睡醒就好了……”

　　“我睡不着，奶奶。”
　　“我睡不着……”

　　祁长乐站在等候处静静看了会，掏出兜里没有拆开的面包，俯身塞进离得近的老奶奶手中，没等老奶奶反应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　　车停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，步行过去也就三分钟的事，只是不知祁长乐联想到了何事，一路走来竟觉得这路又臭又长。

　　高楼大厦遍布各地，位于市中心的高塔成为宁江标志性建筑，为这座城市画上句号。

　　祁长乐的手抵着方向盘，视线飘向远方，烟雾缓缓升起。
　　宁江风光无限，每年都有人走，每年都有人来。走了的人不再回来，来了的人永驻宁江。

　　人生不过一朝一夕，事与愿违之事少之又少。

　　祁长乐所期望的事，不过是活着的人好好儿过，好好儿活。

　　除此之外……遗憾不过一道坎，跨过去，只管向前走。

　　唯恐此生再没机会怅然。

　　祁长乐开窗抽了根烟。

　　之前这所医院附近都会开着摊，以供来不及买饭的家属，不过最近几年治安严，没人冒险开摊，空闲出来的场地，逐渐变成一家家连锁店。

　　祁长乐观望了会，等烟燃烬，没有逗留，开车去了李佳逸上班地——九路事务所。

　　医院到事务所的这段路程不远，过四五个红绿灯就到了。

　　九路事务所附近不允许停车，祁长乐将车驶出老远，才看见停车位。

　　期间，他抽空给李佳逸发了条消息，又去周边买了点东西。李佳逸大学就爱在宿舍里种种花、养养鱼，但每次都活不过一星期。而他给李佳逸带的东西就是菊花，据说是秋季开得最旺的。

　　超市选址于市中心就是方便，过一两个红绿灯便有几家连锁店，就连副食店里也有生活用品。

　　祁长乐一过去就见李佳逸候在事务所门口，愁容满面的抱着手机四处观望。他穿着整齐的制服，胸前挂着工作牌，看样子刚忙完工作。

　　李佳逸收到祁长乐消息时，还在处理人事纠纷调解。

　　祁长乐愣了一下，没成想李佳逸会在外头等他。

　　难道是突然拜访给他弄紧张了，误以为自己有重要事，祁长乐低笑了声，“佳逸，怎么不进去等，不嫌外头冷么？”

　　“嘶，习惯了。”李佳逸古怪地瞧了他一眼，某人当初大道理一句接一句可没考虑到别人会不会冷，“你这么说我就觉得这风刮得格外冷了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祁长乐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，李佳逸的习惯作风，哪样不是他带着人改过来的，这会儿反倒问人家怎么不去里头儿等。

　　李佳逸朝事务所扬了扬下巴，示意进去聊。

　　“算了，进去寒暄几句就够了，来这只是想拜托一件事……”祁长乐跟着进了事务所。

　　事务所正中央依然摆着福尔摩斯的画像，说来也奇怪，福尔摩斯是侦探小说里的神话，他的画像按理应该摆在侦探家，这会儿却出现在处理纠纷一类的事务所。

　　祁长乐略微扫了一眼，手指很轻地蜷了蜷，幅度不大。

　　尽管这里没怎么变化，但祁长乐还是莫名觉得陌生，就像有人把独属于他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了般。更何况，他现在不属于在职工作人员，那股陌生感便越发强烈。

　　“话说回来，找我何事？”李佳逸带他到自己办公室，给他拉了张带有软垫的座椅，又泡了两杯热茶，轻抬下巴：“坐下说。”

　　祁长乐没和他客气，搁下礼品就坐，接过茶杯，杯身不烫，正好合适暖手，杯子是陶瓷的专门用来接客。不得不说事务所待客之道一如既往的周到，就连杯子都是好东西。

　　“我想去看祁东阳。”祁长乐开门见山，当年亲手将他送进去本以为永生不再相见，毕竟亲手揭开伤疤的滋味不好受，“想问他喜不喜欢这个新年礼物。”

　　祁东阳强.抢民女，恶贯满盈，只是这还不够，竟然手上还沾点灰色产业。用李佳逸的话说，野胡同里爬出来的恶鬼，没有道德底线可言。

　　当初听闻这事儿，李佳逸为了他能顺利考公还专门去求了母亲，只是不查不知道，一查才发现祁东阳其实还算不上有血缘关系的亲戚，甚至连他亲生父亲弟弟都算不上，不过恰好模样相似，又赶上时候，妄想从里头捞点钱，哪知母子俩生活费微薄，连日常开销都得省着花。

　　“这点小事，还需要你拜托。”李佳逸有些意外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去看那个人渣。他思虑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，摆了摆手机，“等着，我联系下那边的人。”

　　李佳逸言罢，出门前又给他找了条毯子，说或许要等十来分钟，事务所暖气坏了，先拿毯子暖会儿身子。

　　祁长乐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他浅抿了口茶，味道正浓。细算下来，除了燕娓，貌似再没有必要的事情需要做了，眼下去探监是为了给自己还有祁裴一个交代。

　　一炷香时间过去，李佳逸爽朗笑声透过门缝传进来。只见，他揽着一位戴眼镜的青年，青年身形消瘦，发丝别在耳后，露出额头，光洁额角衬得一双眼愈发清凛，不带半分温情。

　　“好久不见啊，长乐。”
　　来人对着祁长乐打了声招呼，开始时声音偏清冷温和，像闲谈。

　　“确实好久，俞钦。”
　　祁长乐起身迎接，明明前阵子才在宴会上见过，难道工作久了俞钦比他还健忘了？

　　俞钦便是他大学室友，当年和他相熟的人都以为他会走田径，没想到这人转头就报了律师。

　　“绕这么大圈，就是为了看那个人渣吗？长乐，你早说嘛，之前帮我那么大的忙，我没来得谢你呢。”俞钦无处安放的手下意识拽住李佳逸胳膊，“你也坐啊，别杵着。”

　　祁长乐愣了一下，他记不清自己帮过俞钦什么大忙，只知道自己随手帮扶是力所能及，正因为这样，所以到头来养成了爱说场面话的习惯。

　　俞钦在察觉到祁长乐视线时，僵着身子松开了李佳逸。

　　当事人短时间内懵逼了三回。
　　“这不是想着给你泡杯茶？”

　　“……别，我不渴。”俞钦喉咙动了动，眼神几经变换，挺直了身子。

　　李佳逸怪异地看了他一眼，似是不明白这人突如其来的拘谨，他没多想，拿过水壶给祁长乐填了点茶。

　　忙活半晌，才愿意坐回去，他抬腕看表，“俞钦，趁今天走一趟吧，我看长乐好像还有事忙。”

　　俞钦说：“让我坐会儿不行么！”
　　祁东阳那个将死之人，犯得着祁长乐绕这么大一圈吗？

　　祁长乐搁下手中茶杯，垂眸缓声安抚道：“不及，事儿不要紧。”

　　听他这般说，李佳逸才松了口，朝他道：“行行行，你坐你坐。”

　　他实在不理解俞钦的行为，只觉得这番模样颇有点儿像孔雀开屏。

　　俞钦倒也没坐太久，仿佛适才展现出的异样，只是单纯工作有点儿累了，想歇息会儿。

　　“走吧，那头说已经批好了。”俞钦抬了抬眼睛，语气略带歉意，“抱歉啊，耽误这么长时间。”

　　祁长乐倒没觉得，更何况现在这幅身体也不易疲劳，“谢了，俞钦。”

　　会见室里隔着一层冷硬的钢化玻璃，听筒隔在耳边，声音隔着屏幕，模糊又遥远。

　　再一次来会见室，祁长乐倒没有当初那种愤懑心情，反而是一阵阵安心，亲手解决后患的感觉真好。

　　祁东阳模样也真是大变，头发剃光，露出被岁月磨磋后的柔和，但祁长乐知道，他最擅长的伪装，而这幅长相最具有欺骗性，像蛰伏在暗中的野兽。

　　“小崽子，来看我笑话？”
　　阴冷的声线直逼祁长乐，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，落网时信誓旦旦说出去就弄死他。
　　祁东阳一直在等，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无比煎熬，度日如年，却没想等到的是一纸判书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要得意死了，很可惜，你再也见不到他们……”

　　祁长乐清楚他说的他们是谁，无非就是亲生父母，平心而论他确实该铭记生育之恩，但生育之恩在知晓一切遭遇都离不开他们身影时，便不复存在了。

　　“要怪就怪长得像，再怎么样，你都抛不掉。哦不对，应该怪你母亲，她太蠢了，蠢到这种地步，也真是无药可救，偏信我能给他想要的生活。”

　　祁长乐不理会，兀自问他：“这份新年礼物喜欢吗？”

　　“滚，臭崽子，老子当初就该带着你一起走！老子就不信进了狼窝你还能翻身做人。呸，你也是个表里不一的畜生，跟你那爹一个样！”

　　祁长乐没忘记当初流落街头是拜谁所赐，但现在细细想来倒抱有一丝庆幸，如果没有祁东阳挑拨，他或许会随着母亲进了狼窝。
　　一旦进了狼窝便是万劫不复。

　　命运真是开了个天大玩笑，失去什么，就会得到什么，在他以为可以安稳生活时，又给了他重重一击。

　　让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，却没想是短暂流淌的风。

　　“看来你是喜欢极了。”祁长乐释然笑了声，觉得命运真是不公，左右祁东阳都死在他前头，“一纸判书看明白了吧，黄泉路上等等我啊，记得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时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