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遗物》舟无涯

10、安排 “天下医者

　　9.

　　3月14日阴霾雨天

　　昨日祁长乐没有去学校接燕娓，只草草在微信上说太忙，随后独自回了燕家，将祁裴接回庄园。

　　前天情绪失控导致这两天心情一直处于时好时坏的状态，稍不甚就容易产生不好的念头。

　　祁长乐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，一边要准备财产转移资料和捐赠眼角膜相关协议，一边还要空出时间复查。

　　所有事情堆积在一起，反倒只会将情绪跌进崩塌边缘的他击溃。

　　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，根本不能用时间消磨，否则对不起满身伤痕，还有被抛弃的兄弟二人。

　　祁长乐太需要祁裴了，家人带来的陪伴能给予心灵上的慰藉。

　　哪怕祁裴什么都不懂，但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僵局。

　　祁长乐身着居家服，离去医院复查还有半刻钟，但眼下他却被另一件事苦恼得愁眉不展。

　　该怎么安排祁裴去向，难道求江姨收养吗？这提议显然不行。

　　江姨显然没有精力再去抚养一个小孩长大。

　　况且祁裴也不会愿意入住燕家。

　　祁长乐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，心思细腻且敏感多疑，小小年纪活得像苦行曾。

　　若不是后来的悉心教导，慢慢纠正了某些行为认知，恐怕到现在祁裴都不会主动表达内心想法。

　　祁长乐这般懂他，还有个原因。

　　他踏过的那条荆棘路，祁长乐早就一步一步尝试过。

　　当年摔得遍体鳞伤，却被人拉回人间，只是心底一直悬着这样一个念头——会不会，又要被丢下一次？

　　“笃笃——”
　　敲门声轻轻落下来。

　　随之而来的是祁裴那道清细细的童音，尚带着稚气。

　　“哥哥。”

　　祁裴推门而入，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，领口敞开，松松散散，扣子只扣了几个，袖子被他捋到臂弯，露出来的肌肤带着孩童独有的薄嫩。

　　“不冷吗？把衣服穿好。”

　　祁裴摇了摇头，骤然收紧怀里的资料，瓮声瓮气吐出几个字：“我不冷的，哥哥。”

　　祁长乐眉峰往下一沉，神色静了几分，合上电脑起身，大踏步走至祁裴跟前，将人一把抱起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，大早上丧着个脸。”

　　祁裴眼神闪了闪，欲言又止，安静待了几秒，才将文件推进祁长乐的怀里，问道：“我不是你弟弟吗？”

　　祁长乐愣了一下，不明就里，看了眼怀里的资料，触及祁裴那道不安地视线，心底不好的预感由此而生。

　　他知道什么了？

　　祁长乐眸光微闪，视线悠悠转向被祁裴紧紧拽住的衣领。

　　他自认没有亏待过谁。

　　祁长乐垂着眼，感受少年把头埋进他颈间，温热气息烘着皮肤。

　　那声音很轻，软糯且执拗，又问了一遍：“我不是你弟弟吗？”

　　“你看见那份领养资料了。”

　　不是疑问而是陈述。

　　祁长乐想起卧室里还未来得及收的资料，再结合祁裴的反应，终于确定他看见了什么，知道了什么。

　　那份被他遗忘的资料，毫不留情撕开了两人安稳过日的平淡生活。

　　祁长乐此时怨不得天，只怪自己连这点错误都能犯。往日以一对阵数名律师，逻辑环环相扣，游刃有余的他，此刻却连开口都觉滞涩。

　　“领养手续也看见了？”

　　祁裴直愣愣点头，窝在他怀里，不再言语。

　　“祁裴，听着。无论怎样，身居何方，我永远都是你哥哥。我知你不同意入住燕家，是怕我不高兴，也知道私自安排去处.会让你心生不安，但哥哥并不是要抛下你。”

　　祁裴不愿抬头，发自内心的恐惧让他连声音都不敢抬高，语调里藏着哭腔：“可哥哥给我的感觉就是要丢下我。”顿了顿，揪紧他的衣领，“我很乖的，可以什么都不要，能不能不要把我送人……”

　　这话让祁长乐当即一愣，抱着祁裴的肩膀收紧了几分。

　　祁长乐抿嘴，解释道：“不对，那不叫送，那是给你铺路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祁裴没有给出反馈，只露出毛绒我的后脑勺。

　　良久，祁长乐低声道：“祁裴，哥哥或许要先和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
　　祁裴闻耳，仰头看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眼角挂着泪，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阿裴。”
　　“哥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学习，是车到不了的远方。你身体不好，哥哥工作也忙，不方便带你，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把你留在这儿。宁江是你长大的地方，这儿有你的玩伴，有你值得回忆的时光，你不需要去熟悉新道路，最重要的是，我们的家在这儿。”

　　祁裴一听这话儿也是一愣，车到不了的地方是有多远？
　　他不懂这个概念，只知自己想念哥哥时，不能立刻出现在他面前。

　　“……那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
　　祁长乐沉默一瞬，秉持着不让祁裴抱有太多希望的想法，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：“实话讲，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祁长乐抱着怀里的人，坐到沙发上，给他扣紧了外套扣子，又拿过毯子盖上。

　　朔风卷着尘沙扑在窗户上，宛如数只鬼脸哭丧哀嚎。

　　一想到往后偌大的家里没有哥哥的身影，祁裴便控制不住情绪，抬臂搂紧祁长乐脖颈，领口湿润一片。
　　他抹了把眼泪，不甘心的问：“真的不带我吗？”

　　祁长乐眉头浅浅蹙着。
　　“……抱歉。”

　　“企业律师顾问需要跑去很远地方吗？律师类有那么多工作可以做，为什么偏偏选这个？”

　　祁长乐说：“我热爱这个行业。”

　　“如果那个人再来闹事怎么办，哥哥会任由他们把我带走吗？”

　　祁长乐一边拍着肩膀安抚，一边抬手抹去祁裴眼角的泪水：“他们再也来不了，你会在宁江慢慢长大，会有自己的生活，有属于自己的一切……”

　　祁长乐早已安排好所有琐事，早在决定买靠海边庄园时，就已消除所有潜在隐患，只是千算万算，没有想到自己身患绝症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。”

　　*

　　祁长乐安抚好祁裴，便托礼仪秦老师来庄园陪陪他，自己则是转道去了市中心医院。

　　曾医生的号每次都很难挂，需要花时间排队，排到了或许还得为紧急情况让步。

　　医院常年飘着消毒水味，与记忆中的小诊所相似，只不过这里的味道要淡一点，空气中还余留着薄荷味。
　　想来是医院人流多，需要时刻保持洁净，才有工作人员定时清理。

　　等待期间，他瞥见燕娓给他发了条消息，是问他今日来不来学校。

　　祁长乐顿了一秒，滑了滑屏幕，发现没有遗漏消息，便打算将手机关机，却听见身边少女和家里姐姐的谈话声，貌似是在讨论吃食。

　　“姐，我馋你亲手做的青椒炒肉好久了，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教教我呗？我保证等我会做后，再也不让你下厨了。好不好嘛，姐姐！”

　　“你坐正，别乱动。”

　　“好姐姐，你先答应我嘛！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祁长乐思绪混乱，薄唇微抿，盯着屏幕指腹迟迟没按下关机键，通知页面接连不断弹出垃圾短信，逐渐淹没燕娓发来的消息。

　　片刻滞留与短暂松懈，让祁长乐再一度放大了对他们的愧疚，尽管没有做过对不起燕家的事情。

　　可人就是如此奇怪，生而为人，总觉亏欠，总觉得自己不够好。
　　应该努力点，再努力点。

　　祁长乐长吁了口气，犹豫半刻，还是回了燕娓消息，说自己不去，临时有点事儿。

　　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举动是为了什么。

　　自我安慰？
　　还是不想燕娓希望落空？

　　很显然祁长乐并不愿让燕娓抱有过多期望，果断开了免打扰。

　　“久等了，祁先生。”

　　曾医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框，拿着报表喊他进来。

　　祁长乐敛了敛神色，抬眼瞧了下时间。
　　十一点半。他十点到的医院，挂号只用了两分钟，却硬是在等候处待了一个多小时。

　　祁长乐撑膝而起，随意将手机塞会西装口袋里，关上门时说：“我想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挂你号了。”

　　“祁先生。”曾医生不赞同地敲了敲桌子，“古人有句话，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。”

　　祁长乐心情肉眼可见好了点，低笑了声，拉开椅子坐下，缓声道：“我明白，可道理在现实面前，起不到作用。心理学角度来看，理智认知本就很难直接消除创伤带来的情绪反应，伤痛是感受层面，而非思考层面。”

　　曾医生垂眸，胸前挂着属于医院的工牌，姓名一栏处印着浅淡的宋字体——曾闻。

　　曾医生一向不擅长应付伶牙俐齿的患者，特别是这患者还是他高中同学，不过祁长乐应该不记得他。

　　祁长乐仍然注视着他，看他无言以对地将工牌收入领口下方口袋。
　　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
　　曾闻吗？
　　有点耳熟。

　　曾医生滑动着鼠标，目光一直看着电脑屏幕，调出他的诊断证明，说了些简单事宜。

　　医院有些流程的确繁琐，但这也是为了确保缜密性。

　　半晌过去，曾医生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，再度开口时声音带着点清冽：“……一段时日不见，祁先生貌似憔悴了许多。”

　　“大限将至，难免会有些颓废。”
　　祁长不知想到何事，眸光微暗，指尖一下下扣着桌面。

　　曾医生说：“这倒是吧。”

　　闻见此话，祁长乐低低笑了声，带着几自嘲：“话说回来，曾医生，你会炒辣椒炒肉吗？”

　　曾医生眼底带着一丝困顿，他感到不明所以。自己确实会炒，那些家常菜基本都会。

　　他调取文件的手顿了下，不确定的问了句：“你想吃？”

　　祁长乐唇角微勾，听曾医生回答看样子是会炒，可他眼下并不愿承认自己想吃，于是找了个蹩脚理由，他说：“……我弟弟想吃。”

　　曾医生颔首没说话，兀自将复印好的文件推至他面前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递给他，淡淡道：“先签，我十一点下班。祁先生若是不忙的话，可以等我会儿。”

　　祁长乐对此倍感意外，只当是医者仁心。他不客气地接过笔，仔细审查了一下注意事项，直至发现没有问题，才在签字栏上写好自己名字。

　　写完之后，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，屏幕上显示十点半。

　　腕骨却又传来密密麻麻的酸痛，祁长乐甩了下手，顾不得疼，双手敲打屏幕，回了几条客人的消息。一抬眼，余光瞥见曾医生手机里的那条消息——“曾闻，打扰了，我是燕娓，听闻你在市中心医院上班？”

　　“？！”

　　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，霹得祁长乐晃了下神，心脏狂跳不止，惶恐与猜忌一齐翻涌上来。
　　他此刻逻辑混乱，一时不明白那两字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燕娓。

　　祁长乐猛地一下握紧手中的笔，抬头看向曾医生，目光不肯移开。

　　“天下医者父母心？”

　　曾医生下意识接话：“半盏仁心阅死生。”

　　对上了。
　　原来是高中同学曾闻，那个信誓旦旦对他说要学医济世的腼腆男孩。

　　十多年没见。
　　恍如隔世。

　　祁长乐再知道曾医生身上那种对他莫名其妙的熟稔从何而来。

　　然则，人心一旦坠入不安，过往种种便纷至沓来。

　　熟悉的对仗，再度从同一人口中道出，曾医生终于不再以医生身份和他搭话，而是换了比较贴合朋友的话语来问他：“……关于你的事情燕娓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他不知道，我想一直瞒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