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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一百三十丸 一百三十 ...

  •   制药从第三天开始。

      前两天是准备。乔安娜把灰藜草根的干品从坛子里取出来,用清水泡上——流水浸泡三日,去其表毒,周守正的字条上是这么写的。襄王府后院有一口小井,乔安娜让人打了水,引了一根竹管,让水从竹管里缓缓流进药盆,日夜不断。水流落在盆沿上的声音很轻,淅淅沥沥的,像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小雨。

      怀珵去看了一眼。乔安娜蹲在药盆旁边,伸手试水温,袖子挽到肘弯以上,露出一截被井水浸得发凉的小臂。她时不时把根茎翻一翻,检查有没有泡透。

      "要泡三天?"怀珵问。

      "三天。"乔安娜头也没抬,"每天换两次水。干品比鲜品硬,泡透需要时间。"

      第二天,莱文从外面回来,带了一架小石臼和几包辅料。辅料是乔安娜开的单子——有些是太医院领的,有些是民间药铺买的,还有些是沈承砚从沈家药圃里翻出来的旧存。

      第三天早上,乔安娜把泡好的灰藜草根从水里捞出来,用干净布巾吸干表面水分,放进石臼里开始研末。石臼不大,一次只能研几截根茎,干品硬得像石头,每一下都要使足力气。研了半个时辰,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。

      "我来。"怀珵说。

      乔安娜看了他一眼。"你手僵着呢。"

      "没事。"怀珵蹲下来接过杵。他的手指确实不太灵光,食指和中指弯下去的时候有点涩,但还能使劲。石臼里的根茎已经泡软了一些,研起来比刚才容易。他一下一下地捣,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。乔安娜在旁边偶尔指导——"再细一些,要磨成粉","那几截还没透,多捣几下"。

      研到午时,灰藜草根终于变成了细末,灰褐色里带着一点暗红——根茎断面氧化后的颜色。乔安娜用白纸接着,把药粉小心刮拢到一起过了一遍筛,筛出来的粉不多,大概小半碗。

      "就这些?"莱文问。

      "干品本身已经脱过水,再炮制去一部分,剩下的就是这些。"乔安娜说,"不少了。够一百三十丸。"

      下午是焙干。周守正的字条上写:文火焙干,不可见明火。乔安娜在后院搭了一个小炉子用炭火烘,温度不能太高——高了药性尽毁;也不能太低——低了干不透。她守在炉子旁边,用手背试温度,时不时翻动药粉。怀珵也守在旁边。

     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阳光从墙头斜照进来,落在乔安娜的侧脸上,照出她眼角细小的纹路——她今年二十七八了,跟在怀珵身边这些年操心的事比谁都多,纹路比同龄人深一些。

      "殿下。"乔安娜忽然开口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这方子——如果完整的话,效果会更好。缺的那一两味,可能是引经的药,也可能是调和诸药的。补上之后,毒性去得更干净,药性也发挥得更彻底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乔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在想,开方的人为什么没写全。"

      怀珵没有回答。乔安娜也没有追问,低下头继续翻动药粉。

      焙到傍晚药粉干透了。乔安娜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没有潮气,然后开始和蜜为丸。蜂蜜是她前几天就熬好的,文火慢熬去掉水分,熬到浓稠。她把药粉、伴生菌粉和蜂蜜按比例混合揉成团,再搓成小丸,每一丸黄豆大小,搓好后放在竹匾上晾着。

      怀珵数了数。一百三十一丸。

      "多了一丸。"他说。

      "损耗比预估的小。干品含水量比鲜品低,和蜜的时候粉损失得少。"

      一百三十一丸,比预计多了一丸。怀珵看着竹匾上那一排排灰褐色的小丸子,像某种微缩的弹丸,安静地躺在竹篾上。

      "每日一丸。"乔安娜说,"饭后服用,温水送下。一百三十一丸,四个多月。"

      "够了。"

      "从今天开始?"

      "从今天开始。"

      药丸入口是苦的。不是尖锐的苦,是沉闷的、压舌根的苦,像有什么东西糊在嗓子眼儿里,咽下去了苦味还在。怀珵喝完一大杯温水,苦味才慢慢淡下去。瓦夏在旁边看着,"需要小的试药吗?""不用。"怀珵说,"又不是毒。"瓦夏没笑。他知道殿下是在说笑,但这个时候说笑反而让人更不放心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一天的变化很微小。鼻血没有立刻止住——第二天早上还是流了一点,但量比之前少。乔安娜说是药力在渗,不是立竿见影的东西。到了第四天,鼻血的频率明显降了,从每天流变成两天一次,再变成三天一次,量也越来越少,从满指鲜红变成只有一两滴。第七天,没流。

      怀珵早上醒来摸了摸鼻子,干的。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——食指和中指还是有点僵,但比之前好了一些,至少不用右手掰也能自己伸直了。

      "有好转。"乔安娜诊完脉说,"脉象比上周平稳了一些。继续吃。"她顿了顿,从药箱里抽出一张写满批注的旧方子——纸上横一道竖一道画了许多,空白处填着新药名和改过的剂量。这三年她攒了多少版这样的方子,自己都数不清。"这版比之前稳,灰藜草根主攻的路数是对的。能压多久不好说——毒刁得很,压一阵它就换个路子窜。到时候我再调。"

      第二个变化是头疼。不是不疼了——还是会疼,夜里还是会从梦中醒来,梦里还是冰原和尤里的背影。但疼的程度轻了,从闷钝的、胀裂的疼变成了一种隐约的、可以忍受的不适。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用熬到丑时,过一会儿就能重新睡着。睡眠好了,白天的精神也跟着好了一些。

      瓦夏注意到了。"殿下今天气色好了一点。眼底下没那么青了。"

      怀珵走到铜镜前看了看。镜子里的人还是苍白的,但那种白不再像纸,有了一点点血色。颧骨还是高的,下颌还是锋利的,但脸上那层"随时要羽化归去"的气度似乎淡了一些。衣裳还是空荡荡的,但走路时不像之前那样晃了——至少肩膀能撑起来一点。

      又到了入宫的日子。

      怀珵行礼的时候皇帝没有像上回那样让他跪等,内侍很快把茶端了上来。他接过茶盏,目光从御案上扫过——皇帝的手搁在案卷旁边,很稳,指尖没有上次那种极细微的颤。皇帝也在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没有说"瘦了"。

      "气色好了一些。"

      "回京之后一直在调身子。"

      皇帝"嗯"了一声,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怀珵低头把茶喝完,行礼退出。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皇帝在身后翻了一页奏折,纸声很轻。

      ---

      从宫里回来那天晚上,乔安娜诊完脉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怀珵看着她。"怎么了?"

      乔安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,垂下眼,像在斟酌措辞。

      "脉象好转了。"她说,"比上周好,比上上周更好。按道理,灰藜草根干品的药力不该这么快——十五年的干品,效力打了折扣,应该慢一些才对。但是脉象好得快。"她抬起头,"快得不太对。"

      "你想说什么?"

      乔安娜看着他,目光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某种东西——是疑虑,是困惑,是一个医者发现了自己的知识无法解释的现象时的不安。

      "我在想——"她斟酌着用词,"殿下除了吃我做的药丸,还在吃什么别的?"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"确定?"

      "确定。"

      乔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"那入宫请安呢?宫里总该有点东西——点心、羹汤、赏下来的茶。都吃了什么?"

      怀珵想了想。"就茶和点心。"

      "每次都有?"

      "茶每次都有,一杯。点心看日子,有时候摆两碟,有时候不摆。"

      "点心动了吗?"

      "动了。"怀珵说,"跪了那么久,肚子空,多少吃两块。"

      "茶呢?每次都喝完?"

      怀珵顿了一下。"每次都喝完。"

      "自己愿意喝完的?"

      "不是。有两回我喝了一半想走,皇帝没让。他说'茶喝了再走',就坐着等,等我喝完了才点头。每回都是。"

      乔安娜叩着药箱边沿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    她在把吃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捋:药丸是自己亲手做的,府里的饭菜是瓦夏盯着厨房做的,水是井里打的——唯一在府外入口的东西,就是宫里的茶和点心。可点心不是每次都有,脉象却是每次请安回来都稳。

      那就不是点心。

      而茶——茶每次都有,每次都得喝完,喝不完皇帝不让走。

      她不是在想茶——她是在想脉象。每次请安回来,脉象都会比平时稳一些。她一直以为是走路、是紧张过去之后的松缓、是心理作用。可现在有了药丸做对照,那点"稳"就太显眼了:不像是松缓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茶进去了,把药丸够不着的那一处给接上了。

      "乔安娜?"

      她抬起头。"殿下,那杯茶——每次都是一样的?"

      "一样的。颜色清亮,有点苦。"

      "喝完之后,身上有什么感觉?"

      怀珵顿了一下。"热。从胃里慢慢散到四肢,半个时辰左右就散了。鼻子也不那么容易出血。"他看着她,"怎么了?"

      乔安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是个军医,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用茶水、酒、肉汤送服的药——有些是救命的,有些是催命的,外行喝不出来,只有天天把脉象的人才看得出差别。她不愿意往那上面想,但脉象不会骗人。

      "我不确定。"她终于说,"但那杯茶——可能不只是茶。"

      乔安娜没有再多说。她收拾好药箱行礼退出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
      "药丸继续吃。不管那杯茶里有什么,药丸是干净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乔安娜走了。怀珵一个人坐在灯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。

      茶。他每次入宫只喝那一杯茶,颜色清亮,味道微苦,回甘很慢。他从来没多想——宫里赐茶是惯例,他小时候随母亲住在琼华殿那会儿,年节里也有赏茶的份例,不过是些寻常的雨前、毛尖。可现在这一杯不一样。喝完之后从胃里散到四肢的那点热意,半个时辰才散的那点稳,鼻血被压住的那几天——他以前归给"进宫一趟走动了筋骨",现在想来,太齐整了。齐整得不像巧合。

     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宫里的茶,是府里煎的六安茶,茶水已经浑浊了,杯底有一层淡淡的沉淀。他凑近闻了闻,是陈茶的味道。他要查的不是这一杯。

     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灯火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歪了一歪又稳住。

      从明天开始,他要查一查那杯茶的来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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