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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残方 残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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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走后的第三天,怀珵开始流鼻血。
第一次是在盥洗的时候。他低头捧水洗脸,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往下淌,伸手一擦,满指鲜红。血滴进铜盆里,在清水中散开,像一小朵红色的花。他仰起头,用指节按住鼻翼,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血止住了。
瓦夏在旁边递帕子,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。
"没事。"怀珵把帕子按在鼻下,声音有些闷,"大概是天气干。"
瓦夏没说话。他知道不是天气干。
但从那天起,鼻血成了每天的事。有时候在清晨,有时候在午后,有时候半夜从睡梦中醒来,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暗红。量不多,每次都止得住,但止得住这件事本身——比止不住更让人不安。
第七天,左手两根手指开始僵了。早上醒来时食指和中指弯在掌心里,怎么使劲都伸不直,怀珵用右手掰了掰,掰不动。泡了热水等了一刻钟,勉强能活动,但指尖发涩,像关节里生了锈。到傍晚又僵了。
乔安娜来诊脉时看到他的手,眉头皱了一下,把药方改了两味,加了一味通络的、一味养血的。这方子她调了三年,从怀珵还在瓦兰的时候就开始调——脉象变一次,方子改一次,热毒走到哪一步,药就跟到哪一步。没有定稿,也不可能定稿。灰藜草的毒太刁,压住一阵它就换个路子窜出来,像水堵不住只能引。每一版新药能稳住两三个月,之后症状又会从别的地方冒头。鼻血和指僵,就是这版方子又摸到边了。
"能撑多久?"怀珵问。
"撑不了多久。"乔安娜松开他的手腕,"这个方子只能延缓,不能根治。你应该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
乔安娜看着他。他刚回大靖时虽然瘦,但脸上好歹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撑着,穿瓦兰服饰时有个架子,肩膀端着,腰背挺着。现在那层架子塌了,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,走路时袖口随风晃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只剩一层皮裹着——偏偏那层皮白得近乎透明,配上灰蒙蒙的眼睛,倒生出一种随时要羽化归去的气度。
"殿下最近瘦了多少?"乔安娜问。
"不知道。"
"衣服改了三次了。"瓦夏在旁边低声说,"上个月的常服腰围缩了两指,袖口也短了一截。"
乔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,在药箱里翻了一会儿又加了两味药进去。但她自己知道——这些加减不过是缝缝补补,根上的问题没解决,补多少都拦不住。
头疼是夜里最厉害。一过子时就开始,从后脑勺往太阳穴的方向蔓延,不是尖锐的疼,是闷的、钝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慢慢地胀。有时能疼到丑时才睡着,睡着了也睡不沉,梦里全是冰原——尤里的背影,安德烈的声音,冬殿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门。醒来时枕头上全是汗,冰凉地贴在颈窝里。
他不跟人说头疼,也不跟人说做梦。乔安娜诊脉时问他"睡得好吗",他说"还行"。乔安娜看了他一眼,没戳穿,但重新调整了药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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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安日。每隔五天怀珵入宫一次。皇帝的赏茶照旧——一杯热茶,颜色清亮,味道微苦,喝完之后的半个时辰里脉象会比平时平稳一些,鼻血也会少一点。怀珵一直以为这是请安的惯例,没多想。
但这一次请安,皇帝多看了他一眼。
怀珵行完礼跪坐在那里等着赐茶。皇帝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一盏茶,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从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移到袖口露出的手腕,移到那截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指上。
"瘦了。"皇帝说。语气很淡,像在说天气。
"搬进王府后有按时吃药了。"怀珵说。
皇帝没有接话。他把茶盏放下来,看着怀珵,目光里有一瞬间不像是一个皇帝在看一个皇子——更像某种更古老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然后那瞬间过去了。
"茶喝了再走。"皇帝说。
怀珵喝了茶行礼退出。走到殿门口时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还停在他身上,他没有回头。
请安回来那天下午,第一个消息到了。不是从正门进来的——是从后门。来的人是沈承砚派来的一个老仆,穿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从厨房那边的角门进的。瓦夏把人带进来时怀珵正在书房看一本药典——乔安娜留下的,他这几天闲来无事自己翻着看。
"殿下,"瓦夏低声说,"沈家的人。"
老仆行了一礼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一个"呈"字。怀珵拆开看了。信很短,沈承砚的字瘦硬,带着北地的棱角——跟他父亲沈允安的端方厚重完全不同。信上写:有人将一方药送至沈家,转呈殿下。药方抄录如下,请殿下过目。
信纸翻过来,后面抄了一份药方。怀珵一行一行看下去,药方抬头写着四个字:制灰藜草根毒。
他的目光在"灰藜草根"四个字上停了一息。让他中毒的东西,也是能攻他毒的东西。灰藜草全株有毒——根、茎、叶、花粉,无一不毒。根毒最重,入骨髓走五脏,一旦中了便附在骨头里年深日久越扎越深;花粉毒轻些,走经络犯肌表,虽也缠绵但不至于致命。他在瓦兰那些年两种都中过,先是花粉,后来根毒也入了体,两股毒搅在一起比单中一种凶险十倍。沈明华只中过花粉毒,所以太平药再不对症,也还能吊着一口气不死。
他把药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十几味药材,大半他叫不出名字——有些是瓦兰药典上的名字,有些是大靖本草里的旧称。但药方的结构他能看懂:以灰藜草根为主药,辅以清热的、通络的、养血的——跟乔安娜现在用的方子思路相似,但多了几味他看不懂的东西。那几味,他猜可能就是乔安娜方子里缺的。
"药方是谁送来的?"
老仆低着头:"回殿下,小人不知。那人蒙着面,只说请沈家转交襄王殿下,旁的一个字没说。"
蒙面,不说来历。但能接触到沈家、又知道怀珵需要药方的人——怀珵闭了一下眼。
他认识这份方子。在沈家药圃旁的亭子里,沈明华给他看过——同一味主药,同样的配伍,连缺的那几味都缺在同一处。两份方子一模一样,像是从同一个底本上抄下来的。
要么这个方子从一开始就是不全的,灰藜草根毒本就没有完整的解法;要么——有人改过它,把最要紧的那几味拿掉之后才放出来。
他不知道是哪一种。
"你先回去。"怀珵对老仆说,"替我谢沈公子。"
老仆走后,怀珵把药方递给瓦夏。"拿去给乔安娜。让她看。"
不到半个时辰乔安娜来了,手里拿着药方,眉头拧着。
"看了?"
"看了。"乔安娜把药方摊在桌上,指着其中几味药,"方子的思路是对的——以灰藜草根为主药,辅以清热通络。但这几味的配伍……"她顿了顿,"不太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剂量比例。按这个方子配出来的药,毒性去不干净,药性也发挥不到极致。中间应该还有一到两味药——可能是引经的,可能是调和的——把这几味串起来。现在缺了那几味,整个方子就像一座桥断了一截,能走,但走不稳。"
怀珵看着她。"你觉得这方子不全?"
"我觉得不完整。开方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——能写出这种方子的人,药理功底不会差。但他就写到这儿停了。要么是故意的,要么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不能写全。"
怀珵没有说话。乔安娜看了他一眼。"这方子哪儿来的?"
"你别管。"
乔安娜没再问,把药方收起来。"不完整——但思路比我现在的方子进了一步。我之前矿石药用得多,草本的力道不够,压到一定程度就压不动了。这个方子以灰藜草根主攻,又增加了这个灰藜草根伴生菌,以毒攻毒,路子是对的。虽然缺了一两味引经的药,效果会打折扣,但我拿这个思路重新调一版,应该能多压一阵。"
她走后,怀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。药方不完整——乔安娜看出来了,开方的人当然也看得出来。缺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乔安娜也说不准,只猜是引经或调和的药。但怀珵有一种直觉:缺的那一两味,不是可有可无的佐料。一座桥断了中间那一截,两边的桥面修得再结实也过不去。
他想起沈明华那本药典上的批注,密密麻麻,有些页角被翻得起了毛。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在沈家深院里独自对着一份缺了药的方子翻了十年,什么也没翻出来。不是她不够聪明——是方子本身就不让她翻出来。
可那截是什么、在哪里,他一概不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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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三天,第二个消息到了。这次更隐蔽:一个木盒子送到襄王府门口,没有署名,没有封条,盒子里只有一张叠好的纸。
纸上的字是周守正的——怀珵认得那手行书,圆润中藏锋,太常寺少卿特有的文人气。但字条不是直接写给他的,上面写着:"此方转呈大长公主,烦公主殿下代为转交襄王。——周守正拜上。"
大长公主。皇帝的大姑母,封号惠宁,先帝长姐,宫中辈分最高,不涉党争,多年不问朝政。周守正把东西给她转交,是因为她干净——不管谁查这封信,都落不到三皇子或八皇子头上。
字条背面是周守正手书的一段炮制方法,比药方更细——灰藜草根须先将伴生菌刷下来,再将球根以流水浸泡三日去其表毒,再以文火焙干不可见明火,最后研末配以伴生菌粉制为丸,每次服用不超过一钱。末尾附了一句:此法炮制后灰藜草根之毒性可去其大半,药性留存,但火候极难掌握——过则药性尽毁,不及则毒未除尽。慎之。
怀珵把字条和药方并排放在桌上。两份东西,两个来源。一份来自皇帝——通过沈承砚之手。一份来自周守正——通过大长公主之手。两条线互不相识,但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幅完整的图——一个告诉你用什么药,一个告诉你怎么炮制。
怀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。
他在想同一个问题:那份方子,到底是从一开始就不全,还是被人动过手脚?
他和沈明华手里的方子一模一样,缺的是同一处,连缺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如果是古方失传,缺得不会这样齐整;如果是被人改过——能在方子送出来之前把最要紧的几味抽走,再让残缺的抄本分别落到他和明华手里的人,一定攥着全方。
是女王自己留了一手?还是方子从瓦兰出来的路上被人截了、换了?他不知道。他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方子是真的,路子是对的,炮制法也落到了他手里——虽然是间接的,通过周守正和大长公主转了一道手。怀珵猜得到,这套炮制法不是周守正自己琢磨出来的。太常寺少卿管祭祀礼乐,不通医术——这法子是他师父陆衡传下来的。陆衡十五年前在太医院专攻灰藜草解毒方,是那一辈里唯一真正碰过这味药的人。后来研究断了,人也没了,只剩周守正手里这一卷手抄的炮制笔记。
缺的那截药,他得自己找。
当天夜里莱文回来了。他出去了好几天——怀珵让他去查灰藜草根的药材来源。这种药材在京城几乎没人用,太医院药房里不一定有,民间药铺更不可能有。
莱文进门时脸色不太好。不是累的那种不好,是没办成事的那种不好。
"殿下。"他在怀珵面前站定,"太医院的药房查过了——灰藜草根有,但内侍府换了锁,派了人看守。取不出来。"
怀珵点了点头。他料到了。
"沈明华药圃里的呢?"
"也进了宫。伴生菌被发现之后,整个药圃的东西都移到了内侍府药库。"
怀珵沉默了一息。灰藜草根——两条路都堵死了。宫里的那份拿不出来,民间根本没有。
"还有一条路。"莱文说。
怀珵看着他。
"沈承砚联系我。"莱文的声音压得很低,"他说沈家老宅地下有一间暗窖——是老太爷年轻时用来藏书的,后来改了放药材。暗窖里有灰藜草根的干制品。十五年前存的。"
"十五年。"怀珵重复了一遍。十五年前——正好是沈允文从瓦兰归国、陆衡在太医院研究灰藜草解毒方的那段时间。沈允安把灰藜草根存在自家暗窖里,多半就是为了配合陆衡的研究。
"干品放了十五年,还能用吗?"
莱文摇头:"不确定。但沈承砚说存放条件好——暗窖阴凉干燥,药材保存得不错。干品比鲜品耐放,灰藜草根的药性又重——放十五年,效力打了折扣,但不是不能用。"
"比没有强。"
"嗯。"莱文顿了一下,"沈承砚还说——他去取。暗窖的位置只有他和老太爷知道,别人进不去。"
怀珵点了一下头。"什么时候?"
"今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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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刚过,莱文和沈承砚在沈家老宅后院碰了面。沈承砚穿一身深色窄袖短打,头上扎了布巾,比莱文高出半个头,肩膀很宽,走路脚步极轻——顾珩的女婿,水师统领教出来的女婿,脚下功夫不差。
暗窖在后院假山底下。沈承砚搬开假山下面一块松动的石板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。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,带着陈年药材特有的苦辛味,在夏夜的空气里格外刺鼻子。
"我在上面守着。"沈承砚说。
莱文点了一盏小油灯,侧身钻了进去。
暗窖不大,三四步见方,四面石壁上凿了几排架子,架子上摆着坛坛罐罐。莱文举着灯一个一个看——坛子上贴着标签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"灰藜草根"四个字。他打开坛盖,里面是一层油纸,油纸包着几截干枯的根茎,颜色发暗,表面皱缩,但形状还在——灰藜草根特有的那种弯曲的节状结构。并且油纸上还有一层伴生菌的粉末吸附在上面。莱文凑近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苦味钻入鼻腔。
他在瓦兰见过这东西。冰原上灰藜草的根是最难挖的部分——根扎得深,断了会流出灰白色的汁液,碰到皮肤会灼伤。冰原上的巫医挖根时都要戴皮手套。十五年前的干品效力肯定不如鲜品,但灰藜草根的药性霸道——哪怕只剩三分,也是药。
莱文把坛子包好揣在怀里,从暗窖里钻出来。沈承砚在上面等着,把石板恢复原位。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
"上次沈家的事,替我谢殿下。"沈承砚说,声音很低,像怕惊动隔壁睡着的老太爷。
"不用谢我们。"莱文把衣襟拢了拢,"谢你自己的岳丈吧。"
沈承砚没再说话,看了莱文一眼,转身回了屋。
第二天,乔安娜拿到灰藜草根干品后在药房里泡了整整一天。她把根茎切开对着光看了很久——断面灰褐色,纹理还在,但颜色比新鲜的时候深了两个色号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,硬得像石头。
"放了太久了。"她对怀珵说,"但还能用。"
"够做多少?"
"看炮制的损耗。如果按周守正那个法子来——流水泡三日,文火焙干,研末为丸——干品本身已经脱过水,再炮制的损耗比鲜品小。我算过,大概能做一百三十丸左右。"
"够了。"
乔安娜看了他一眼。"一百三十丸,按每日一丸算,不到五个月就吃完了。五个月之内——"
"五个月之内,够了。"怀珵说。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算一笔账。乔安娜知道他在算什么——五个月。五个月之内他需要找到剩下的药引,或者找到完整的方子,或者找到别的办法。
五个月。
"开始吧。"他说。
乔安娜点了点头。窗外的蝉声密密匝匝地裹着书房,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份残缺的药方上,纸面的折痕在光里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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