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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暗流 暗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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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珵查请安茶的事还没查出名堂,周守正来了。
不是通过大长公主转信那种迂回的法子——这回是直接来的。一顶小轿从襄王府后门抬进来,周守正本人下了轿,穿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,戴一顶压得很低的乌纱帽。如果不看脸,光看这身打扮,像个在衙门里坐了冷板凳的小官。
瓦夏把人领进来时,怀珵正在后院看乔安娜炮制药材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药炉里的炭火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发红。
"殿下。"周守正行了一礼,姿态不高不低,是太常寺少卿该有的分寸。
"周大人。"怀珵让瓦夏上了茶,"坐。"
周守正坐了,没有喝茶,也没有寒暄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来。
"殿下请看。"
怀珵接过纸展开。是一张名单,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——任职衙门、入太医院年份、死因、死亡时间。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。
"张景和,太医院医士,正九品,永熙六年三月入职,永熙八年七月病亡,死因:急症。"
"李延之,太医院医师,从八品,永熙七年九月入职,永熙九年正月病亡,死因:急症。"
"王守仁——"
"不是那个王守仁。"周守正在旁边低声说,"重名了。这位是太医院药房的配药吏,永熙八年入的职。"
怀珵继续往下看。名单上一共十八个名字,死亡时间从永熙六年到永熙十二年,跨度六年。死因五花八门——急症、暴病、失足落水、中暑、风寒转肺炎——但没有一个是善终的。最年轻的二十二岁,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七。
怀珵把名单放下。
"这是什么?"
"太医院近十年来非正常死亡的人员名单。"周守正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刮走,"我花了三个月整理的。有些是院正李鹤年亲自签的死亡文书,有些是我从档案房里翻出来的旧档——有的甚至没有死亡文书,只有药房的一笔'该员缺额,补某某'。"
怀珵看着他。"你查这个做什么?"
周守正没有直接回答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上来。这张纸上记的不是案情,是一份履历。
"沈允文,永熙元年进士及第,选翰林院庶吉士。永熙三年外放,任大靖驻瓦兰使馆参赞。"周守正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旧档,"少年进士,二十出头点的翰林,相貌生得极好——沈家人后来提起他还说,沈家几辈子没出过那样周正的人物,眉是眉眼是眼,站在人群里像一柄新出鞘的剑。通瓦兰语,识瓦兰文,到任半年便能与瓦兰朝臣当庭辩论,不用译人。永熙六年瓦兰使团赴大靖议和,他以参赞身份全程陪同,使团归国时女王艾琳娜亲自设宴答谢,席间与他对谈三刻。次日下了一道恩旨——准他出入王宫书库,查阅瓦兰历年药典。"
怀珵听到这里抬了一下眼。瓦兰王宫书库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进的。
"永熙七年,他以副使身份再赴瓦兰王城续签和议。此后两年频繁出入王宫,名义上是查药典。"周守正顿了一下,"瓦兰宫中有人。"
"什么人?"
"女王。"周守正的声音压得很低,"艾琳娜女王守寡多年,膝下只有一女。沈允文那年二十六七,通语言,知风俗,一表人才,在满朝虬髯的瓦兰贵族里头站着,像一块温玉落进了铁堆。女王对他——另眼相看。"
怀珵没有说话。
"永熙八年冬,女王生下一个女儿。"周守正说,"生父是谁,瓦兰宫中讳莫如深。但时间对得上——沈允文那段时间恰好常驻王城。孩子取名伊露西亚,养在王宫,封了公主。"
他看着怀珵。
"伊露西亚就是沈明华。"周守正说,"沈允文是她的亲生父亲,女王艾琳娜是她的生母。永熙九年沈允文任满归国时没敢带孩子——大靖使臣让女王生了孩子,带回来就是抄家灭族的把柄。他一个人回的京,不到两个月就死了。女王把明华藏在王宫里,整整藏了六年,才托商船送到沈府,交给长兄沈允安抚养。对外只说是沈家的孩子,母亲早亡。"
"大靖的使臣让瓦兰女王怀了孕。"周守正的声音又低了一分,"这事好说不好听——在瓦兰,王室血脉混入外国血统是贵族口实;在大靖,使臣私通外国君主更是抄家灭族的罪名。沈允文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能臣变成了两方都不能容的人。瓦兰那边有人要灭口,大靖这边三皇子视他为瓦兰的眼线,八皇子疑他是祸根——"
"皇帝呢?"
"永熙九年春,沈允文任满归国。回来不到一个月就病了。"周守正没有正面回答,"他在瓦兰时就中了灰藜草的花粉毒,不算重,但一直没断根。回京之后太医院派了李鹤年去瞧。李鹤年那时还是院判,天天去沈府请脉,方子四平八稳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"
"太平药。"怀珵说。
周守正点了一下头。"跟殿下在撷芳殿吃的一模一样——攻毒的矿石药换成温补的黄芪白术,辅药整个略去,黄签脉案齐全,查不出错处。灰藜草的毒压不住,温补又把毒火捂在五脏里,人一天天干枯下去。拖了不到两个月。"
怀珵靠回椅背上。他想起撷芳殿那三个月——黄签瓷瓶里甜温的养荣丸,帕子上从深处渗上来的暗红,瓦夏红了的眼眶。同一个路数。不是杀人的刀,是勒脖子的软绳。
"李鹤年取过灰藜草根,"周守正说,"以'奉旨研究解毒方'的名义从太医院药房领出来,转头送进了郓王府。沈允文药罐子里熬的是什么,脉案上写的是一套,真正喝下去的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"
"沈允文自己知道吗?"
"他是进士出身,不通医术,但人不糊涂。"周守正顿了一下,"病中陛下召见过一次。谈了什么没人知道,召见之后他跟友人说了一句话——'皇上什么都知道。'"
什么都知道。然后什么都没做。
"他有解药。"怀珵的声音很轻,不是问句。
"银露草的炮制法,太医院旧档里未必没有存底。陆衡十五年前在太医院专攻灰藜草解毒方,是那一辈里唯一真正碰过这味药的人。"周守正的声音冷了下来,"可他是奉旨研究——三皇子举荐的,李鹤年经手安排的。让他研究,不是为了救人,是给外头一个交代:太医院在想办法,沈大人的病有人管。方子真研究出来了也到不了沈允文手里;研究不出来,那就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。陆衡做到第五年上忽然'病亡'了,跟他一起碰过灰藜草的医官、药童、配药吏,六年里一个接一个'病亡'。研究断了,人也没了——但档案还在太常寺库房里。陛下想看,随时能看。"他摇了摇头,"可他不看。三皇子要沈允文死,陛下不拦;李鹤年在药里做手脚,陛下不问。陆衡那些人,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,活人挡枪,死人灭口。一个跟女王有了私情、知道太多瓦兰内情又带着个混血孩子的使臣,死了比活着省心。"
多方博弈,最后落子的是皇帝那枚闲棋——他不下杀着,只是不伸手。
"沈允文死后半月,李鹤年升了太医院院正。"周守正说。
"名单上那十八个人呢?"
"都经手过灰藜草——药房配过药的、档案房抄过方的、跟着李鹤年去过郓王府的药童。"周守正的声音很轻,"六年,一个一个'病亡'了。他在清痕迹。"
怀珵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一份是十年来的死者名单,一份是沈允文之死的来龙去脉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药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颗火星崩出来落在青砖上,暗了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李鹤年在用太医院的人给三皇子做事。"
"不只是做事。"周守正的声音压得更低,"凡是知道灰藜草底细的人,凡是可能把沈允文的死因和那段药方传出去的人,都'病亡'了。十八个人,六年,平均每四个月死一个。殿下觉得这是巧合?"
怀珵没有说话。药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颗火星崩出来落在青砖上,暗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守正说,"李鹤年最近——"他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,"最近频繁出入郓王府。比往年更密。"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大约……两个月前。"
两个月前。怀珵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正好是他回京之后。
"他在研究什么?"
"我不确定。但我听说了——"周守正看了怀珵一眼,"李鹤年在研究灰藜草。"
怀珵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"灰藜草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"是。殿下中的毒,灰藜草根毒。李鹤年十五年前就'研究'过这东西。现在又开始研究了。"
"为了什么?"
周守正沉默了一息。"我猜——他在等机会。等机会对殿下的药动手。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"
怀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殿下在制药的事,外面已经有风声了。"周守正说,"灰藜草根的干品从沈家暗窖取出来的那天晚上,就有人在盯。李鹤年知道殿下手里有药——他想研究那份药,然后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"然后什么?"
"然后让那份药变成别的东西。"周守正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"李鹤年这个人,十五年前能把攻毒的方子换成四平八稳的温补汤,看着沈允文一天天干枯下去;十五年后他就能对殿下的药做同样的事。"
院子里很安静。风吹过墙角几株草药,叶片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暮色从天井上压下来,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怀珵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。
"你把这些告诉我——是你自己的意思,还是别人的意思?"
周守正看着他。"是我自己的意思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是太常寺少卿。太常寺管的是祭祀礼乐,不管太医院的事。但我管得了档案——太医院的旧档存在太常寺的库房里,因为太医院自己的库房十五年前失过一次火,烧掉了一半档案。剩下的那一半,存在太常寺。"他顿了一下,"我整理那份名单,不是为殿下。是为那十八个人。"
怀珵看了他很久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周守正站起来行了一礼。"殿下保重。"
他走了。来去都很安静,像他来的时候一样——一顶小轿从后门出去,消失在巷子里。怀珵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。十八个名字,六年,平均每四个月死一个。他伸手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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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皇帝下了旨。不是明旨——是洞鉴司内侍悄悄传到襄王府的口谕:即日起,洞鉴司严查襄王药方所涉各类药材源头,凡有可疑之处,一律查封追溯。
怀珵听完口谕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周守正把太医院死者名单递给他——这件事皇帝知道了。皇帝知道了,所以派洞鉴司来"保护"他的药材源头。但"保护"这个词——在皇帝的字典里,和"监控"是同一个意思。
洞鉴司查药材源头,查的不只是李鹤年——查的是所有跟他的药有关的人。乔安娜、莱文、沈承砚,甚至瓦夏。每一个经手过药材的人都在洞鉴司的眼皮底下。这是皇帝的办法:他要确保怀珵活着,所以保障用药安全;但他同时也要确保怀珵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"知道了。"怀珵说,"替我谢皇上。"
内侍行了礼退出去了。
又过了三天,沈明华被放出来了。消息是沈承砚送来的,不是信——是人。一个沈家老仆从后门进来,递了一句话:"大小姐回府了。"
怀珵点了点头。沈明华——伊露西亚——从寿宴上被皇帝接入宫中,关在景和宫偏院,到今天已经快两个月了。现在放出来了。为什么放?他想了一息就明白了。周守正递出太医院死者名单,皇帝知道了李鹤年跟三皇子的关系;沈明华的药圃里有灰藜草的伴生菌,这是解毒的关键。皇帝需要沈明华回到沈家继续照料药圃、继续提供伴生菌。
所以放了她。不是因为心疼她,不是因为沈家平反了需要给个交代——是因为她有用。这是皇帝用人的一贯逻辑。
"替我谢沈公子。"怀珵对老仆说,"请他转告大小姐——回府好好休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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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菲尼克斯来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累的那种不好,是心事重重的那种不好。
"殿下。"他在怀珵面前站定,"有事禀报。"
"说。"
"襄王府里有细作。"
怀珵没有惊讶。他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菲尼克斯。"你查到了?"
"查到了。"菲尼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,"是三皇子的人。安插在厨房——一个帮厨的杂役,来了三个多月了。"
"三个多月。"怀珵重复了一遍。三个多月——正好是他搬进襄王府后不久。
"他打听什么?"
"打听殿下的日常起居——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府,去哪些地方,带多少人。"菲尼克斯顿了一下,"尤其关注一件事——殿下经常去子规亭。"
怀珵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子规亭。子规山瑾妃墓旁的那个亭子。他有时候会去那里坐坐——不为别的,就是图个清净。去的时候通常不带什么人,有时候只带瓦夏一个,有时候谁都不带。
"他摸清了规律?"
"还没。殿下去子规亭的时间不固定——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午,有时候傍晚。带的随从也不固定。他报回去的消息很零碎。"
怀珵沉默了一息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"三皇子那边——收到消息之后有什么反应?"
"还在观望。细作传出去的消息不够——他不知道殿下到底什么时候会去,每次带多少人。三皇子那边没有动手的意思,但也没有撤人的意思。"
怀珵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。三皇子。李鹤年。灰藜草。周守正说李鹤年在研究灰藜草,意图"动怀珵的药"。如果药动不了——那就直接动人。
毒不死,就杀。
"菲尼克斯。"
"在。"
"你查到了细作,先不要动他。"
菲尼克斯看着他。
"我要让那个人传消息出去。"怀珵的声音很平静,"但不是零碎的消息——是完整的。"
菲尼克斯明白了。
"从明天开始,"怀珵说,"我去子规亭的时间,固定下来。"
"固定在什么时候?"
"每三天一次。上午辰时。只带瓦夏一个人。"
菲尼克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认可。
"殿下这是——将计就计。"
"嗯。"怀珵说,"他要找机会,我就给他机会。"
他顿了一下。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烛火歪了一歪。
"但机会是假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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