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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雁门送别 同每一个将 ...

  •   程不识是个讲义气的人,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。

      当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连帐,此起彼伏的震天呼噜声成功浇灭了我刚矫情起来的小心绪。

      凑合过呗,还能逃咋的?

      大东已将我的铺盖都铺好了,待我躺下,悄咪咪凑过来问:“将军同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我掩嘴打了个哈欠,有一遭没一遭敷衍他:“你若好奇,自去问将军。”

      掉脑袋的事我能跟你说吗?大傻春!

      “我发现兄弟你此人真不够意思!”

      “哦哦。”

      已读,不回。

      大东玻璃心受了伤,本是面朝着我侧卧,这下裹着麻巾气呼呼翻了个个儿,背对我蜷了起来,甚至还哼哼了几声。

      “哎呀,好了好了,我告知你就是,”我扒拉他身上的破布,凑过去咬耳朵,“你可不许告诉旁人,将军要回长安了。”

      “什——唔!!”

      幸好我知道骆东这死出,在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前,成功捂住了他的大嘴。

      “是兄弟才道与你听,若我明朝发现你出卖兄弟,看我不揍你。”我冲他扬了扬拳,裹着麻布睡了。

      次日我便发现程不识这人特较真,真的。

      又给我拉大校场开始训话。

      他就像高中班主任似的,“某某某”、“极个别”、“有的人”以及“老鼠屎”这些话听着是真耳熟。

      我都没想到毕业好几年还能听到这么地地道道的老班批评。

      “养卒宋青山知错否?”

      “知错!小的受将军开慧,实在羞愧难当,还请将军责骂!”

      骂了我就不许罚了嗷!

      程不识听出言外之意,假咳一声:“你便站到下午,再多打十捆谷草,禁食一天。”

      放我一条活路吧亲!

      待我站了一个白日,腿都直打颤了,还得去割草,割完还没有饭吃,苍天赶紧让这老登回长安!!

      生活就这么鸡飞狗跳过了段时日,直到这天程不识当众言明自己要回长安重任长乐卫尉,营中沸议。

      借着合营重整户籍军籍的名头,那位程不识寻来为我做身份的籍曹,将我宋青山的身份削去,在填名册时,我本想报原身宋青禾的名字,转念一想若是以后身世被查,少不得要连累程不识,见我一番纠结,程不识将我的身份安成了战场遗孤,改姓陆。

      我的新籍书和注销的籍书都被程不识拿走,眼下我仍是陆青山,待分至新将军处,我就不再是养卒,而是幕府私厮养①,做庖人。

      这差事,爽!

      或许是我笑得太过阴邪,骆东抖三抖:“大山,你莫不是被折磨傻了?”

      大傻春,我不会带你玩了!恨恨瞪了他一眼,我继续洗着手里的马齿苋。

      别人爱往我们屯来,很多时候是因为我能采到野菜。

      汉朝跟蛮荒没什么区别。青菜、萝卜尚未进入中原,整日不过是粟米、羹汤,而肉是战时粮,只有出征和节庆才有,要不是偶尔跟骆东捉个兔掏个鸟什么的,我只怕是要一翻白眼噶在这了。

      马齿苋是我为数不多认识的野菜之一,西汉真的是生产力落后、一群人嘴还刁,这也不吃那也不吃,四月时难得采了苜蓿,结果全被别人拿去喂马,实在可恶。

      用马齿苋配上剩下的兔肉,加了点豆酱炒出来,简直鲜香四溢。

      六月太热,灶台旁几乎没人愿意来,我和骆东把炒菜就分给屯里两个小孩子,四个人就着一盘菜吃了两大碗粥,太可怜了。

      不知不觉就到了程不识要离开的日子,前些天听说新接手的将军名叫李广,正是历史上有名的那位飞将军。

      更要紧的是,跟过李广的士兵都清楚他简直是个大好人来的!

      不仅不爱点名,甚至对一些小打小闹都能容下,像我这种爱开小灶的人,这跟老鼠进了粮仓有什么区别!

      李广老头,我生是你的大厨,死了还托梦给你烤大肘子啊!

      果不其然,军务交接后就有人专门领着我去李广的大帐,以后我就是他的专属私人厨师。

      骆东舍不得我,苦苦央求,说是想做灶下役。领路的人也来自左曲,知晓我与骆东都是上不得战场的弱鸡,于是小心翼翼带我俩过去,不过骆东还是留在将军帐外等候。

      “小的见过程将军、李将军。”进帐后我便跪了下来,做鹌鹑。

      “难得见你为吾引荐旁人,小子可有可取之处?”他们关系似乎不错,叫我起身后两人竟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,倒是将我忽略个彻底。

      正好借机打量一下这位传说中的“飞将军”。

      他比程不识看着苍老多了,程不识怎么瞅都是一个头发半白的严肃瘦老头,而李广比他胖一圈,因着这胖劲,人也显着和气,头发已然全白了,面上也都是岁月留下的沟壑,那双眼亮得惊人。有个词语怎么说来着,精神矍铄——形容他正正好。

      很有精神和活力。

      “手艺好,花样多,可别说我藏私,这丫头算是个宝。”

      “丫头??”

      李广的眸光登时锐利。

      “旁人未必有她的聪明与仁善,”程不识将初见的事又讲给李广听,“我们这样没日没夜跟匈奴拼命是为了什么?不就为了百姓?能在方便之内行方便之事,不算违了初衷。”

      “你要做掉脑袋的事怎得扯上我?”

      “嘿,你个糟老头,说好有难同当呢?”

      “那时的话只在那时作数!”李广这话说得竟然像个渣男。

      两个老头拌起嘴真是唠叨又幼稚,我不敢吭声更不敢走,吵了半天,李广“勉为其难”收我在帐里。

      “二位将军,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,骆东同我一般上不得战场,可否一同留他?”

      顺竿爬的劲我是真有,胆子更管够。

      一个也是收,二个也是收,李广是真不在意这些,于是骆东成了灶下役,简而言之,给我打下手的。

      元朔二年六月尾,我在雁门郡送走了这位令我爱恨交织的朋友。

      我想,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去长安逛逛,定要拜访程不识,叫他做回东道主。

      可后来时光很长,长到走了一生也没能见到某个人。

      时光却又很短,短到隔了万顷黄沙、碧水烟波,以为天下离散终归有逢时,而时不待我。

      ————西汉小课堂————

      ①厮养:幕府私厨,也就是将军自己帐里的厨子,不是公厨,比卒养身份高一些。将军不跟其他士兵共食。

      ②西汉的蔬菜瓜果不多,以后会慢慢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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