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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•终章 第八章•终 ...

  •   第八章?终章
      案子结了一个月,河里的冰还是冻得结结实实的,雪依旧反射着阳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刘警官后来又来过一次,把日记本的复印件留了一份在派出所,原件还给周建国了。他还了之后也没多待,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,然后就走了。周建国把日记本搁在碗架柜最上面那格,没有翻开过。碗架柜门缝里的红头绳已经不在了。她走的时候抽走了。
      村里开始有人传话了。张婶在墙根底下晒衣裳的时候跟王婶说:“老周家那个,听说跟人跑了。”王婶说:“我早看出来了,那闺女长得好看,心里头不可能安分。”张婶说:“她妈死了之后她在这儿就没根了,不跑才怪。”王婶说:“那周建国以后咋办。”张婶说:“咋办,再找一个呗,还能咋办。”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,像是隔着一道墙说给屋里的人听的。周建国在灶台前面蹲着烧火,他听见了那些话,也假装没有听见。周母在他身后的门槛上坐着,择了一把豆角,豆角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声响,与墙根底下传来的闲聊声混在一起,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      到了正月,周母在灶台上贴了一张红纸,写了“福”字,倒着贴的。年夜饭做了四个菜,比往年少了两个。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嘴里嚼了很久,嚼到菜凉了也没咽下去。电视开着,放着春晚,声音不大,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隔着好几道墙。电视机里的爆竹声和窗外的真实爆竹声叠在一起,听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。周母说“过年了”,周建国说“嗯”。两个人坐在炕沿上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。那碗饭吃到一半,周建国搁下筷子端起了酒。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像放下了一个已经变轻了的东西。
      年过完了,今年的春天好像来的早一些,村里的雪开始化了,屋檐上滴下来的水滴滴答答的,从早到晚没停过。春天来了的时候,村口的老榆树开始发芽了,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是从枯枝里硬挤出来的。镇上派出所没有再打电话来,没有人来问过,没有人来翻过那本日记,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们那几管暗红色的粉末到底有没有结果。碗架柜最上面那一格,日记本搁在那儿,封皮朝着外,周母擦碗架柜的时候会把那本子拿起来擦一下底下的灰,又放回去,让它继续面向外面摆着。
      周家媳妇跟人跑了这件事,在靠山屯传了一圈,又传到了隔壁村,再传到更远的村子。有的人说她是跟一个南方来的男的走的,有的人说是她自己走的,没人说得准,也没人真的在意。张婶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嗑瓜子的时候数了数:“清河村那个、靠山屯老周家这个、还有东山那边那个、加上前年跑的那个——这都第五个了。”旁边的人说:“现在的女人嘛,留不住的。”张婶把瓜子壳吐在泥地上,拍了拍手:“可不是嘛,年轻人都往南边跑了,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,娶个媳妇回来也留不住。”
      开春之后,镇上逢五有集。周建国隔一阵子会骑自行车去一趟,卖点鸡蛋,买点日用品。有一回他从集市上出来,推着车穿过人群,远远看见一个女的站在布摊前面,侧对着他,穿一件碎花上衣,头发扎着马尾。那个背影在日光下晃了一下——他忽然喊了一声:“红棉。”
      声音不大,像从嗓子眼里自己滑出来的。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个女的也回过头来,不是她。一张陌生的脸,比红棉年轻,眉毛更浓。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。周建国站在那儿,嘴还张着,那个名字停在半空中,像是还没落地。他不知道刚才那一声是不是自己喊的,他好像没有开口,又好像确实是他的声音。那只喊出名字的嘴还没来得及闭拢,空气从齿缝间穿过去,凉了一下。他把车把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碎花上衣的女的已经挑完布走远了,他才发现自己的车筐歪了,鸡蛋碎了两三个。他蹲下来收拾碎蛋壳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。
      还有一回周母在村口的地里拔草,弯腰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从田埂上走过去,穿一件深色的袄子,侧脸被草帽挡住了,但走路的姿势、肩膀的高低、手臂摆动的弧度——跟她记忆中那个人太像了。她站起来,张了张嘴,没有喊出声。她的脸在一瞬间白了。不是那种被日头晒白的,是底下的血一下子退走了,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。她站在那儿,手里的草掉在地上,手指头僵着,像是伸出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来。旁边地里也在拔草的张婶看见了她,隔着几垄地喊了一声:“老周家的,你咋了?脸色咋这么白?”
      周母没有回答她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话又没有力气,喉咙里空了好几秒才挤出来:“没、没事。”张婶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了两步:“你脸白的跟纸一样,是不是哪儿不舒服?”周母摇了摇头,蹲下去继续拔草,但手一直在抖,连草根都攥不稳。张婶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走,又说:“你先回去吧,这草不急着拔。”周母没有起来,她蹲在那儿,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又立不直的草。她看着那个穿深色袄子的背影拐过杨树林不见了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团白色的雾,但已经不是冬天了。
      那天下午张婶在墙根底下跟王婶说了一句:“老周家那个,今天在地里拔草的时候脸煞白煞白的,跟见了鬼似的。”王婶说:“咋了?”张婶说:“不知道,我叫她她也不说话,就蹲在那儿发呆。”王婶说:“估计是想起她儿媳妇了。”张婶说:“人都跑了,还想啥。”她的语气跟拔草时的手劲一样,使过力就完了。王婶没再接话,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又聊起了别的事。
      傍晚周建国回来的时候,周母正在灶台前烧水。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。周建国问:“咋了?”她低下头,把水舀进锅里:“没啥,今天在地里看见一个人,吓了一跳,没看清是谁。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她舀水的那只手在汤勺柄上多攥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周建国看了她一眼,把包放下,去院子里了。院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      不久之后,村口的邮差老孙骑着他那辆绿色自行车又进了靠山屯。他每天走这条路线,哪家订了报纸,哪家有人在外头打工寄信回来,他心里都有数。今天他车筐里搁着几封信,其中一封是寄给李红棉的。寄件地址写着“黑龙江依兰”,字迹秀气,笔画收得细。老孙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,没急着投送。他想起来前两个月也来过一封一模一样的,也是依兰寄来的,字迹也是同一个人。上一次他去了周家,周母接过去看了,说“她不在”,他盖了一个“查无此人”退回原址了。现在第二封又来了。
      他骑着车进了村,路过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时候停下,坐在车座上想了一会儿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家院子的方向,院门关着。他想起来去年秋天镇上邮局开会的时候,邮政所的老周说过,退信不能超过两次。但他没有去翻那个规定,他把那封信放回筐里,骑着车继续往前走了。他没有在周家院门口停车,也没有敲门。他骑出村口,在一棵杨树底下停下车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“查无此人”的章,打开印泥盒蘸了一下,压下去。红色的印章,四个字,端端正正地盖在信封正面,把“李红棉”三个字盖住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个“棉”字的半边露在外面。他没有犹豫,把信塞回筐里,骑上车走了。车轮碾过碎石路,发出细碎的声响,那封信混在其他信件之间,被原路退回了依兰。
      夏天来的时候,这件事已经很少有人提了。村口老榆树底下的女人们开始聊别的事——谁家的猪下崽了,谁家的儿子考上学了,谁家的鸡瘟了。周家媳妇这个事偶尔被提一句,也很快就滑过去了。她们谈笑时的声音隔着墙头飘进周家的院子,与夏天知了的长鸣混在一起,没有停留太久。
      周建国又去了几趟镇上,买了一瓶酒、一包烟、几斤挂面,骑着自行车回来了。路过村口老榆树的时候有人在那边乘凉,他经过时没有人叫他停下来,也没有人把声音压低。午后的日头把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短回去。他骑过去了,车轮碾过碎石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碗架柜最上面那格,日记本还在那儿。他从来没有翻开过它,也不知道它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。他只知道最后那页写着“我要走了”。
      他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。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个冬天会来,每一个冬天都会下雪。他活着,而她不见了。这就是全部了。
      (全文完)

      献给那些失踪的、无迹可寻的女人们。
      不论她们是死掉了还是跑掉了,
      希望她们是跑掉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八章•终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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