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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番外•查无此人 番外•查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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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?查无此人
李红英寄出第一封信后等了大约两三个月,没有回音。她又寄了第二封,写得更具体了一些,问姐姐最近身体怎么样、冬天冷不冷、有没有收到上一封信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那封信也退回来了,信封上盖着同一个戳——查无此人。同一个邮戳,同一只手按下去的。她站在依兰的邮局门口,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信封上,那四个字是红色的,像伤口。
她没有马上决定去。她先去了自己房间,拿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放着这些年和姐姐往来的所有信件。她一封一封地翻过去,从最早的字迹生涩到后来的笔画流畅,每一封都能看见姐姐正在变得不那么紧张。她没有哭,但翻完最后一封之后,她把铁盒子盖上了。
她决定动身。
靠山屯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,还没落,但边缘已经卷了起来。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,把树影拉得很长,影子的尖端快要触到路边那根电线杆的底座。几个女人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择菜,菜叶子扔进脚边的筐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李红英走下来,站在路边拍了一下衣服上沾的,脚落在碎石路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包带松松地搭在肩上。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田埂上的草尖挂着一层薄薄的霜。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铺了一地,踩上去是脆的。张婶正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择芹菜,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车门方向走过来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那根芹菜在她指间悬着,水珠顺着茎秆滑落,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眯着眼看了几秒,然后喊了一声:“红棉?”那一声不大,但在秋天的晨雾里传得清楚。旁边择菜的王婶也抬起头来:“红棉?你回来了?”
李红英站在路边,没有说话。她攥着布包的带子,看着那两张惊讶的脸,没有否认。张婶放下菜站起来,朝她走了两步,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:“你咋瘦了?你这一年跑哪儿去了?”王婶也站了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走,回家看看。”张婶走上前,像是要拉她,又没真拉,只是做了个引路的姿势,跟在她旁边,一直把她往村里引。人群开始聚拢,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,有人放下手里的活,跟在后面。有人认出她,也有人认不出,但都知道“老周家那个跑了的媳妇回来了”。没有人问太多,但她在前面走着,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。
李红英一路沉默着。她不知道姐姐住在哪间屋,也不需要知道,人群自然会替她走到那扇门前。她唯一确认的事情是:那两封退回来的信,封皮上盖着的不是假地址。
周家院门虚掩着。周母在院子里蹲着择豆角,听见门外的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像是看惯了看热闹的人,懒得理会。然后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张脸。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灶台底下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灶台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挤出来两个字:“红棉?”
周建国从屋里走出来。他推开门时还在用袖口擦嘴,像是刚吃完饭。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,脚步顿住了。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整张脸的颜色像被抽走了一样,白得像刚刷过的墙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磕了一下门槛,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。手扶住门框时,指节发白,像是那根木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他后退的那个动作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李红英没有往前迈步,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白下来的脸,看着他扶住门框的那只手。她还不确定她的姐姐到底在哪儿,但她在那一瞬间确认了一件事:他知道。他知道她姐姐为什么不见了。
周母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不是她。你是谁?”
直到这时,李红英才慢慢的开口:“我是她妹妹。我姐呢?”那几个字像几块石子,依次落进一口停着水的井里。周建国没有回答。他扶着门框的手垂了下来,但手指还是弯曲的,像还没学会松开的姿势。
李红英又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姐在哪儿?”
周母低着头,声音像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:“她……她自己走的。”李红英没有看她,目光一直落在周建国脸上:“她走了,我寄过来的信怎么都退回去了?”周母没有说话。周建国也没有说话。他们的沉默像一堵已经裂开但还没倒下的墙。
“你们到底把我姐怎么了?”李红英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开始抖了,“好好一个人,怎么说走就走了?”
这时人群里有人开口了,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:“老周,人家妹妹站这儿问你话呢,你哑巴了?”那声音像一根撬棍,插进了那道裂缝。周建国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面,像在上面找什么东西。
李红英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她在信里说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吸了一口气,“她在信里说,你打她。”几个字在安静的院子里落地。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,有人在低声骂了一句。“打她?”“老周打过媳妇?”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里站出来,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:“婶儿,你说她跟人跑了,那你倒是说她跟谁跑了!”周母的手在围裙上攥紧:“她……她跟那些男的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因为旁边有人接上了:“净搁那儿胡说!人家妹子站在这儿呢,你说这话你搁谁听呢?”
“对!你看见了还是咋的?”有人挤上来,“派出所都立案了,你说她跟人跑了,你看见啥了?”周母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指在围裙上攥到指节发白,但她说不出话来。因为那个“跟人跑”的说法,从来都不是她亲眼看见的,只是一个她需要相信的版本。
李红英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没有抬手去擦,就让它们自己落下来了。“姐……”她的肩膀开始抖,声音也跟着抖,“姐,你到底在哪儿啊……”她哭出来的那一刻,人群里有人往前走了一步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大声说了一句:“周建国!你媳妇到底咋了?你今天给人家妹妹一个交代!”
周建国还站在门框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白得像纸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时有人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:“报警!”赵警官赶到的时候,李红英还站在院子里,脸上有没干的泪痕。赵警官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她妹妹?”她点了点头。赵警官又看了一眼周建国:“你跟我回趟所里。你也来。”他指了指李红英。
李红英转身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。绳子上什么也没挂,只有两个铁夹子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伸手把其中一个取了下来,搁在院墙砖缝上,像是在替姐姐放好一件还没被收走的东西。她没有带走,只是把它放稳了。像是她还会回来,把它带走。
人群在她身后让开一条路。有人对她说:“妹子,你放心,你姐的事我们都记着呢。”她脚步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她只是点了一下头,像是替姐姐接住了那句话。
下午两点,靠山屯派出所。
赵警官坐在桌子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记录纸。李红英坐在长凳上,布包搁在膝盖上,包带搭在手边,像一根还没完全松开的线。
赵警官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两封退信,没有翻开,只是确认了一下寄件地址。“你最后一次收到你姐姐的信是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李红英的声音比在院子里的时候平了一些,像是一个已经把话说出来的人反而冷静了。“她每年都给我写信,有时候写得多一点,有时候少一点,但从来没断过。”
赵警官在纸上记了几笔:“她信里有没有提到过想离开这个地方?”
李红英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没有。她只说周建国厂子效益不好,他们钱不太够用,别的都没多说。”
赵警官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刚才在院子里说,她在信里提到周建国打她?”
“她提到过一次。”李红英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,“只有一次。她写得很短,就说了一句‘他今天打了我’。没有说原因,没有说后来怎么样,就像写天气一样带过去了。但她以前从来没有写过这种话。她写出来,就说明她怕到装不下去了。”
赵警官没有追问,他低头把那一句记了下来。记完之后,他抬头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她说周建国打她,你没有报警?”
“没有,信里说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。她后来也没再提。”
赵警官合上本子,把两封退信还给她:“你留一个联系方式。有新的情况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李红英写下地址和电话,没有多问,也没有再多说一句。她的声音已经很平了,像是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。赵警官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折好放进档案袋里,没有立刻封口。
然后他让人把周建国带进来了。
周建国坐在那张长凳上,手搁在膝盖上,没有交叉,没有握拳。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。赵警官把之前案件的档案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,只是放在那儿,像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媳妇失踪那天晚上,你几点回来的?”
周建国说:“半夜。具体几点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回来之后做了什么?”
“我喝了酒,回来就睡了。没干什么。”
赵警官把档案往前推了一点:“你家的灶台底下和门槛边上,化验出了血迹,跟你媳妇的血型对得上。你怎么解释?”
周建国沉默了一下:“我不记得了。那天我喝了酒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赵警官看着他:“邻居那天晚上听见摔东西的声音,还听见有人喊了一声。你也不记得了?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,嘴唇微微抿了一下。赵警官等了几秒才继续开口:“你说她走了。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,没有留信,没有联系任何人。她走了之后,她妹妹从依兰寄了两封信过来,都被退回去了。她走之前,你打过她没有?”
周建国低下头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。过了一会他才开口:“有过几次,但我没有打死她。她是自己走的。”
赵警官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翻开了档案,把里面的化验报告和笔录复印件摊开,没有推过去,只是让它们平铺在桌面上,像一个已经被反复翻阅过但仍然无法解决的句子。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已经在他手里待了足够久。
“地上的血、拖痕、邻居听见的声音,这些都在你家的屋里。你媳妇失踪之后,你说她走了。现在她妹妹站在你面前,你说她走了。你说的‘走了’,是走到哪儿去了?”
周建国没有回答。
赵警官把档案合上了。没有新证据,没有尸体,没有人能证明她不是自己走的。周建国的说法和去年一样,没有变化,也查不出新的漏洞。他看了一眼李红英留下的那张联系方式,没有立刻收进档案袋,像是让它多摊开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先到这。你回去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妹妹留了联系方式。以后有什么新的情况,我们再联系你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,往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张纸条,上面是一行陌生的地址。他停留了一两秒,但一个字也没看清。
赵警官没有叫住他。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,折好,夹进了档案袋里。纸页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,然后被门外的脚步声覆盖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李红英坐早班车离开靠山屯,回依兰去了。
那天上午的太阳很好,不烫,暖暖地晒在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树根上。张婶端着一碗粥坐在墙根底下,旁边蹲着王婶,怀里抱着一把没剥完的毛豆。砖墙已经被日头晒透了半截,靠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暖意从背面渗进衣料里。隔着一道墙,隔壁的院子里有人用扫帚刮着水泥地,一下一下的,声音被风拉长了又收回去。
“你说那真是红棉的妹妹?”王婶剥开一颗毛豆,豆粒掉进碗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张婶喝了一口粥:“长那么像,不是她妹妹还能是谁。”
“那她人呢?红棉到底是走了还是……”
“走了?”张婶把粥碗搁在膝盖上,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她要是走了,她妹妹寄信过来她能一封不回?她妈死了之后她就没有娘家了,就剩这么一个人还知道她活着,她要是真走了,能不告诉她?”
王婶没有接话。她低头剥着毛豆,像是在想什么。毛豆壳在她手边积了一小堆,干燥的壳在阳光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旁边一个靠着墙的年轻女人接了一句:“昨晚上我听人说,周家那母子俩回去之后,把门关了一晚上,灯都没开。”张婶哼了一声:“他们还能开灯?红棉要是真走了,他老周怕什么?派出所来了他怕什么?他脸白成那样,那是怕的。”
有人从墙那头走过,看了她们一眼,又走过去了。阳光落在墙根底下,把砖缝里残留的苔藓晒干了一些,颜色从深绿变成了灰绿,像是季节本身也在慢慢褪色。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,把老榆树最后几片黄叶子吹落下来,有的落在墙根底下,有的被扫到路边,贴着地面打着旋。“你别说,”王婶又剥了一颗毛豆,壳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翻了一下,“她妹妹往那儿一站,啥都不用说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张婶把粥碗放在地上,碗沿磕了一下砖面。“管用不管用的,反正她来了,她妹妹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。那是她家的事,轮不着咱们替她定。”
“那周建国往后咋办?”王婶问。张婶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把粥碗端回屋里去的时候,在门槛前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秋天午后的阳光慢慢挪过了墙根,把树的影子拉长了一些。那根红头绳还系在周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,风一吹就轻轻晃动,像一个人站在那儿,等着什么。没有人去碰它,也没有人把它取下来。它就系在那儿,在秋天越来越凉的风里,像一道还没有落下来的门。
(番外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