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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•警察来了 第六章•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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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?警察来了
报案后的第二天,靠山屯来了两个警察。一个四十来岁,姓赵,面相寡淡,说话不带情绪。另一个年轻些,姓刘,手里一直夹着本子,走几步就往上记两笔。他们是骑摩托车来的,车停在村口老榆树底下,锁了后轮,步行进了村子。
周建国那天早上蹲在院子里抽烟,听见院门响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。赵警官报了自己的身份,说接到报案来了解一下情况。周建国把烟掐了,说"进来吧",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像是想擦掉什么。
他们进了屋。赵警官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圈,目光在碗架柜上停了一下。他伸手拉开碗架柜的门,里面碗叠着碗,盘扣着盘。柜门缝里夹着一根红头绳,红色,带一点金丝线,垂出来一小截。赵警官看了一眼那根绳子,没有碰它,把柜门关上了。刘警官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灶台底下的地砖缝隙,俯身凑近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赵警官先问了周建国几个问题。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、她那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、两人最近有没有争吵。周建国的回答都是"没有"。他说"我没跟她吵架",声音不大,像是在回答一个还没有人问出口的问题。赵警官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继续在本子上写。
然后赵警官说:"你媳妇这边还有什么亲戚?娘家那边的人?"
周建国说:"她妈两年前过世了。"
"还有呢?"
"没什么人了。"
"她爸呢?"
周建国顿了一下:"她爸跟她妈早离了,不知道在哪儿。"
"她有没有兄弟姐妹?"
周建国想了一下:"没听她说过。"
赵警官停下笔,抬头看了他一眼:"你跟你媳妇过了七年,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你都不知道?"
周建国没说话。他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灶台上,又落回地上。赵警官看了他几秒,合上本子,没再追问。
周母也被叫来问话。她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,走到灶台边站定,没敢往赵警官那边看。赵警官问她那天晚上听见什么动静没有,她说:"没有,我睡得早,八九点就睡了,啥也没听见。"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,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。赵警官问:"你平时睡觉都睡得那么沉吗?"周母说:"嗯,我上了年纪,一躺下就能睡着。"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把围裙又攥紧了一点,指节发白,然后又松开,像是在努力让手看起来不抖。赵警官看了她的手指一眼,目光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赵警官说:"你儿子那天晚上几点回来的?"周母说不知道,她睡着了,没听见。赵警官又问:"你儿媳妇平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有没有说她想去哪儿?"周母说:"没说过,她跟我不怎么说话。"她回答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小了,像是在喉咙里面滚了一圈才挤出来。赵警官每问一句,她都要先停一下再回答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围裙的边角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赵警官没再追问:"行,你先回屋吧。"
周母转身往里屋走的时候,腿微微地僵了一下,像在门槛前停了一瞬才迈过去。赵警官看着她背影进了里屋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,什么都没写。
年轻警察刘警官去村里走访了几户人家。张婶站在家门口,说:"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家那边有动静。不是大吵大闹那种,就是什么东西摔了,咣当一声,像碗掉地上了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以为是他们家猫弄的。后来想想那声音不太对,碗掉地上不是那个声儿,那个声儿更闷,像什么东西砸在灶台上了。"刘警官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段话,问:"你确定是那天晚上?"张婶说:"确定,那天晚上我睡得晚,洗完脚刚要躺下,听见的。"
王婶也说那天晚上她隐约听见了点动静。她说:"好像是有人喊了一声,很短,像刚喊出来就被捂住了。我当时还跟我家老头说'老周家那边咋了',他说'睡你的觉,人家的事你少管'。我就没再听了。"刘警官问:"大概几点?"王婶说:"不记得了,应该不是太晚,因为那时候我家老头还没打呼噜。"
赵警官听完刘警官的回话,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。他又走进屋,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地上那片被刘警官用棉签蹭过的砖缝,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到里屋门口,往炕上扫了一眼,退出来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了看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。
赵警官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对周建国说:"化验有结果了通知你。你这边有什么想起来的,随时联系我们。"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来时一样,没有什么变化。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,周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一点。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摩托车引擎响了两声,慢慢远了。
那天晚上周母没有出来吃饭。周建国坐在灶台前面,灶台是凉的,粥锅是空的。他端着一碗水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。凉透了。
第四天下午,赵警官又来了。这次没进院子,站在门口说的,像是没打算进屋。“你跟你妈明天上午来一趟所里。”
周建国想问什么,赵警官已经转身走了。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,直到拐过村口的老榆树。他不知道所里找他干什么,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第二天上午,周建国和他妈去了派出所。赵警官坐在桌子对面,桌上摊着几张纸,旁边放着一杯没喝的水。刘警官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面,面前摊着本子,笔搁在本子中间,没动。周建国坐在一张长凳上,周母坐在他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互相攥着。
赵警官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,指节敲了一下纸面,不重,就是“嗒”的一声。“化验结果出来了。你家灶台底下和门槛边上那几处暗红色痕迹,是人血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你媳妇的血型对得上。”
赵警官看着他:“你说她走了,可你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有她的血,门槛边上也有,门口到灶台之间的地面上还有拖拽过的痕迹——那些印子很浅,但化验科在砖面上找到了擦过的东西留下的痕迹。地下有血迹,地面有拖拽的痕迹,你跟我说她是自己走的?”
周建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截冻住的木头。
赵警官又问:“邻居那天晚上听见你们家有摔东西的声音。张婶说像是碗摔了,王婶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。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?”
周建国坐在那儿,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他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赵警官又问:“你媳妇失踪那天晚上,你几点回来的?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?”周建国说:“我喝了酒,回来就睡了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赵警官说:“那地上的血呢?”周建国没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像是对方的手压着这边的手。
赵警官转向周母:“你那天晚上到底听见了什么?”
周母的手抖了一下。她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出声。赵警官说:“邻居都听见了,你说你睡沉了什么也没听见。但你家灶台底下有血,地上有拖拽的痕迹——你是真没听见,还是你听见了假装没听见?”
周母的嘴唇开始抖。她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,指甲嵌进手背的皮肉里,留下几道白印子。她张了张嘴,先是没声音,过了几秒才挤出来:“我……我睡下了……”赵警官看着她:“我问的是你到底听没听见。”周母的手又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着了。她说:“我……我好像是听见了一点声响,但我没有起来看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呼吸声在安静的问询室里变得粗重。她又说:“我,我以为是他们两口子吵架。建国的爸当年就……我当没听见。后来第二天早上起来……”
赵警官打断了她:“第二天早上你起来的时候,你儿媳妇已经不在了。你看见什么异常没有?”
周母说:“我看见灶台前面地上扫过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看见灶台前面地上扫过了,水渍还没干透。灶台边上那只碗不见了。”
赵警官看了她一眼。他慢慢把纸收回来,搁在桌面上:“你看见了,也没问你儿子?”周母说:“我没问。”赵警官说:“你为什么不问?”周母没有说话,她把目光挪开,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纸的边缘,纸张摞得不够齐整,有一角微微翘起,像被什么力量撕扯过。
赵警官没有再追问周母,但也没有让她走。他低头翻了一下本子,像是在核对什么。安静的那几秒钟里,周母的手又开始攥围裙了,围裙边角在她手里拧了一圈,又松开,又拧了一圈。
她忽然开口:“警察同志,我……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赵警官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说。”
周母清了清嗓子,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需要先把它化开。她说:“我这个儿媳妇,她……她不太安分。她跟村里好几个男的走得很近。卫生院那个大夫,隔三差五就去找她,说是看病,哪有那么多病可看。还有张家那个骑摩托的,三天两头捎她一段,捎到镇上,谁知道是不是真捎到镇上。还有建国厂里那个管账的,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在我家屋里站了半天,跟我儿媳妇说说笑笑的,建国回来他才走。还有那个卖菜的、隔壁老王,都来过,都来过……”
她说到“隔壁老王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,像是那个名字比别的人名更不好往外吐。她停了一下,看了赵警官一眼,又挪开:“我不是在说她坏话,她人都没了,我说这些也不是要编排她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们查案子,得知道这些事。万一她是跟什么人跑了呢?她那种人,什么事干不出来?”
赵警官没有打断她。他听完了,把她说的人名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,字迹端正,没有停顿。周母说完之后又安静下来了,像是在等赵警官的反应。赵警官没有立刻反应。他合上本子,看了周母一眼,说:“你说的这些人,我们会去核实。”
周母点了点头,但赵警官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真的相信“核实”这两个字。她的目光是散的,像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,像在做完一件事之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赵警官看着她,没有再说别的。但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,指腹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——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他站起来说:“行了,先这样。”周母跟着站起来,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,像是急着离开这个房间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警官忽然叫住她:“你儿媳妇娘家那边,真的没什么人了?”周母没回头:“她妈死了,她爸早就不在了。她也没什么兄弟姐妹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顺,跟刚才说起那些人名时支支吾吾的语气完全不一样。赵警官注意到了,但没有追问。他看着她走出去,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。门框与门板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变窄,最终那道光被完全吸了进去。
刘警官凑过来问:“要不要去核实一下她说的那些?”赵警官说:“核实是肯定的,但你注意到没有——她刚才说那些人的时候,眼睛转得特别快,她回答‘她没什么兄弟姐妹’的时候,眼睛是平的,没有停顿,没有闪躲,像是在背一个背了七年的答案。”刘警官在本子上又写了几笔。
赵警官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你明天先去卫生院和村里转一圈,问一下那些人的情况。回来再说。”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