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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•李红棉的日记 第五章•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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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?李红棉的日记
(1989年10月12日,秋)
媒人来过了。说的那个人叫周建国,靠山屯的,家里有房有地,条件还行。我妈问我咋想。我说我还没见过。她说那见见吧。
我心里头其实不太想去。不是不想嫁人,是不想再让我妈操心了。我爸和妹妹离开之后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她不说,但我知道她累。她总说“你找个踏实的人就行”,我有时候觉得她想让我嫁人,是怕她自己走了之后没人管我。可她从来不这么说。她只会说“你自己看着办”。
我想自己看着办,但我不知道怎么办。
我翻出小时候那根红头绳,是那年依兰赶集的时候买的,我跟我妹一人一根。她那条早就不知道哪去了。我的还留着,藏在炕柜最底下。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。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它,可能就是心里头不踏实,想抓住点什么东西。那根绳子还在,红的,没褪色。像依兰还在似的。
(1989年12月30日,冬)
今天见着了。靠山屯那个男的,骑自行车来的,后座绑一袋苹果。个子不算高,脸有点圆,看着面善。他坐在我家的炕沿上,手搁在膝盖上,像个小孩。我给他倒了一杯水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搁下了。他说“你家这炕席挺新的”,我说“新换的”,他就不知道说啥了。
我觉得他挺笨的。但那种笨不烦人。
媒人问我觉得咋样,我说还行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行不行。就是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眼里头有东西,热乎乎的。说不上来是不是喜欢,就是不讨厌,甚至有点想再看他一眼。
回去的路上我站在门口看他骑车走的背影,后座上那袋苹果搁在那儿,一晃一晃的。他骑出去老远,我还在门口站了一下。我妈问我“看啥呢”,我说“没看啥”。
(1990年3月20日,春,晴)
他又来了。今儿帮我把屋顶修了一下,自己扛着梯子来的,也没跟我说。我在屋里听见瓦片响,出去一看他在房顶上蹲着,撅着屁股,把几块松了的瓦重新码了一遍。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截青苔,他拍了拍,说“好了”。我给他递了一碗水,他喝了,递回来给我,碗沿上还有他手印子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人可能真的能过日子。不是因为他会修屋顶,是因为他修完了也没说啥,没邀功,没问我“你看我厉不厉害”,就说了句“好了”。好像这就是他该干的事,干了就完了。
我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,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跟他过日子,大概不会太差。不会太好,但也不会太差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,我大概是要嫁了。
(1990年5月1日,春夏)
我要结婚了,明天就要过门了。我妈今晚没怎么说话,在灶台前面烧了一锅水,又倒掉了。我问她咋了,她说没事。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:“你想好了?”我说想好了。她说:“那你睡吧。”我就躺下了。
躺下之后睡不着。炕上那根红头绳我摸了好几回,攥在手心里,出了汗又晾干,晾干了又攥。明天就嫁过去了。以后这个家就不再是我的家了。我妈一个人在这屋里睡,不会再有人半夜翻身碰醒她了。
我又想起我妹。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依兰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小时候我俩睡一张炕,冬天她把脚伸到我这边来取暖,我说你脚咋这么凉,她说你帮我捂着。我就帮她捂着。后来我们分开了,她的脚现在谁帮她捂着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明天开始我就是周建国的媳妇了。以后的日子是啥样的我不知道,但我想好好过。我不想跟我妈一样,一个人守着一间空屋子过日子。
(1990年,11月5日冬)
今天他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。他说“我看你爱吃零嘴”,我说你咋看出来的,他说“相亲那天你嗑了一地瓜子皮”。我笑了半天,瓜子跟栗子是一回事吗。
他蹲在灶台前面生火,把栗子搁在炕上让我自己剥。我剥了一个递给他,他手没擦就接过去塞嘴里了,说甜。然后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特别亮,亮得像他在确认我还在那儿。
我忽然觉得,嫁给他也不是什么坏事。至少冬天有人给买栗子,有人蹲在灶台前面生火让屋里暖和起来。我妈要是在这儿看见他这样,应该能放心一点了。
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多久,过一天算一天吧。
(1991年11月5日,冬,冷)
今晚去看了电影。路上他走我后面,老拽我围巾,跟小孩似的。散场的时候他把围巾另一头拽过去了,我俩一人攥一头,中间隔着好几个人,跟放风筝一样走了一路。到家门口雪地上印了两行脚印,中间有一道围巾拖出来的印子,把脚印连起来了。
他站在我后头说“活着是我的人,死了也是我的鬼”。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,我听得却特别清楚。我说他电影看多了,他说他就看了一部。
我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他没缩回去。我说行。他问啥行,我说活着是你的人,死了是你的鬼,行。
这句话现在想起来,觉得自己说得太满了。人哪能知道以后的事呢。或许可能真的日子能一直这样好,雪能一直这样白,他看我的眼神能一直这样亮。
(1993年7月18日,夏,晴天)
今天他喝了一点酒,坐在院子里搓苞米粒,忽然说要跟我说个事。他说“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了,我不拦你”。我本来想骂他胡说什么,但他说下一句的时候声音变了,他又说“你要是想跟我过了,就好好过,我养你。活着是我的人,死了也是我的鬼”。
这话他在雪地里说过一回,今晚又说了一回。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还记得那句话,还是喝多了又想起什么来。我看着他把搓好的苞米粒往盆里倒,手有点抖,像是心里头有什么话没说出口。
我应了他一声“行”。他问我啥行。我说“活着是你的人,死了是你的鬼”。我也不知道我应了之后他听懂没有。他坐在那儿笑了好久,笑得像个小孩。
我端着盆进屋的时候,盆沿碰了一下门框。当的一声。
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。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,磕磕碰碰的,但总有能响的时候。
(1994年4月15日,雨)
我问他“今天咋样”,他“嗯”了一声。没下文了。以前他会多说几句,厂里机器坏了、谁跟谁吵架了、路上碰见张大哥了。现在都是“嗯”。
我好像也没什么话想说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也没什么回音。像往一口井里扔石头,扔进去了,听不见响。我有时候站在灶台前面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那声音都比他说的话多。
今天他从我身后走过去,肩膀碰了我一下。以前碰一下他会停一下,或者笑一下,或者用手指头拍一下我肩膀。今天碰完了就走了,连停都没停。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又继续切了。
(1994年12月22日,大雪)
今天下了大雪。他站在门口抽烟,看着院子里的雪,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我爸就是冬天死的。”
我说:“咋死的?”
他没回头,说:“冻死的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但我总觉得他爸的死跟这个家有关,跟他妈有关,跟他心里头那个“女人不省心”的念头有关。
他站在门口的背影,我看了一次就没忘过——他缩着脖子,像是冷得不行,但烟一直没灭。
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。
(1995年8月30日)
妈走了。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了。我蹲在灶台前面,蹲了很久。她生前也是蹲在那个位置烧火做饭,蹲了一辈子。我蹲在那儿,感觉自己像她,又像不像她。她是一个人蹲了一辈子,我不想跟她一样。
周建国站在院子里抽烟,没进来。我知道他是不知道说什么,但那个站在那儿抽烟的背影我看了很久,心里头有一块凉透了。不是怨他,就是觉得——以后的日子是我一个人的了。
回来的路上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,手抓着他腰侧的衣裳。风大,我侧着脸躲在他后背后面。他骑得很慢,我什么也没说。
那根红头绳又翻出来看了一眼。它还是红的,没褪色。我想起依兰了。想起我妹了。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。
(1996年11月30日,冬天)
他又睡外屋了。今天晚上他把枕头抱出去的时候,我面朝墙躺着,没动。他也没说啥。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声音,不重,就是门碰到门框,咔嗒一声。
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。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冬天,他半夜把手伸过来碰我肩膀,我没躲,他就挪过来了。那时候被子不大,两个人得挨着才能盖全,他每次翻身都会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一下,怕我冻着。现在他睡外屋了。被子够长,不用再拽了。
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凉的。
(1997年4月4日)
他今天打了我一巴掌。脸都肿了。
我忘了是为什么吵的了,可能是为了一件很小的事,也可能什么都没吵,他喝了酒,我多看了他一眼。他走过来的动作我都看见了,像慢动作一样——他抬手、落下、我的手背碰到灶台沿,磕了一下。整个过程很快,又好像很长。
我当时什么都没说。我把手背搁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低头继续切菜。刀落在案板上,稳稳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我听见他走到院子里抽烟的声音,打火机咔嗒了两下才点着。
我切完了菜,把案板上的碎末拢到掌心,扔进灶膛里。我看自着己的手背,红了,没破皮。我用手掌搓了搓那块红,像搓一件不干净的东西。我想搓掉它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,面朝墙。他换鞋的声音比平时轻。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。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动。我在等他走,他走了我才能换一口气。
他没说对不起。我也没问。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手背上的红已经褪了。但那个感觉还留着,像一块印记长在了骨头里。我伸手端粥碗的时候,指头尖碰了一下碗沿,烫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次。
(1997年5月27日)
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喝酒。起因是晚饭的粥有点稀,他看了一眼没说啥,我端着碗站在灶台前面喝,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,把我手里的碗打掉了。碗碎在地上,粥泼了一地。我看着那摊粥在地上慢慢洇开,心里想的是——又要擦地了。
他推了我一把,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灶台角上。不重,但撞的那一下,骨头里传来的那个钝痛,我到现在想起来腰上还会发酸。我蹲下去捡碎瓷的时候腿在发抖,不是疼,是控制不住。我蹲在那儿,把碎片一块一块捡到手里,手心里攥着那些茬口,不敢使劲,怕割破手,又怕不使劲会抖得更厉害。
他站在我身后,没走。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我低头捡着碎瓷,不敢抬头。我怕一抬头,下一巴掌就来了。
后来他回屋了。我蹲在地上把那摊粥擦干净,抹布在水盆里搓了又搓,搓到水清了才拧干。站起来的时候后腰那块还在钝钝地疼。我用手掌按了一下那个位置,按下去疼,松开也疼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,面朝墙。他翻了一个身,背对着我。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缝,比以前宽了。我睁着眼,听着他的呼吸,听了好一会儿,才确认他睡着了。确认之后我才慢慢吐出那口气,把那口气从胸口一点一点放出去,像是放掉了一件捂了很久的东西。他的胳膊搭在被子上,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睡着的时候还在攥着什么东西。他的呼吸声很沉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我看着他后脑勺的那团黑影,心里头忽然想——以后的日子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晚上。他会睡着,我不会。他会忘了自己做过什么,我不会。
我把被子拉高了一点,盖住了自己的肩膀。那块东西贴着我的后背,像一只手按在那里,没有松开过。
(1997年8月15日)
今天他掐了我脖子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杀我,但他的眼睛是空的。像他已经做完了一件事,像他已经决定了什么。
我没哭。我蹲在灶台前面擦地,擦了很久。砖不脏,但我一直在擦。手抖,停下来会更抖。
我想起我妈了。想起她蹲在灶台前面咽气的时候。想起我妹。想起依兰那棵老榆树。想起他说过的那句“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”。
我那时候应的那声“行”,现在想起来,像在签一张我不知道内容的纸。
(1997年10月11日)
今天听见他回来声音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抖的。门响了一下,然后是他换鞋的声音,步子比平时重一点。我蹲在灶台前面正在擦地,手里的抹布攥紧了。我没有回头。我怕我一回头看见的是他的眼睛,空的那双。他走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身后的风。他路过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很短,像是他在看我的后颈。我蹲在那儿,手停在砖面上,没有动。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我的心跳声太大了,大到我觉得他也能听见。
他没有碰我。他走了。我听见他推门进里屋的声音,然后炕响了一下。他躺下了。我蹲在那儿,手还按着那块砖,抹布已经凉了。我慢慢吐了一口气,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下来。那块石头我后来天天搬,每天早上搬起来,晚上再放下去。
我现在已经不再数日子了。以前我数,今天是第几天、几月几号、还要熬多久。现在我不数了,数也没有用。我只想活着。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我都在想——希望明天还能醒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听着他的呼吸声,我在想——他会不会翻身过来。会不会梦游的时候把我掐死,会不会做完了又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我不敢睡着了。我害怕在梦里被他杀掉。我更害怕的是,我在梦里喊不出声来。
今天白天我站在灶台前面切菜,他从我身后走过去拿东西,我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。那个动作不是我想的,是身体自己往旁边靠的。他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但那个看我的眼神,让我一整天手都是凉的。我切菜的时候一直在想,他已经意识到我在躲他了。那他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呢。
他会更生气,还是会更安静。我更怕他安静。
今天傍晚收衣裳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看着村口那条路,太阳快落山了。我想,如果我现在顺着那条路走,天黑之前能走到镇上吗?我身上没有钱,依兰太远了,我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。但我又想到——如果我不走,也许哪一天我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他已经认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。我不知道他下一次会不会停。也许他停不了。
日记越写越长了,是因为我不能再把更多字写下来了。写下来的每一句都像在提前说遗言。那根红头绳还在碗架柜门缝里夹着,红色的。我不知道它怎么还能那样红。好像这屋里所有东西都在等着。碗架柜在等。那根绳在等。我也在等。但等什么呢,我越来越不清楚了。
天快黑了。他该回来了。我得去灶台前面站着了。他喜欢看见我在灶台前面。那样他就觉得我还在,哪儿也没去。说不定我在他心里可能已经死了好几回了。但在他眼皮子底下,我还得活着。
(1997年12月1日)
今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又喝酒了。我在里屋躺着,面朝墙,听见他推门、换鞋、倒水、坐下。他没进屋来。他坐在外屋了。我听见他坐下来的那个声音,凳子腿在砖地上拖了一下,吱——的一声。
我躺着没动。听了一会儿,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变沉了。他睡着了。
我翻了个身,慢慢坐起来,没穿鞋,光脚踩在地上,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他趴在外屋桌上,脸朝下,胳膊搁在桌沿上,像睡着了。灯还亮着,照着他后脑勺,头发比刚结婚那会儿少了。
我看了很久。那不是一个人,那是一个像人的东西。
我退回来,坐在炕沿上,把脚缩回被子里。屋里很静,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咚咚咚的,像一口钟。我坐了很久,想了很多事。想起我妈。想起依兰。想起冬天的时候我蹲在灶台前面烧火,他站在我身后,喊我一声“红棉”,我回头看他,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笑和他的手变成了同一件事。
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我想,如果我现在不走,他总有一天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把那只手伸过来。他可能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,但我不会记得自己还活着了。
我不怕死了。我怕我死之前没再见过我妹一面。
我妹在哪儿呢,依兰吗。我爸把她带走了,我后来就没见过她了。我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了,还记不记得我。我小时候跟她睡一张炕,她脚凉,伸到我这边来让我捂着。我帮她捂着,捂到她睡着。虽然后来我们分开了,但我们有一个地方是共同的。依兰。那儿有一棵老榆树,夏天我们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家,她问我“姐你看啥呢”,我说你看蚂蚁,她说蚂蚁有啥好看的,我说它们搬家呢,她说搬去哪儿,我说搬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。
那时候觉得什么地方都是能去的。现在我想去找她了。
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来。但我想去找她。我们已经二十几年没见了,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七年,待了七年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我想起她的时候,我好像还能记得一点以前的我。那个蹲在树底下看蚂蚁的女孩,那个帮她捂脚的人,那个还没嫁给周建国的人。
我要走了。明天天亮就走。
他不一定会找我,我也不用告诉他我去哪儿了。没有地址,没有方向,我就往依兰那个方向走。走不动了就歇,歇够了再走。反正比在这里好。反正不会比在这里更坏了。
我把那根红头绳从碗架柜门缝里抽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红色的,棉线的,带着金丝线。我买它的时候是跟我妹一起买的。一人一根,说好了以后见面的时候要戴着。我已经很久没戴过了。明天我戴上它,往依兰的方向走。万一她也在那条路上呢。
窗外月亮很亮。我把它装进衣兜里了。明天起床它就在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