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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•她走了 第四章•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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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?她走了
那天晚上我在外头喝了酒,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。门没锁,屋里灯黑着,推门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也可能没有,记不清了。我摸黑往里走,手碰到了一个东西,凉的。可能是碗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我没在意,摸到炕沿躺下去了,脸朝炕席。被子是卷着的还是摊开的,我不记得了。我扯了一下,盖住了肚子还是没盖住,也不记得了。就那么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太阳晃醒的。醒了之后头疼,嗓子干,舌头发苦。我翻了个身,手底下按到一片湿的地方,拿起来看,炕席上湿了一大块,冰凉的。我坐起来,看见炕梢的被子散着,半边拖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枕头不在该在的地方,横在炕中间。炕柜的门开着,里面的衣裳散出来了几件。我看了一圈,忽然发现她不在炕上。
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。脑子里有一块是黑的,从昨晚进门到现在,中间那一段像被人拿走了。我记得我推门进来了,碰到了一个东西,然后……然后呢?我想不起来了。
我坐起来叫了一声:“红棉?”没人应。我又叫了一声,还是没人。
我下了炕,光脚往外屋走。脚底板踩到一片黏腻的东西,低头看是暗红色的渍迹,干了,颜色发黑。我蹲下来拿手指蹭了一下,粉末状的,擦掉之后底下的砖缝里还嵌着一丝暗色,像渗进去了。我抬头看了一圈,外屋是乱的——灶台上有一泼水,已经干了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菜叶子散在案板上,有些已经卷了边。一只碗碎在地上,碎片散成几块,最大的一块碗底还扣着,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。一只凳子翻着,四脚朝天。碗架柜的门半开,里面的碗歪倒了一摞。地上还有两片暗红色的渍迹,一片在灶台脚底下,一片在门口附近。
我站起来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——我好像看见她蹲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我,穿一件白背心,头发披着。她在擦地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我站在她身后,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然后那个画面就断了。像一卷磁带被剪了一刀,前面还在,后面没了。我站在那儿,手心开始出汗。那个画面是真的吗?还是我做的梦?我分不清了。
我想她可能去小卖部买东西了,或者去邻居家借什么东西。我坐在炕沿上等了一会儿,听见院子里有鸡在扒食,屋檐上的雪水往下滴。等了可能十几分钟,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没有人。
我又等了一阵子,等到肚子开始饿,自己烧了一锅水,下了把挂面。吃面的时候我一直在听院门那边的声音,筷子挑起来又放下,放下了又挑起来。那碗面我没吃完,汤都凉了。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对劲了。她不是那种出去玩就不回来的人。她在家的时候不爱出去,偶尔去邻居家坐一下也就半个小时。我穿好衣裳,推开里屋的门看了一眼,炕柜的门开着,里面有几格空了。我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格,她的梳子不在了。炕头那块枕头已经没了热气,整个炕席是凉的。
我走到我妈那屋门口,推开门:“妈,看见红棉了吗?”我妈正坐在炕上择豆角,抬了一下眼皮:“没看见。咋了?”我说:“早上起来她就不在了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我妈低头继续择豆角:“那你自己找找呗,我上哪儿知道去。”她在说那话的时候手没停。我站在门口,想说她昨天有没有来跟你说过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我出了门,开始在村里走。先去张婶家,张婶说没看到,说她昨天下午还看见红棉在院子里收衣裳呢,今天没瞅见。我又去王婶家,王婶也说没看到。我又去了村头的大柳树底下,那边平时有人坐着唠嗑,今天没几个人。我问她们看见我媳妇没有,她们说早上没瞅见。
我走着走着,走到了村口通往镇上的那条路上。路面上化了一些雪,泥泞泞的,有几行车辙印子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分不清哪些印子是哪天压的,她要是走了是走的哪条道。然后我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,走到看不见村子了,又停下来了。路的尽头是一片灰白的天。我忽然觉得,她在不在那条路的尽头,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妈在她那屋,灯亮着。我走进里屋,脱了鞋躺下来。被子还是早上那个样子,卷成一团,没有动过。灶台那边凉透了,碗架柜的门开着一条缝,那根红头绳垂在外面。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头绳,指尖碰到的瞬间缩回去了。那根绳子的颜色在灯光下已经旧了,没有以前那么红了。它挂在那儿,被门夹着,像一个没说完的字。我看着它,忽然想起什么,但那个念头太模糊了,像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又缩回去了。
我坐在灶台前面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,没喝。窗户外面已经开始暗了,影子从墙根慢慢爬上来。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水,水面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碰了。我看着那圈涟漪慢慢变平,脑子里忽然翻上来一个画面——昨晚上我站在灶台前面,她蹲在地上擦地,背对着我,后颈上有一道光,白白的,像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。我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不是菜刀。是一只碗。碗沿磕了一下灶台,碎了。她没回头。然后那个画面就断了。
我把碗搁在灶台上,碗底碰了一下砖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听见那个声音,心里忽然跳了一下——昨晚上是不是也有过这么一声。比我刚才那一声更脆,像瓷碎了。我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脚底下的地砖,碎瓷已经扫走了,地上还有一片浅浅的印子,像水渍又不像水渍,颜色偏深。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地砖,干的,但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。我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粉末,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儿看了多久。
我站起来走到里屋,炕上还是那个样子,被子散着,枕巾拧成一团。我站在炕边,低头看着那只枕头,枕头上有几根头发,长的,黑的。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拈起来,搁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那几根头发很细,像丝线,蜷在手心里几乎看不见。我把它放在炕沿上了,没有扔掉。我又看了一眼炕柜里散出来的那些衣裳,有一件碎花的,领口脱了线。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她的衣裳还在,她的梳子不在了,她的鞋不在了。她像是走得很急又像是走了很久了。
我回到灶台前面坐下来,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。我忽然想,如果她真的是自己走的,那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这间屋子一眼。如果她不是自己走的,那我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醒过。那块黑的还在那儿,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。
那些画面像是被人剪断了,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——她蹲在地上擦地,后颈上的光,一只碗碎了的声音,地上暗红色的印子。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像是几个散落的拼图,没有一块能跟另一块合上。我不知道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,不知道哪块是昨天晚上发生的,哪块是我做梦梦见的。我坐在那儿,天一点一点地黑透了。
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失踪两天了。我把她平时穿的那双棉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,鞋底是干净的,没有沾泥。这说明她走的那天没有经过村口那条泥路。那她走的哪里呢。我不知道。我把鞋放下了,去派出所报了案。
民警问我:“你媳妇失踪多久了?”我说:“两三天了。”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说啥时候不见的?”我说:“前天早上。”民警放下笔:“那你咋今天才来?”我说:“我以为她出去串门了。”民警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不重,但我能感觉到它底下压着东西。然后他问了一些别的,叫什么名字,多大年纪,穿什么衣服走的。我一样一样回答了。他写完了,合上本子:“行了,有消息通知你。你也回去再找找,问问她娘家那边的人。”
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壳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。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,我爸死的那年冬天,我踩在门口的雪地上,就是这样嘎吱嘎吱的。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把那根烟抽完。手没有抖。我没有觉得难受,也没有觉得害怕。就是觉得,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见了就是不见了。不是等你去找它,是等你发现它已经不见了。
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,路过她站过的每一个地方——村口的岔路、张婶家的院墙根、她爱站着晾衣裳的那棵老榆树底下。到了家门口,我没有马上进去,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晾衣绳在风里晃。
灶台还是凉的。碗架柜的门关着。我伸手把碗架柜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,碗叠着碗,盘扣着盘。那根红头绳还在门缝里夹着。我把那根红头绳解了下来,搁在手心里,红的,带着一点金丝线。那根红头绳我买的时候没有想过它会被夹在门缝里这么多年,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我拿在手里。我把它放回原处了,又让门夹住了它。
那根红头绳就在那儿了,像一根没来得及写下的句号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