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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•锅沿上的瓷 第三章•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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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?锅沿上的瓷
大概是从婚后第四年开始,厂子里就不太对了。先是发工资的日子不准了,有时候拖半个月,有时候拖一个月。我去问,会计说等等,上面在想办法。后来开始轮岗,一批人上一批人歇,歇的拿一半工资。再后来直接裁人,名单贴在大门口,黑纸白字,贴了一整墙。我名字没在上面,但我认识的人好几个都下来了。
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,有一个跟我一块儿进厂的,工龄比我长,三十五六岁,拖家带口的,拎着自己的饭盒跟一只搪瓷缸子,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我站在那儿,铁门关上的时候“哐”一声,我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那几年村里的气氛不对了。以前下班回来,路上能碰见一堆人打招呼,“建国下班了”、“吃了没”。后来路上人少了,碰见了也不怎么说话,点个头就走。以前大家兜里还有点闲钱,赶集的时候买斤猪肉割块豆腐都不眨眼,后来都开始算账了——一块豆腐多少钱,一斤肉多少钱,这个月还能不能吃两回。
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喝酒的。以前不喝,觉得没意思。后来下班回来不想早进屋,就去小卖部买一瓶,站在那儿喝两口再走。也不是想醉,就是想有点什么东西压一压。后来那玩意儿黏上了,不喝就觉得少了点啥。喝完脸热乎乎的,脑子钝钝的,白天那些破事儿就轻了。
我妈看出我喝酒了,没说什么,把灶台上的酒瓶子往里头挪了挪。红棉也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。她不说,我也不提,就像家里多了一样东西,大家都装没看见。
我回家越来越晚。也不是真有事,就是在街上晃,或者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看人来人往。等天黑透了再回去。回去的时候她通常已经吃过饭了,灶台上给我留一份,扣着碗。我也不热,凉的扒拉两口就完了。她有时候在屋里,有时候已经躺下了。我跟她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,我回来的时候她一般不开口,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。我们像合租的,不像两口子。
后来厂里开始拖欠工资了。也不是全不给,给一半欠一半,欠着欠着越欠越多。我那张工资条越来越薄,薄的像纸片。我开始觉得烦,回家看见什么都烦。灶台没擦干净烦,碗摆歪了烦,她坐在那儿不吭声也烦。有一回我进门看见她在那儿叠衣服,叠得特别慢,一件衣服叠了三四遍,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一天到晚在家能干点啥?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叠好的衣服放回炕柜里,站起来去灶台那边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我看着她背影我心里头更烦了,像是她什么话都说了,就是没张嘴。
那阵子我妈在院子里说话声音越来越不避人了。她跟张婶唠嗑,隔着墙头:“那厂子不行了,建国的工资都拿不回来了。”“娶媳妇花钱,盖房子花钱,现在连吃饭都紧巴了。”“当初要是不娶那个好看的有啥用,又不会干活又不生孩子。”
这些话飘进屋里,我不理。但我看见红棉在灶台前站了一下,手里的勺子在锅里停了停,又继续搅。她什么都没问过我,工资的事、家里钱够不够用、以后咋办,她一句都没问。我有时候想她要是问一句,我也许能说点什么。但她不问,我也没法开口。
她是真的不在乎吗?还是她早就觉得这个家完了,连问都懒得问了。我不知道。我也不想知道了。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又想去喝酒。喝完回来倒头就睡,第二天起来谁也不看谁,就这么过。
厂子已经拖了三个月工资,我那天出门前跟红棉说了一句:“晚上回来,给我留口饭。”她说“嗯”。我骑自行车去镇上,走半道车链子掉了,蹲路边修了半天,满手黑油。到了厂里发现今天又不开工,门口贴了张纸,说“设备检修,工人待岗三天”。我就又骑回来了。到家门口的时候,院子里多了辆自行车。不是我的。我推门进去,屋里坐着一个人,隔壁老王,正端着碗喝茶。红棉坐在他对面,也在喝,碗里冒着热气。老王看见我站起来说“老周回来了”,我看着他,又看红棉,她没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只碗,手指头一圈一圈地转着碗沿。
老王说:“我路过,进来坐坐。”
我说:“坐吧。”
我放下包,去灶台边倒水,背对着他们。我听见红棉说:“老王说他媳妇生病了,来看看咱家有没有啥药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倒了一杯水,没喝,放在灶台上。
老王又坐了一会儿走了。他走之后我没说话,红棉也没说话。她去洗那两个碗,我在灶台前面站着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她弯腰在水盆里搓碗,水声哗啦哗啦的。洗完把碗扣在碗架上,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,像要说什么,又没说,从我身边走过去进屋了。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带了一阵风,那阵风里有一股气味——不是别的,就是茶的气味。她喝过那碗茶的气味。
那个气味在我鼻子里面扎了一下。
我没有追进去。我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那两只倒扣的碗,一只边上有道小豁口。我忽然想起来,我爸死的那天晚上,我妈好像也倒过一碗茶。我那时候小,趴在炕上偷看,我妈端了一碗茶给我爸,我爸没接,那碗茶放在桌上,一直放到凉透,谁都没喝。第二天我爸就没了。
那碗茶的气味跟今天这个茶的气味,是同一个气味。
我没再想下去。但那天晚上我喝了酒。我妈过来把酒瓶子拿走了,又放下,跟我说“少喝点”。我没理她。红棉在屋里,灯亮着,窗户上糊着报纸,看不见她的影子。我喝完那瓶酒又开了一瓶,脑袋发胀,心里头像有一根绳子在一点一点拧紧。
我端着碗走进屋里,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在看,就翻着。我问她:“今天那个老王来干啥?”她说:“不是说了吗,找药。”我说:“药呢?”她抬眼看了我一下:“我给他说了,咱家没有。”
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,手里的酒碗没放下。我说:“你给他倒茶了?”她说:“倒了,人家来了不喝茶?”我说:“你咋不给我倒茶?”
她把书合上了。她说:“你今天咋了?”
我没回答她。我把酒碗放在炕柜上,碗底磕了一下木头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我看着她的脸,还是那张好看的脸,白白净净的,睫毛长长的,在灯底下像一层影子。我说:“你跟他聊啥了?”
她说:“没聊啥,就说了几句话。”
我说:“你跟谁都能说几句话,就是不跟我说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沉默的样子像一块石头,落在我跟前,又冷又沉。我忽然觉得我在这间屋子里像个外人,她跟老王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,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整个人就烫了。
我说:“你跟他笑啥?”
她说:“我没笑。”
我说:“我看见你笑了。”
她说:“你喝多了。”
我说:“我没多。我清醒得很。”
我把手伸过去了。我没想好要干啥,但我的手自己伸过去了。她的脖子被我的手碰到了,皮肤是热的,细的,软的。她睁大了眼睛看我,没有躲。她越不躲我越想使劲。那个梦里的画面一下子翻上来了——她脸朝着墙,脖子上一圈手指印。
我松了手。那个过程可能只有三秒钟。
她低着头,没说话,也没摸脖子,就是低着头。我站在她面前,喘着粗气,手心全是汗。我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。她忽然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去,走到外屋去了。我听见她拉开碗架柜的门,又关上了。我听见她站在灶台前,没生火,就站着。我听见她站在那里,一直没有动。
我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蹲在地上了。她在擦灶台底下的瓷砖,那儿本来也不脏,但她拿了一块抹布在擦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她没有回头看我,也没有哭,甚至没有加快手上的速度。她就是在擦那块砖,像要把什么痕迹擦掉。
我站在她身后,忽然看见她脖子上那圈红印子,不大,像一根红头绳的宽度。那根红头绳在碗架柜门缝里夹了好几年了。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擦地,心里头一点儿也不疼。不疼,也不后悔。就是觉得——那块砖底下的土,本来就有点松了。
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,在灶台前烧水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脖子那圈印子还在,颜色变深了一点点。她背对着我,水开了,她把水灌进暖瓶里,盖好塞子,放在桌子上。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稳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晾被子,没看我。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侧着身,被子抖了一下,白晃晃的。我忽然想起来,刚结婚那会儿她晾被子的时候会哼歌,哼什么我不记得了,就是有调子。现在她啥都不哼了。
我转身走了。出了门,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了。我忽然觉得,那一步走出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那年秋天,她妈死了。
我赶去清河村的时候,人已经咽气了。红棉蹲在灶台前面,没哭,就那么蹲着。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说什么,就去院子里抽烟了。后来她把她妈的几件旧衣裳收进一个布包袱里,拎着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。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,我也没问。那包袱搁在碗架柜最底下一格,放了好几年,她没打开过,我也没打开过。
其实她妈死了之后我心里头松了一块。我不是高兴,就是觉得踏实。她妈没了,她就真的没有娘家了。她不会有人来接她回去了,她就算想跑也没地方跑了。她只能在这儿。我那时候想,这回好了,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不会来找她了,她可以踏踏实实待在这个家里了。我没想到后来她真的跑了。
她妈死后,她更不爱说话了。以前还问我一句“今天厂里咋样”,后来连这句也不问了。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通常站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门口,手里在忙活,但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。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碗架柜里的碗叠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件需要她做的事。她就是在站着。我进门换鞋、洗手、坐下吃饭,她端一碗粥放在我面前,然后坐到我旁边,自己也开始喝。两个人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。那碗粥喝完了,我把碗放进水盆里,她站起来把碗洗了。整个过程没有对白,也没有眼神。
有一回我坐在灶台前面抽烟,看着她从院子里走进来,弯腰拿柴火,侧对着我。她侧脸的线条跟她妈很像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种低着头的弧度,那种不回头看任何人的姿势。我忽然想到,她妈蹲在灶台前面咽气的时候,她站在后面看着,是不是也看到了自己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掐了烟。不想了。
后来村里开始有人传话了。不是谁刻意说的,就是那种小卖部门口坐着的、菜市场蹲着的、墙根底下唠嗑的碎话。有一回我在小卖部买烟,听见里头有人说了一句“老周家那个”,声音压低了,但我听见了。我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她们换了话题才进去。那天回家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晾被子,看见我了,说“饭在灶台上”。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一条被单抖开,白晃晃的,风鼓起来又落下去。她的手举高了,袖子滑下来,露出手腕上细细的一截。我看着她手腕,忽然想起她年轻的时候,坐在炕沿上,低头解棉袄扣子,那截手腕也是那样的。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她的手腕了。也许是后来,也许是更早。
但我还记得她是好看的。我在任何时候都能承认这件事。她好看,所以我娶了她。但好看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话听,不能当日子过。日子是另外一回事。日子是早上起来谁先下地,是晚上回来碗柜里有几双筷子,是谁先开口说话,是谁先不说话了。我和她后来就是那个“谁先不说话了”的结果。
我妈那段时间又提了一次孩子的事。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:“建国,你们到底什么打算?”我说:“啥打算?”她说:“孩子啊。”我低头夹了一口菜:“不急。”我妈看了红棉一眼,红棉没抬头。我妈把碗搁下了,筷子放在碗沿上,叮的一声。“不急?你都多大了?张婶家儿子比你小两岁,人家孩子都会跑了。”红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夹。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有人再说话。我把碗洗了,扣在碗架上,叮的一声。跟我妈放筷子的那一声一模一样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。不是以前那种了。以前我在梦里还能认出来那是在做梦,这一次我不确定了。我梦见我站在院子里,天还没亮,院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雪。她站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白背心,头发披着,低头在切菜。我走进去了。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块浅浅的印子。我把手伸过去了。她没回头。然后我醒了。
醒的时候我是站着的。我站在里屋门口,面朝着炕的方向。她在炕上躺着,面朝墙,被子拉到下巴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头是张开的,像要抓什么东西,又像已经松开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退到灶台前面,蹲下去,生了一堆火。火苗蹿上来的时候我才觉得暖和了一点。
她的手缩在被子里面,我只看见她的后脑勺,黑黑的,像一团凝固的影子。那天早上我们没有说话。
后来我分不清了。我分不清我到底有没有真的从她身后走过,有没有真的把手伸出去过。梦和醒之间的那道缝越来越细,细到我跨过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。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在某个晚上把她掐死了,只是第二天她还在那儿,我就觉得那是一个梦。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些晚上她还在那儿才是梦,真正的事早就发生过了,我一直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那段日子我经常梦到她蹲在地上擦地的背影。在梦里我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举起刀,就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。她不回头,我就一直看着。有时候看到天亮,有时候看到雪落下来。她擦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。她擦到地砖发亮的时候,外面天就亮了。我醒了。
她妈留下的那个包袱还在碗架柜底下一格放着。我没打开过。我甚至不记得那包袱里有什么。可能是几件旧衣裳,可能是别的东西。她也没打开过。那个包袱就像一块石头,放在那儿,搁久了就没人记得里面有什么了。
有一天晚上我在灶台前面坐了很久,看着那块地砖。我修灶台的时候翻过一回,底下的土是松的。那天我又看了一眼,没有掀开。我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回屋躺下了。
她也躺着,面朝墙。我知道她没睡着,她也知道我没睡着。我们谁都没有翻身,谁都没有说话,谁都没有伸出手去碰一下另一边的被子。那个晚上过去之后,有些事情就永远不一样了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