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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•那道缝 第二章•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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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?那道缝
她说“行”的那个晚上之后,日子还是照常过的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灶台前面了,火生着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。我走过去,她没回头,把粥盛进碗里,搁在桌上。我说:“昨晚上……”她说:“粥好了,吃吧。”我没再说,坐下来喝粥。她坐在对面,也喝,低着头,头发挡住了半边脸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她也没抬头看我。
后来那句话我再也没有提过。她也没有。它像是落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,沉下去了,不响,没有回音。但我一直记得那声“行”,它落在地上的声音,和我坐在院子里感觉到的那个“满了”。我以为那句话会一直在那里,不需要再翻出来,只需要知道它还在就行。
她一般不和我提她家里的人和事,我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的事,特别是小时候,有些事情说不出口,不是不想说。
那年冬天我八九岁。腊月里,天黑得早。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快要睡着了,听见外屋我妈在哭,我爸在骂。我爸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谁好呢,我妈说你放屁。声音不大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后来门响了,我爸摔门出去的。我又睡过去了。第二天早上醒了,我妈在灶台前,眼睛肿着,没说啥。我吃完饭去院子里玩,看见门口雪堆边上躺着一个人。穿我爸的衣服,脸是青的,嘴唇是紫的,眼睛没闭上,看着我。
是我爸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身上,盖了一层又一层。他窝在那儿,像是冷得缩起来,又像是想站起来没站起来。我喊了一声爸,他没应。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应。我妈跑出来看了一眼,没哭没叫,把我推进屋里去了。后来村里来人把他抬走了,说是喝了酒倒在雪地里,冻了一宿没撑住。村里人都知道,那阵子我妈跟一个跑运输的走得很近。我爸走那天晚上吵的就是这个。
我从来没问过我妈那晚上到底怎么回事。问不出口。但那个画面一直长在我脑子里——我爸躺在雪地里,眼睛看着天,像是要问什么话,没人回答他。我后来长大了一点,每次看见我妈跟男的说话,心里头就会翻一下,然后压下去。压了这么多年,我以为压住了。结婚之后头几年,我觉得是压住了。
她后来就不再那么说话了。也不是一下子变了,是一件一件的小事叠起来的。比如她以前会问我“咸了没”,后来不问了,尝一口就知道咸淡,低头吃。比如她以前炒菜的时候会哼个调子,后来不哼了,灶台前面安静得像没有人。比如她晾被子的时候风把被单吹鼓起来,她不再回头看我站在哪儿了。
有一回我从她身后走过去,肩膀碰了一下她的后背。以前她会说“别闹”,那回她什么都没说,也没有动。我走过去了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那儿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回去了。
我妈那阵子已经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。她跟红棉说不上吵,但也不热乎,就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过各的。我妈有时候在院子里跟张婶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传进屋里来:“我家建国当初非要娶那个好看的,好看能当饭吃?地里的活帮不上,家里的活也干不利索,好几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。”她说到“动静”的时候压低了一点,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啥。我在灶台前面站着,端着碗,没出声。红棉也在屋里,应该听见了。她没有从屋里走出来,我也没有走进去。
有一回我在灶台前面蹲着烧火,隔着窗户听见张婶跟王婶在墙根底下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张婶说:“老周他妈年轻时候的事,你知道不?”王婶说:“啥事?”张婶说:“她年轻时候也不安分,跟村里一个跑运输的走得近。老周他爸就是因为这个打的她。”王婶说:“那后来呢?”张婶说:“后来他爸打完就去喝酒,结果喝完冻死在外面,大冬天的。”王婶说:“那她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大也不容易。”张婶说:“不容易是不容易,但你瞅她现在那劲儿——她教建国啥了?她教他‘女人不能惯着’。”
王婶后来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。我蹲在灶台前面,火苗烤着脸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不是没听过这些话,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些话说得这么明白。我妈年轻时候的事,我从小就模模糊糊知道一点,但没有人当面说过。张婶她们说了,我也不能冲出去堵她们的嘴。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,火苗蹿了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
我后来想,我妈教过我什么呢。她没教过我什么,她只是让我看见了她是怎么活的。一个人怎么活,比她说的话更管用。
那阵子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。她去卫生院拿药,回来跟我说那大夫挺耐心的,问得细。我说“哦”,心里翻了一下。后来我路过卫生院,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那个大夫,四十来岁,戴个眼镜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。我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有一回我在村口碰见她从张家大哥的摩托车上下来。她坐在后座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下来之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看见我了,她说:“去镇上买线,张大哥顺路捎了一段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她走前面,我走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一路。我那天没怎么说话,她也没怎么说话。
还有一回我下班晚,到家门口看见一双鞋,不是我的。推门进去,她跟一个男的在屋里站着说话,那男的我认得,厂里管账的。我进去的时候那男的笑了笑说“老周回来了”,然后走了。她站在灶台前面,手扶着碗架柜的门,像是刚关上。我问她:“他来干啥?”她说:“下班顺路,送我回来的。”我说:“他送你?”她说:“嗯。”我没再问。她也没再解释。
那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但搁在一起,就像一根绳子,一节一节地拧紧。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拧的,还是那根绳子本来就在那儿,我只是看见了。
有一回我站在院子里抽烟,看着她在灶台前面切菜。她弯着腰,刀刃落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稳。切完了一把,她又拿起另一把。她切菜的动作跟我妈年轻的时候很像,低着头的弧度、手腕的力道、刀落下去之后停顿的那一瞬。我在那个瞬间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她妈咽气那天,她蹲在灶台前面,也是这个姿势。她跟自己母亲告别的时候,用的是同一个姿势。
她切完菜,把刀搁在案板上,用围裙擦了擦手,转身去碗架柜拿碗。她开门的时候那根红头绳在柜门缝里晃了一下。她没看见,或者看见了也没理。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,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踩灭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屋了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躲她,就是不想躺在她旁边。不想听见她的呼吸声。不想在半夜翻个身的时候碰到她的后背,然后发现她没有缩回去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的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也没有云,就是一片灰。我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,看见我妈蹲在灶台前面烧火,穿一件灰蓝色的褂子,头发比现在长,扎着一条辫子。她背对着我,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,照得她脖子红红的。我站在她身后,忽然发现我的手抬起来了。那双不是我的手,皮肤更糙,指节更大,指甲缝里有一道旧疤。我认出那是另一双手,一双我认识的手。在梦里我认出来了,那是我爸的手。我变成我爸了。我的手掐住了我妈的脖子。她没挣扎,没有回头。我的手指头陷进她的脖子,她的皮肤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紫。我看见那只手,想喊喊不出声,想松松不开。
然后她回头了。她转过来看着我,脸还是那个脸,但那不是我妈了。那是红棉。她穿着我妈那件灰蓝色的褂子,扎着那条辫子,但脸是她。她看着我,眼睛睁着,没有合上。那一眼,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做这件事,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我松手的时候整个院子黑了。碗架柜没了,灶台没了。她躺在地上,脸朝上,眼睛还看着我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我躺在炕上,手举在半空中,伸着,没有收回来。我看着那只手,认了好几遍才确认那是我的手,不是我爸的。她还在里屋睡着,呼吸声很轻很细,像一根线。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扇门,把那只手缩进被子里,攥成拳头攥了很久,攥到指甲掐进肉里,才慢慢松开。外屋的窗户外面,天还是黑的。我没能再睡着。
后来我跟她躺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起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。她睡着的侧脸,像是随时会转过来看我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