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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•红头绳 谨以此文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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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文献给那些被曝失踪,却又无迹可寻的家庭妇女。
第一章?红头绳
我叫周建国,靠山屯的。我媳妇叫李红棉,清河村的,依兰来的。依兰是个地方,黑龙江那边。她不怎么说依兰的事,我也没怎么问过。
我第一次看见她,比相亲早。那年秋天我去清河村赶集,后座绑一筐鸡蛋。路过一个布摊,看见一个女的在那儿挑布,白底蓝碎花的,翻过来翻过去。我当时没有多看,骑过去了,过了那条街我掉头骑回去,人已经不见了。
我问摊主:“刚才那个女的,谁家的?”
摊主说:“哪个?”
我说:“穿碎花衫那个。”
摊主说:“老李家的闺女,清河村的。好看吧?”
我说:“好看。”
回家之后我跟妈说:“妈,我要娶清河村老李家的闺女。”
妈蹲在灶台前烧火,头都没回:“哪个老李家?”
我说:“就那个闺女长得特别好看那个。”
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我记到现在,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,就是看了我一眼。“好看能当饭吃?”
我说:“能。我乐意。”
她没再说话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。
那时候我们家条件还行。我爸走了之后,日子是差了一阵子,但后来我妈能干的,地里的活、家里的账、跟人打交道,她都撑得起来。不穷,在村里算中等,该有的都有。我就是觉得,如果不是我爸那事儿,我家应该是村里头几户。
我说不恨我妈是假的,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躺那儿想——我爸要是没走那一步,我家现在啥样?我是不是也不用这么拼死拼活地干,也能像别人家那样有点家底?我是不是也能挑一挑,不用觉得娶着这么好看的媳妇是自己捡了便宜?这些念头翻上来我又把它压下去。我妈也不容易,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但那根刺一直在,扎在那儿,拔不出来。
后来托媒人去问,回话说姑娘那边说“可以见见”。那天晚上我没睡着,满脑子都是她低头摸布的手,手指纤长,指甲干干净净的。
相亲那天我骑了十几里地自行车去她家,后座绑一袋苹果。她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手里攥一条手绢。我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,看了我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我心里头硌了一下。
媒人出去倒水了,屋里就剩我俩。她坐在那儿也不说话,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坐哪儿。她抬手指了指炕沿:“坐吧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坐过去了。隔着一截炕席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半天我说:“你家这炕席挺新的。”她说:“新换的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又没话了。
后来媒人进来了,说“你俩聊得咋样”,她说“还行”。媒人看了我一眼,我说“挺好”。
回去的路上我一路蹬着车,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怕,是觉得刚才那屋里太安静了,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,怕她也听见了。
后来我就开始经常往清河村跑了。春天送菜,夏天修屋顶,秋天收苞米,冬天把自行车绑一捆柴火搁在院子里,怕她家不够烧的。她妈倒是挺高兴的,说我实在。她呢,不怎么说话,但我送的东西她都收着,叫她也出来。我还给她买了一件红棉袄——她长得白,穿红色特别衬着好看。有一回我给她家修完屋顶下来,她站在梯子底下递了一碗水,说:“喝吧。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温的,不烫不凉。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喝,也没走。我说:“修好了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我说:“下次漏了再叫我。”她说:“行。”就一个字。但我往回走的路上,自行车蹬得特别轻,像后轮不用使劲自己就能往前跑。
处了大半年,年底办的酒。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棉袄,脸上化了一点妆,坐在我旁边。我妈那几天没怎么说好话,但那天晚上她也坐了主桌,给她夹了一块肉。她接过去说了句“谢谢妈”。我妈没应。
晚上宾客散了,屋里就剩我俩。她坐在炕沿上低头解棉袄扣子,解了一颗,又解了一颗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腿是软的,一步都没迈动。她没回头,问:“你看啥呢?”我说:“看我媳妇。”她说:“有啥好看的。”我说:“好看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跟第一次见不一样了。第一次见那一眼是凉的,这回是热的,像刚出锅的馒头切开一道缝,热气往外冒。
婚后头一年冬天,我们还不怎么会过日子。她炒菜不知道放多少油,我烧炕不知道填多少柴,有一回她把菜炒糊了,端上桌的时候盘子边沿黑了一圈,她先笑了:“没看住火。”我夹了一筷子,嚼了两下:“能吃。”她说:“你别吃了,我重炒。”我没让,把那盘菜吃完了。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把一碗水推到我手边上。
我说:“你咋不吃?”
她说:“我不饿。”
我说:“你炒的菜你尝都不尝?”
她说:“你尝了就行。”
我把菜吃完了,把碗往桌上一搁,打了个嗝。她说:“喝点水。”我喝了。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哼了个调子,不知道啥歌,就是哼哼。
还有一回我下班回来,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,手指头冻得通红,洗一件碎花的衣裳,领口脱了线。我说:“你那衣裳都旧了。”她说:“还能穿。”我说:“过年给你买件新的。”她说:“你上个月也说过年给我买件新的。”我说:“上个月说的是过年,过年还没到。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碎花衣裳拧干了,抖开,挂在晾衣绳上。水珠滴下来,地上洇了一小片。她把手搁在嘴边哈了一口气,搓了搓。
我说:“你手疼不疼?”
她说:“不疼。”
我说:“你手都红了。”
她说:“洗完了就不红了。”
我把自己手套摘下来递给她:“戴一会儿。”
她接过去,套上了,两只手攥了攥拳头:“太大了。”我说:“大点暖和。”她没再说话,把手缩回袖子里,转身进屋了。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影,她穿着那件碎花衣裳,领口脱线的那件,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晚上烧炕的时候,她蹲在灶台前面,往灶膛里添苞米秸,火苗蹿上来,把她的脸照亮了。我坐在炕沿上,看见她侧脸的红光,说:“你上午那件衣裳,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件新的。”她没回头:“你又不挣钱。”我说:“不挣钱也买。”她把火钳子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你买吧。”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别买太艳的,上次那个红棉袄我都没好意思穿。”我说:“你不是穿了吗。”她说:“那是没法,结婚呢。”
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,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肩膀。她没有躲。我往她那边挪了一点,把被子盖过去了。她后背靠着我的胸口,整个人塌在我身上,呼吸沉沉的。她的头发刮在我脸上,有点痒,我没动。
后来冬天我们经常那样睡。她背对我,我面朝她后脑勺,炕烧得热的时候她会往外翻一下凉快凉快,等炕凉了她又翻回来。她翻身的时候会顺手把被子往我这边扯一下,也不说话,扯完就睡了。有一天半夜我醒了,她侧着身,脸朝窗户那边,月光落在她后颈上,一小片白的。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月光,她的脖子凉凉的。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碰了一下我的手背:“咋了?”我说:“没咋。”她说:“那你赶紧睡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把我的手拉进被子里,搁在她肩窝那儿,又睡过去了。我没抽回来,就那么搁着,觉得那一整夜她的手都压着我的手,像怕它跑了。
还有一回,她给我做了一双鞋。她蹲在我面前,让我试,手按在鞋头上问:“挤不挤?”我说:“不挤。”她又捏了一下脚踝那边:“那正好。”我低头看见她头顶的头发旋,两个,挨得特别近。我说:“你有两个旋。”她说:“看鞋呢,你看旋干啥。”我说:“我看看咋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一下裤腿:“那你穿吧,磨脚了再找我。”我穿着那双鞋在屋里走了几步,她靠在炕沿边上看着,嘴角有一点往上。
那根红头绳,是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顺手买的。递给她的时候她说:“太艳了。”我说:“艳了好看。”她放炕柜上了。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扎上了,站在灶台前面切菜,后脑勺上多了一抹红。我没说话,站在门口看她。她没回头,但切菜的手慢了一下。我说:“戴了?”她说:“嗯。”我说:“好看。”她说:“切菜呢,别站这儿。”我没走,又站了一下,才去洗手坐下。
那根红头绳后来被她塞进碗架柜门缝里了,红色的,从门缝里垂下来一小截。我问她咋不戴了,她说:“留着过年戴。”后来她过年也没戴。但那根绳子一直在那儿。
有一回夏天傍晚,我俩坐在院子里搓苞米粒。我喝了一点酒,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月光照得她脖子白白的。我说:“红棉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我说:“你要是哪天不想跟我过了,你就告诉我,我不拦你。”她搓苞米粒的手没停。我说:“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过了,你就好好过。我养你。活着是我的人,死了也是我的鬼。”她说:“你喝多了吧。”我说:“我没多。”她把搓好的苞米粒倒进盆里,拍了拍手,站起来:“行。”我问:“啥行?”她说:“活着是你的人,死了是你的鬼。行。”她端着盆进屋了,盆沿碰了一下门框,当的一声钝响。
我坐在院子里很久没动,听见她在屋里把盆搁在灶台上,又听见她走过来,走到门口站了一下。我以为她要说啥,她没说,转身回屋了。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她肩膀,她没有躲。我把手收回来的时候,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,一下一下地刮过我的手心,轻轻的,像猫尾巴尖。我闭上眼,觉得这辈子大概就到这了。就算以后啥都没有了,就这一刻也值了。
那年冬天镇上放映队下来放电影,在晒谷场上挂了一块白布。那天刚下过小雪,我喊她去看,她说“有啥好看的”,我说“去看看呗”,她没再推,穿了那件红棉袄,围了一条深色围巾。
放的是啥片子我已经记不清了,黑白的老电影,里头有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树底下说话,女的说“你等我吗”,男的说“我等你一辈子”。我看到那一句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,她脸上映着白布上的光,一会亮一会暗。
散场的时候人挤人,她走在我前面,后脑勺一颠一颠的,围巾耷拉在背上,发梢沾着雪。我伸手拽了一下她的围巾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围巾的另一头递了过来。我攥着那一头,她攥着这一头,中间隔了两个人,像放风筝似的走了一路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。雪地上有两行脚印,一行是我的,一行是她的,中间那条围巾拖出来的印子把两行脚印连成了一整条。我说:“红棉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我说:“电影里那个人说‘我等你一辈子’,你听见没?”她说:“太假了,谁等谁一辈子。”我说:“我等。”
她没说话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拍掉雪搭在胳膊上。
我说:“你要是哪天不想跟我过了,你就告诉我,我不拦你。”她没说话。我说:“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过了,你就好好过。我会养你,到死都会。”
她说:“你电影看多了吧。”我说:“我就看了一部。”她没接话,但也没有动。我们站在那儿,风停了,雪像是落得慢了一些,像在等那句话落完。院子里安静得像是只有她和我,还有那两行被围巾连起来的脚印。我看着她的脸,她的睫毛上沾着雪。她忽然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,手指尖是凉的,像雪。她说:“那你也得活着。你死了我找谁去。”
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句,不是“活着是你的人,死了是你的鬼”。是她说的——“那你也得活着。”比第一回重。第一回是“行”,像是接住了。第二回是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,把“等”和“活着”连在了一起。那声“行”落在雪地里,不是脆的,是沉的,像是雪盖住了什么东西,你知道它在那儿,它会化,但你得等很久。
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。我站在雪地里,看着门在我面前合上。她说的那句话停在我耳朵里,走了几圈,落在了一个我以前不知道它存在的地方。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脚印,又看了一眼晒谷场的方向,月亮特别大特别圆,像个假的。照着墙根上的雪,晚上亮的像白天一样。
后来我再没跟她一起看过电影。那句话她说了两遍。第一遍是“行”,第二遍是“那你也得活着”。两次都说的是同一件事,但第二次,是她在回答电影里那个“你等我吗”。她在说:等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两次她都说了,所以我一直觉得她是真心的。
后来她慢慢就不怎么说话了。不是一下子变的,是一点一点的。从“回来啦”变成“嗯”,从“咸了没”变成什么都没有。她的笑不见了,她的手也不伸过来了。我在灶台前面站着,她从我身后走过去,肩膀擦过我的后背,那个触感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是软的,后来是硬的,像躲着走又不得不走那条路。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,但我想,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她了,我还会记得她坐在院子里搓苞米粒的时候说的那声“行”。那个字落在地上的声音,我还记得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