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底的河》四夕序

6、第 6 章 又下起

　　又下起了雨，这一下是整夜的断断续续。
　　从家到店里即便撑着伞，也无法避免打湿衣裳。
　　古镇每家每户都是吊脚楼，门也是木头做的。远远的，我便看到门前有张纸条随风飘，就是很坚强的没掉下来，因为它湿答答地黏在了门上。
　　“你的伞落在酒馆了，要我送吗？
　　联系电话：xxxxxxxxx。”
　　刚要笑，又想到他和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，也就笑不出来了。
　　打开门，烟雨朦胧，连带着听觉也变得不灵敏，我感觉后面有或轻或重的脚步声。
　　“可以借把椅子休息一下吗？”
　　这……
　　我回头——
　　谢斟言双眼低垂，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。
　　“你是一晚没睡？”我偏头问。
　　“嗯呐，四点下的班。”
　　我看了看手机，七点过三分，也就是说他在门口待了三个小时。
　　疯子。
　　我问他：“为什么不回去睡觉？”
　　他打了一个哈欠，睁开带着红血丝的眼睛，有点哀怨：“昨晚某人不打声招呼就走了，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　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“廖思雨请我喝酒，她让我走，我当然得走啊。”
　　“哪是她请……”谢斟言小声嘀咕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他别开视线：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我租的店面不算小，有两室，靠门的是售卖去，靠里的就是一个不大的休息室，我偶尔中午会躺在里面休息。
　　里面有个可以摇晃的躺椅，我最喜欢关灯开着空调晃着睡觉。
　　我把谢斟言带进去，指着躺椅：“睡会吧。”
　　谢斟言伸手在扶手上来回摩挲，半抬眼：“你的？”
　　废话。
　　我坐在椅子的边缘，单手撑在另一个扶手，巧笑倩兮地望着他：“你说呢？”
　　他很轻地笑了两声，抬手触我的肩，略有祈求意味：“我想睡觉。”
　　我起身，靠到墙上，扬起下颌“去吧，谢老板，做个好梦。”
　　谢斟言依言躺上去，眼睛早已承受不住疲惫，我看着他合上双眸，要走时，我听到他说：“昨天那位是我邻居的女儿，她家住在酒馆那条街，我不需要过桥。”
　　他在解释。
　　我顿住脚步，捂嘴无声笑，毕竟窃喜要偷偷的。
　　再回首，谢斟言已经彻底坠入梦乡，我甚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　　而此刻，我在想中午吃什么呢？

　　暑假是旅游旺季，古镇迎来不少旅客。在几个月前，我也是他们其中之一。
　　手工店是女孩的喜爱之地，有三两成群的青少年来到店里。看他们脸估计刚成年，脸上满是青春洋溢的笑容。
　　我在串珠子，前几天订的水晶散珠到货，玲琅满目。
　　每到这时，我总要纠结搭配，后来我用文字记录心情，再用心情作为色彩的搭配。
　　开心是明亮的，难过是暗淡的。
　　至于今天——
　　我拿出一颗黄水晶，在心里默念：快点发财吧。
　　又拿出一颗粉色的，盯着它看。
　　月老啊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期不期待你的到来。
　　“老板娘，这个怎么卖啊？”
　　先进入眼帘的是一个棕色布艺小挎包，女式的，问话的却是一个高挑的少年。
　　我眼神有意无意闪过他旁边的女孩，笑问：“给女朋友买的？”
　　少年摆手，身旁的女孩挽住了另一个男孩。
　　“不是不是，这才是我男朋友。”
　　“哈哈，不好意思。”
　　多嘴。
　　我想封上自己的嘴。
　　少年看了我一会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可以定制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“那……可以加个微信吗？我详细跟您聊一下。”
　　我拿出手机，点开微信二维码：“当然可以。”
　　少年扫了二维码之后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，随着人群催促走了。走时，他们还在盘问少年：“你定制包干什么？有情况啊！”

　　青春活力的画面为古镇的道路也添加了几分色彩。可惜，黔州的夏天总是多雨，配着太阳。
　　于是在不知过了多久后，外面又下起了磅礴大雨。我走到里屋，躺椅上的人睡得正香。
　　头靠在一边，长长的羽睫洒落一片阴影，耳边是呼吸声与雨滴声夹杂，带着不寻常的日常感。
　　我伸了个懒腰，走出房间又看到那群少年。
　　望了望外面的雨，我笑道：“来躲雨的？”
　　为首的少年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说：“麻烦老板娘了。”
　　“这有什么，都找地方坐吧。”
　　他们不少人都淋湿了衣裳，发丝都滴着水。
　　“陈叙干嘛来这间手作店，这么远……”有男生抱怨道。
　　少年应该就是叫陈叙，他摸摸后脑勺，跟那几人道歉，走来指了指旁边栀子花样式的布：“我想用这样的布做一个大包和小包。”
　　说着，少年用余光瞥了那群人一眼，可以压低声音：“她总是喜欢带书，所以斜挎的带子要做宽一点，小包的尺寸要比刚刚的大一些，她每次出门都带很多……”
　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，都有关于“她”，我在他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个鲜活而又有趣的姑娘。
　　人总是会为他人的感情而动容。

　　过了十几分钟，雨才歇下。我注视那群少年远去，收回视线又被眼前的阴影吸引——
　　谢斟言递来手机，亮着的微信二维码。
　　“夏老板，我也想定制包，可以加一个微信吗？”
　　我没第一时间答应，而是问：“你要定制什么包包啊？”
　　身子往前倾，从下往上可以看到他眼里的自己，于是我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，以及脸上狡黠的神情。
　　然后......我看到谢斟言弯腰，扯出一个极其好看的笑容：“可以在酒馆背的。”
　　酒馆老板背帆布包其实怎么想都很违和。
　　“好啊。”
　　“那你想要有什么元素？”
　　谢斟言稍稍撇头思索，与那少年般指着旁边垂下来的长布：“栀子花，要跟它不一样的，只属于.......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盯着我。他的眼神很深邃，
　　我感受到心跳加速的节奏，如学校交响乐里密集的音符，一连串的。而它们只是在期待一个答案，这个未知的答案令我恐惧且喜悦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这次心跳如鼓般密集，也知晓了意料之中的回答。
　　“只属于我的。”
　　而我该如何回答？
　　身为老板面对顾客的要求当然是：“好。”
　　此外不正常的任何感觉，我都要隐藏起来，因为不可以。

　　谢斟言醒来之后没再睡，他坐在另一侧的凳子上，而我专心地设计谢斟言要的独一无二的栀子花。
　　画一朵花何其简单，可我想到谢斟言当时注视我的双眼，又觉得不能只是画，不能只是一朵花。
　　于是画了很久，也没有得到雏形。
　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溜去，我也没有察觉外面路上的水已经被蒸发，经过雨水的冲洗，路面依然光滑。
　　“吃饭吗？”谢斟言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，点我的肩。
　　拿起手机看，已经12点，我放下笔，侧头看他，随即摇头：“不知道吃什么。”
　　谢斟言的手撑在桌子上，微微俯身，笑了：“来了快半月，还没找到好吃的店？”
　　我点头。
　　他循循善诱：“那......跟我去吃？”
　　也不是不行，不过：“我不喜欢吃酸的，”
　　顿了顿，补充：“泡椒牛肉面除外。”
　　谢斟言已经往外走，我也只好关电源跟着他。
　　古镇里饭店很多，但谢斟言一路带着我往外走，我问他：“为什么不在古镇吃？”
　　“这几年旅游的人越来越多，真正的本地饭店已经很少了，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打着本地招牌，实际上吃的还是外地味。”
　　这倒是不争的事实。
　　“那你是本地人吗？”我问。
　　泠水是个小县城，古镇更相当于一个村落，极少人会在古镇里开酒馆，可偏偏酒馆不止一家。
　　“也不算......”谢斟言移开视线，仰头凝天，“我在泠水也待了快十年。”
　　很平淡的一句话，可谢斟言却看起来有几分落寞，我不知道为什么，但我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聊了。
　　“谢斟言，我们要走着去吃饭吗？”这是我很关心的问题，古镇很长，我第一次逛的时候花了一个半小时，手工店又在半中央，走出去，腿会断。
　　谢斟言突然站定，转身拦在我面前，他抬起手，快而准地在我额头弹了一下，挺轻的。
　　“有车，不会让你累着的。”
　　我们去了酒馆，这才发现门口停了一辆十分拉风的机车，头盔孤零零地挂在车头。
　　“你的车？”
　　“嗯，”谢斟言勾起头盔，轻轻放在我头上，“戴着。”
　　他大步跨上车，那双单眼皮注视着我，拍了拍后位：“上来。”
　　头盔有些大，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的，我扶着头盔向他走。可脑袋上多了一个东西，走路也有点不稳。
　　我伸出左手，还没叫谢斟言扶，隔着块透明的亚克力面板，他利索下车，抓住我的手腕，稳稳将我扶上后座。
　　“你快上来。”一个人坐在机车后面总感觉下一秒车就会倒，于是只能双手抓着两边的杆子。
　　谢斟言见我这样，笑得开心，眼缝都笑没了。
　　在我的催促下，他再次跨上车，这次我离他很近，看到他耳垂上有颗极小的耳钉。
　　这时的古镇人烟稀少，大部分店面都是闭门，他开得速度很快，我抵着两边，害怕风打在脸上的感觉。
　　再驶出几米，速度明显放慢，与小电驴的速度差不多，我松开手再次看四周，小镇的风景成了影子。
　　“谢斟言，待会吃什么？”
　　他看着远方，勾了勾嘴角：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　　我凑前盯他，很好奇：“你这么确认我喜欢吃？”
　　“不确认，不喜欢就去下一家，”他撇头看我，“泠水这么大，总有你喜欢的，再不济，我们就去吃香香家的牛肉粉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谢斟言骑了很久，久到我昏昏欲睡，以至于他带我去步行街吃的烙锅也尝不出味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我点头：“不记得味了。”
　　“那等下次换辆车来吃。”
　　我无力应和，只想快点回店里休息会。
　　“你去哪？”谢斟言看着我。
　　我带上头盔，自觉地先一步跨到后座：“回店里啊。”
　　不然还能去哪。
　　他走上前来，没上车，双手撑在我的两边：“那我呢？”
　　他？
　　让他回家，我打车回去好像有点表示不想跟他相处，无形增加两人的距离，不太好。
　　可让他回古镇，他为什么要回古镇？
　　现在这么早，他回家是最好的选择。
　　不过无论我怎么想，都是要看谢斟言的。
　　我问他：“你想再去我店子坐一下吗？顺便再商讨一下你的包。”
　　推开眼前挡风镜片，看他看得更为真切。
　　他笑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给予人一种如风般的柔意。
　　让人觉得宁静。
　　“夏老板，你看起来有点困，”他又把档风镜片勾下，“等回去我帮你看店。”
　　他。
　　“好啊。”

　　谢斟言真的看了两小时店，而我也不用闭店休息，躺在里屋，偶尔听到外面的河水哗哗声。
　　我睡得很安心，醒来时，谢斟言敲打着手机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　　“醒了？”
　　他没看我，估计听到我走路的声响了。
　　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刚醒全身无力，走到桌子前，又趴了下去。
　　又过了十几分钟，我感受到头顶传来轻微的拨弄，痒痒的。
　　我拍掉作乱的手，露出半只眼睛看他。
　　谢斟言在笑。
　　“还睡？”
　　我摇头。
　　他拎起我的衣领：“那起来，天都要黑了。”
　　我看向外面如日中天的太阳，这人还会睁着眼睛说瞎话。
　　可谢斟言看着我，瞌睡虫便被驱逐了。
　　我盯着他半天，没有什么其它的想法。脑子里突然蹦出他说他要栀子花，独一无二的。
　　有点难。
　　“谢斟言，你......要排队。”我说。
　　谢斟言愣了愣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前面有十个单，都是独一无二的啊，”我挠头，“栀子花先生。”
　　栀子花先生什么也没说，扶着墙，肩膀一颤一颤的。
　　“夏老板，我不急，可以等你。”

　　这晚，谢斟言还抽空送我回了家。
　　酒馆老板这么闲的吗？
　　我没有问出口，怕他说忙，也不信他说他很闲。我也知道十几分钟的路程其实并不遥远，抽个空而已，算不了什么。
　　的确，这只是第一次。
　　谢斟言第一次抽空。
　　我住在附近的小区，颇有年份，站在窗前可以看清古镇被霓虹灯照亮的夜景。
　　也看到了一直站在楼下的谢斟言。
　　我撑在窗边，凝望许久，手机突地震了一下，是微信消息，下面人发的。
　　【不言：窗边的夏小姐，明晚......】
　　【无星：明晚怎么了？】
　　【不言：明晚想邀请你去随风，我们搞了一个派对。】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回，他立马又问：
　　【不言：有时间吗？】
　　指尖敲下“有”的瞬间，手机又震了起来，比刚才更为强烈且连续，手心被震得发烫。
　　我皱了皱眉，盯着屏幕里“妈妈”二字。
　　过了五秒，我接起。
　　“妈。”
　　等母亲的下文。
　　“听说你的店开在黔州省？还是在一个小县城。”
　　她怎么知道？
　　我没说话。
　　谢斟言还没走。
　　“夏星，你是疯了吗？”
　　手机在此刻不仅仅只是一个通讯设备，它好像变成了针，渐渐刺入血肉，没有痛感，又感觉连到了心脏，那么疼。
　　这只是一句话，它是我23年来最常听的话。
　　我已经习惯了。
　　我不疼了。
　　我怎么会疼？
　　楼下的人低着头，应该在看手机，应该在等一个答案。
　　等一个相识这么短的人的答案。
　　我吐出一口气。
　　“谁跟你说的？”我问。
　　其实我不需要问，知道这件事只有三个人，周姐、周梣，还有邹舟。
　　可与我母亲有联系的只有邹舟。
　　“你别管......”
　　我打断母亲的话：“我知道是谁了，我也没疯，如果你担心我的收入，我想我足够养活自己。”
　　这次是母亲挂的电话。
　　我回谢斟言：
　　【无星：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