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葬在了春天》筱竹麓聆

11、无权之人，难护所爱 这几日

　　这几日温岁安被囚在冷清偏院，宫里供给时断时续，常常送来的吃食少得可怜，有时候甚至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饥寒交迫之下，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冷宫度日的日子。饿极了，便想方设法自己寻吃食。

　　这座院落位置偏僻，守卫本就不多，大多时候只有远远轮岗的侍卫，院内几乎无人看管。

　　她心里死死攥着一份念想——她得活下去。这是她答应萧烬的，无论如何，她要等他来。

　　温岁安在院中搬来一块沉重的石块，垫在墙根之下。踩着石头，指尖抠住斑驳粗糙的墙砖，用尽浑身力气，一点点攀上高高的院墙。

　　寒风卷着碎雪刮过脸颊，她好不容易翻上墙头，正打算纵身往下跳。

　　一垂眼，却看见墙底下站着一个女子，安安静静立在风雪里，正抬着头，直勾勾地望着墙上的自己。

　　温岁安瞬间僵住。

　　跳下去不是，留在墙上也不是，进退两难。

　　万般无奈，她只能小心翼翼，又费劲地翻回院子里面。

　　她拍了拍身上落的雪，正打算转身回屋，身后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方才墙外的那名女子，竟已经绕到院门，缓步走了进来。

　　“你就是送来和亲的那位公主？”

　　温岁安转过身，眼底带着几分警惕：“是。不知姑娘是？”

　　女子浅浅一笑，声音平和：“我与你，是同样的人。”

　　温岁安满心疑惑。她来北漠之前，从未听闻还有别国公主一同送来和亲。

　　“同样的人？怎么会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被自己的国家，送来北漠和亲的。”

　　温岁安一怔。

　　“嗯。”女子颔首，眉眼带着一点历经世事的淡然，“我叫耶律·格桑，往后你唤我格桑便好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温岁安。”

　　“宜春公主，是吗。”

　　温岁安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耶律·格桑上前两步，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那双手露在寒风之中，布满红肿溃烂的冻疮，皮肉粗糙，完全没有金枝玉叶该有的模样。

　　“你看着，倒不像是一位公主。”

　　温岁安心头微紧：“姑娘何出此言。”

　　“我见过不少中原世家女子，个个细皮嫩肉。你贵为公主，手上却生满冻疮，想来冬日过得十分难熬。”格桑目光平静，不似讥讽，只是陈述所见，“我从前跟着可汗出使过中原，也从未听过大晋有一位宜春公主。”

　　温岁安指尖微微蜷缩，强作镇定：“中原冬日酷寒，长冻疮，原也是寻常事。”

　　“可你的举止仪态，也半点不像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。”

　　格桑见她不愿多提，便不再追问，轻轻摆了摆手。

　　“罢了，你不愿说，我便不问。什么时候你愿意讲了，再说与我听。”

　　说着，她十分自然地上前，牵起温岁安冻得冰凉的手。

　　“方才你爬上高墙，是想着翻出去找吃的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温岁安被戳破心思，微微窘迫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格桑低低笑出声：“倒是有趣。北漠来过许许多多别国和亲的公主，会翻墙觅食的，你还是头一个。”

　　“姑娘在这里待很久了？”温岁安避开话题问道。

　　“我十四岁远嫁至此，算下来，已有六七年光景。”

　　温岁安抬眼，谨慎地看向她：“你曾经随同可汗出使中原，那你和赫连朔珩……”

　　“你不必戒备。”格桑看穿她心底的提防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我不是可汗派来打探你的底细的人。我不过是他众多妃嫔之中，不起眼的一个罢了。”

　　风雪穿过枯树枝桠，簌簌落在院中。两个同样身不由己、远离故土的女子，就这么站在冷寂的庭院之中。

　　寒风卷着细碎白雪，掠过光秃秃的院树枝条，簌簌落了满地寒凉。

　　这座偏僻的偏院平日里本就少有人踏足，四下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呼啸。

　　耶律·格桑松开温岁安冰凉的手，目光扫过院门口，确认周遭没有侍卫经过，才压低了声音。

　　“这地方克扣吃食是常事，宫里的人看你是战败送来的和亲之人，便处处怠慢。饿肚子的滋味，我也尝过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便从宽大的狐裘衣袖之内，悄悄摸出一个用油布紧紧裹住的小包，塞到温岁安的掌心。

　　油布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，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一点暖意。

　　温岁安愣了愣，下意识攥紧。指尖触到坚硬的面饼，还有一小块风干的肉干。

　　“我不能久留，被旁人看见，你我都要惹上麻烦。”格桑眉眼间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疲惫，“这点东西你先收起来，省着些吃，能垫几日肚子。”

　　温岁安捧着那包吃食，掌心传来实实在在的重量。来到北漠之后，人人或是冷眼，或是折辱，她从未想过，会从一个北漠后宫妃嫔手里得到接济。

　　心底那层重重的戒备，悄然松动几分。

　　“你为何要帮我。”温岁安轻声问，眼底依旧带着一丝审慎。

　　格桑轻轻呵出一口白气，望着高墙之外灰蒙蒙的天色，浅浅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我们都是被故土舍弃，送到这里的人。一样背井离乡，一样身不由己。看见你，就如同看见当年的我自己。”

　　当年十四岁，她远离故国，孤身踏入这片冰寒的土地，初来时也是受尽冷眼，饥寒交迫，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。那份绝望，她刻骨铭心。

　　“我没有能力将你救出这座牢笼，只能略尽绵薄。”格桑回头看向她，目光温和，“只是你万万不要再翻墙了。今日恰好是我过来，若是换做巡逻侍卫撞见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活着已经如此艰难，切莫白白送掉性命。”

　　温岁安低头，看向自己布满冻疮、冻得红肿的双手。

　　活着，是她对萧烬许下的承诺。

　　她用力握紧手中油布包，鼻尖微微发酸，微微屈膝，向着格桑浅浅一礼。

　　“多谢。这份恩情，岁安记下了。”

　　“不必谢我。”格桑伸手轻轻扶住她，不让她行大礼，“此地不宜久留，我该回去了。往后若是实在缺吃少穿，每三日的这个时辰，我会借口散步路过院墙外侧。若是院中无事，我便会悄悄留下一些吃食。你切莫高声应答，只等我走后再去取。”

　　温岁安重重点头，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　　“切记，万事隐忍。在这北漠皇宫，锋芒太露，只会死得更快。”

　　叮嘱完这一句，耶律·格桑不再多做停留，拢了拢身上的狐裘，转身快步走出院门，很快便消失在风雪回廊的尽头。

　　偌大的偏院，又重新归于寂静。

　　温岁安抱着油布包，快步回到漏风的屋内。她小心拆开油布，里面是两块扎实的麦饼，还有一小条咸香的肉干。

　　饼还残留着一点余温。

　　她坐在冰冷的木板床沿，没有立刻大口吞咽。
　　脑海中浮现出萧烬在大雪之中，隔着队伍无声凝望她的模样，那句风雪里的“等着我”，反复回荡在心间。

　　她掰下小小的一块面饼，慢慢放进嘴里咀嚼。

　　腹中的饥饿稍稍缓解，可心里的苦，半分也没有消散。

　　格桑是善意，可这份善意，也如风中残烛，脆弱无比。在这座处处是算计的北漠深宫，她依旧不能真正相信任何人。

　　窗外风雪愈急。

　　她把剩下的饼与肉干仔细用油布裹好，藏进床板之下的缝隙里。

　　活下去。一定要活下去。

　　等萧烬来。

　　漫天飞雪铺天盖地，鹅毛大雪簌簌落满苍茫荒原。

　　大部队踏着厚雪向前行军，脚下冻土混着残雪，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作响。萧烬并没有骑马，他混在行伍的士兵之间，徒步跟着队伍赶路。

　　风雪毫不留情打在他的脸上，碎雪沾湿鬓发，浸透身上单薄的衣衫。身上旧伤还没有完全长好，长途步行拉扯着旧伤口，一阵阵钝痛不断从皮肉深处传来。可这点□□的煎熬，远远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煎熬与悔恨。

　　他频频抬眼望向北方，那是北漠都城的方向，是温岁安被困的地方。

　　那日朱雀门前的景象一遍遍在脑海盘旋。漫天落雪，屈辱简陋的和亲仪仗，她一身沉重嫁衣，被送往敌国深宫。而他只能藏在队伍之中，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远去，连上前护她分毫都做不到。

　　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，日夜啃噬着他。

　　萧烬攥紧了双拳，掌心被冻得通红，指节泛出青白。心底立下沉重的誓言。

　　他一定要救出温岁安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还要拿到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
　　经过这一场生离死别，他才算真正看透世事。
　　真正杀人的，从来不是锋利的刀，而是那翻手便能定夺他人命运的至高权力。

　　手中无权，纵有满腔情意，也只是空谈。君王可以随意摆布他们的命运，家族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她，敌国可以肆意折辱她。空有一身心意，却连护住心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。刀刃只能了结一时性命，权势却能轻易碾碎一个人的一生。

　　他不要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萧家次子。

　　归心似箭，他一心只想快点赶回京城。

　　心中早已拿定主意，一旦踏回京城，他便要投身军营，参军入伍。

　　沙场凶险，刀枪无眼，可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。只有在沙场搏出军功，挣得权柄，他才有力量冲破两国阻隔，才有资格打碎困住温岁安的牢笼。

　　凛冽的寒风呼啸卷过，吹起他身上落满的白雪。
　　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，此刻被风霜磨去暖意，覆上一层沉冷的坚毅。

　　他在心底无声默念。

　　岁岁，再等等我。

　　待我挣得权柄，定要踏破北漠城门，接你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