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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风雪征程 队伍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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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踏着厚雪,慢慢远离北漠皇城。
萧烬夹在散乱的随行兵卒中,走得很慢。
手腕上绳索勒出的一圈淤紫,被冻得发麻,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皮肉隐隐作痛,可这点疼,和心口翻涌的钝痛比起来,轻得不值一提。
身后那座王宫已经隐在风雪深处,再也看不见那一抹刺目的红。
街上行人稀疏,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的衣领里钻。周围中原官员与侍卫都垂着头,没有人说话,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沉闷的声响。
他曾经有过很简单的愿望。
不用高官厚禄,不用名扬天下。
只盼着乱世安稳,他可以带着岁岁,寻一处山坳,盖一间小院,院里种上花,田边栽上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雪夜那场对着天地的拜礼,就是他心里一辈子的婚约。
多么可笑。
一纸和亲的诏令,漫天风雪的王城,一扇沉重冰冷的殿门,就把这一点点卑微的念想碾得粉碎。
萧烬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眼泪早就冻在了眼眶里,流不出来。
他不能哭。
哭换不来一纸赦免,换不来一匹战马,换不到一把可以劈开这高墙强权的刀。
眼泪是弱者的东西。
他想起温岁安从前和他说,她在冷宫长大,早已习惯了冷,习惯了孤单。
那时候他心里暗暗发誓,往后余生,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寒凉。
可到头来,把她一个人丢在北漠这座牢笼里的,偏偏是他。
他什么都做不到。
他冲不进皇宫,抢不出他的姑娘,甚至方才在台阶下,连大声唤她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有满腔情意,所有许下的誓言,在国家的孱弱、帝王的权衡、北漠的轻视面前,轻得像一片随风飘散的雪花。
风雪呼啸着掠过耳畔。
萧烬抬眼,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。
温柔的少年已经留在北漠皇城那道紧闭的殿门后面了。
从今往后,陪伴他的,只有刀戈、铠甲、漫无边际的沙场。
他要去当兵。
要一刀一枪挣出功名,要手握千军万马。
不是为了权势,不是为了江山。
只为将来有一天,他不再只能站在风雪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任人摆布。
哪怕那个时候,已经物是人非。
队伍越走越远,皇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萧烬最后一次回头。
白茫茫的天地之间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岁岁。”
他嘴唇轻轻动了动,声音细得被寒风一口吞掉,没有任何人听见。
“等着我。”
不管多少年,不管要跨过多少尸山血海。
他一定会来。
大雪还在不停地下,把来时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。
前路万里,从此少年无温柔,余生赴沙场。
而巍峨恢弘的北漠大殿之内,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满堂粗野凛冽的气息。
温岁安一身沉重艳丽的大红和亲礼服,直直跪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砖上。
高位之上,北漠可汗赫连朔珩斜倚在王座里,目光漫不经心地落下来,带着几分草原王者与生俱来的傲慢。
世人都传言北漠可汗是个年过半百、性情暴戾的老者,谁也想不到,赫连朔珩不过二十出头。
他生得很高,肩背宽阔,常年风吹日晒,皮肤是健康的蜜色,五官锋利深刻,一双眼睛像荒原寒狼,藏着不加掩饰的野性。锦袍也束不住身上那股属于旷野的悍气。
他垂着眼,漫不经心地打量阶下跪着的中原公主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弄。
“这就是大晋送来的和亲公主?看上去,也不过如此。”
殿下北漠贵族、武将低低响起几声哄笑。
赫连朔珩支着下颌,语气带着戏谑:
“听闻你们中原皇室养出来的金枝玉叶,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。依本王看,还不如我们北漠草原上骑马放牧的姑娘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往下一压:
“来,给本王跳一支舞瞧瞧。”
温岁安脊背挺得笔直,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一言不发,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,没有抬头,也没有动作。她从小在冷宫长大,根本就不会跳舞。她只能装作倔强的样子。
殿内的笑声一点点收了,空气慢慢沉了下来。
赫连朔珩眉峰一拧。
“聋了?”
少年可汗眉头皱起,干脆从高高的王座上起身,厚重的皮靴踩过铺着兽皮的台阶,几步走到温岁安面前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他抬脚,狠狠一脚踹在温岁安的肩侧。
“聋了吗。”
力道又沉又猛。温岁安身子一歪,重重摔向一边,膝盖磕在冰凉的石砖上,一阵钝痛顺着骨头钻上来。大红的衣料铺散在冰冷地面。
“跳一支舞给本王看看。”赫连朔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语气带着施舍一般的漫不经心,“若是跳得合本王心意,往后本王或许可以待你好一点。”
温岁安撑着地面,慢慢把身子重新跪直。
下颌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依旧一声不吭,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。
倔强、沉默,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折的细草。
赫连朔珩盯着她静默的侧脸,那一点看戏的兴致慢慢散了,只余下无趣。
跟一个不肯开口、不肯低头的中原女子置气,没有意思。
他直起身,掸了掸宽大袖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声音冷淡地扬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
两侧立着的黑衣侍卫齐齐躬身听令。
“把她带下去。”赫连朔珩淡淡吩咐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,“好好管教。”
两名侍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温岁安的胳膊。
红衣单薄,在满殿北漠人的注视之下,她被人半拖半扶,带出了灯火煌煌的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殿外,北漠的寒风,正呼啸不休。
厚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合上,隔绝了大殿里灼热的炭火与满堂喧哗。
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,刺骨的冷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。
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,动作算不上粗暴,却没有半分客气。大红的和亲礼服拖过结冰的石板路,裙摆边角很快沾了一层薄薄的雪沫。
没有人同她说话,一路只有靴子踏雪的咯吱声响。
穿过几道长廊与月亮门,他们把她送到一处僻静的偏院。院子不大,围墙很高,几棵枯树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,光秃秃的,看着格外冷清。
“就在这儿待着。可汗吩咐了,安分一点。”
侍卫松开手,丢下一句警告,转身便走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落锁。
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温岁安踉跄了一下,慢慢扶住冰冷的廊柱,肩膀那一处被赫连朔珩踹到的地方,一阵阵往外渗着钝痛,骨头像是被震麻了。膝盖磕在石地上,皮肉磨破,一动便是刺疼。
她缓缓滑坐在廊下冰冷的木阶上。
沉重的红衣铺散开,像一团落于尘埃里的烈火。
四下没有宫人伺候,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缺了角的木桌,炭火薄得几乎感觉不到暖意。北漠的风从窗缝里呜呜地灌进来。
周围再没有旁人,憋了许久的委屈,才慢慢浮上来。
她微微蜷起肩膀,一只手轻轻按在酸痛的肩窝。
方才在大殿之上,她不肯屈膝,不肯起舞,不是不怕,是心里憋着一口气。她是送来的和亲公主,可她也是萧烬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岁岁。
她不能把最后一点体面,也丢在别人的嘲弄里。
只是此刻四下无人,那股硬撑着的劲儿,一点点松了。
她抬起冻得微微发僵的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袖口。
风雪里离别那一幕又浮到眼前。
萧烬夹在兵卒之间,一身尘土,手腕一圈淤紫,一步一步,慢慢走远。他最后那一声无声的“岁岁”,仿佛还飘在呼啸的北风里。
他说,等着我。
可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一座重兵把守的北漠皇城,这三个字,重得压人心口。
温岁安把脸颊轻轻靠在自己的膝盖上,冷风吹乱她鬓边的发丝。
她没有哭。
长久在冷宫长大,她早已经学会把眼泪咽回去。
只是心口空落落的,像被北漠的寒风掏走一块。
她不知道萧烬现在走到了哪里,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到中原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手握刀剑,兑现那句风雪里的诺言。
前路茫茫,归期遥遥。
肩上的疼,膝盖的疼,都比不上心底那一缕绵长的思念与无助。
天空铅灰色的云越积越厚,看样子,又要落雪了。
温岁安抬眼望向高墙之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际,嘴唇无声地动了一动。
萧烬。
你一定要好好的。
哪怕……你来的那一天,遥遥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