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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二 陈仁方 ...

  •   卓漾很想知道陈仁方醒来会和赵县尉说些什么,怎么好好一个人就突然晕了过去。
      衙役只叫她在家等着,有事随时召唤。有个面红齿白,同她差不多高的衙役送她出门时说,娘子放心,我们大人定会给你个公道。
      公道?什么公道?给她的是什么公道?替她夫君伸冤的公道?
      她巴不得卞叁早点死。
      谁在乎他是不是冤死。
      为什么他不是被雷劈死,为什么他不是被康乌河淹死?为什么偏偏要拖累个人。
      卓漾在家里待了一整天,县衙的人没有再来。

      卓漾又梦到了康乌河,梦到康乌河掀起巨大的风浪,卷起了卞叁,过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,将卞叁好好地送回河边。她光着脚迈进河里,从河的另一边走向卞叁,奇怪的是,河水甚至都没有没过她的脚面。她竟然可以踏着水流而行。
      从白天到天黑,卓漾感觉自己走了好久,卞叁的脸在月光下异常苍白。她走到他的身边,对他胸口那个血淋淋的大洞不以为意,像是娘胎里带来的一样平常。她推了推卞叁。
      “相公,相公,醒醒,别睡了,回家睡吧。”
      “相公,相公。”
      卞叁没有反应,呼吸匀称,只是没有鼾声。
      就在这时,有人拍了拍卓漾的肩膀。卓漾回过头,上下打量了番眼前的女子。对方不语,只递过来一把匕首。
      卓漾看着对方,没有说话,也没有伸手接过她递来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不要?”
      卓漾摇头。
      女子浅笑,一刀扎进卞叁胸口那个血洞。
      “不要!”

      梦中的喊声与现实交杂,震跑了本就不安分的睡意,卓漾立刻睁眼,发觉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大天亮。
     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坐了起来,深呼吸几次,试图平复慌乱的心跳。
      “为什么,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卓漾下了床,端起木盆里卞叁的一堆脏衣裳,走向她常去洗衣裳的河段。
      离老远儿,她就看到了俞莲溪。这人早早就在岸边捶打起衣裳。卓漾想照常走过去,隔着一段距离便好,却又迈不开步,就这么端着木盆看着岸边唯一洗衣裳的人。
      也不知是不是目光灼热了对方的后背,俞莲溪忽地回过头来。

      猛然对上的目光吓了卓漾一跳,她仿佛看到了俞莲溪朝她递过来一把匕首,不受控地扔了木盆,衣裳散了一地。
      卓漾强装镇定,扫了俞莲溪一眼后,弯下腰、拾起衣服塞回盆里,端着木盆匆匆回了家。

      赵霖侨在牢房外来回踱步。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仵作验尸的结论和陈仁方的陈述相悖,陈仁方却一直说是自己杀了人。
      “我杀了人,大人,是我杀了人。我认罪,我认罪。”
      “你是怎么杀的他?”
      “他喝醉了,我也喝醉了,就看见他躺在河边。然后我......”陈仁方看向自己的手,突然抖了一下,“我杀了他,大人,是我杀了他,你别问了,是我杀了他,你怎么罚我我都认,别问了,你别问了。”
      “你是怎么......”
      衙役叶照按住赵霖侨的胳膊,摇了摇头。

      两人一同出了牢房。走出几步后,叶照回过头,牢房内的陈仁方眼神空洞,似是悔恨,似是懊恼,又似是解脱。
      叶照读不懂陈仁方的表情。
      “想什么呢?”
      叶照眨了眨眼,日光晃的她一时不太适应,“表哥,陈仁方是什么样的人?那个卞家娘子又是什么样的人?”
      “你有什么怀疑?按理来讲,一人死亡,这人的相公或娘子是首要怀疑对象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怀疑卞家娘子,她叫什么来着?”
      “卓漾。”
      “我只是有点奇怪,小时候我也看过人命官司,死了相公的娘子见到凶手都又骂又打的,可是这个卓漾,见到陈仁方杀了自己的丈夫,对他却没有一点情绪。”
      “也许是害怕凶手。”
      “也许吧,所以她直接报官我能理解,可你记得她升堂时的表现吗?太理智了,她说的是找到他夫君的时候就看见陈仁方拿着刀趴在他夫君身上,给我一种像是怕冤枉人的感觉。如果是我,相公新丧,我必定咬死了就是陈仁方杀了我相公。”
      “而且。”叶照继续说道,“她好像一点都不伤心,装都装不出来,所以,我可以......”
      赵霖侨笑道,“可以,小表妹,换回女装去吧。”
      叶照向后一退,谦卑行礼,调皮道,“多谢赵大人。”

      叶照盘了发髻,换好衣裳后,束袖,还背了个包袱,然后去了陈仁方家附近。她佯装找人,在陈仁方家门口站了好半天。
      直到旁边一户人家的男子走了过来,“姑娘,你找谁?”
      “这位大哥,请问这是陈仁方家吗?”
      “是,你是?”
      “我是她姑姥姥表姐家弟媳妇亲姐姐的外甥女,听我姨娘说陈表哥在京城,让我来投奔他。”
      “投奔他?蒸包子?我劝你还是哪来回哪去吧,你投奔不了他。”
      “怎么了?表哥不在家吗?姨娘还让我带了点东西给他呢。”
      男子回头,“姑娘顺着这条路,一直走到头,左转,打听打听县衙在哪,你把东西送哪去吧。”
      “我去县衙干嘛?”
      “唉,你表哥他,杀人了。”

      “你别胡说。”院里一直在编草帽的女子匆匆跑了出来,“赵大人都没说什么呢,你胡说什么,我看可不是他杀的人,我可不信他会杀人。”
      “卞叁娘子亲眼所见,都给他关进牢房了,不是他还能是谁,就是可怜他那做包子的手艺了,皮薄馅大,味也好。”
      “你要还想让人家送你包子,你就现在赶紧呸呸呸,衙门都没说什么,你倒是断上案了。”
      男子耸嗒了下,“你以为我想,要是别人也就罢了,可那是卞叁,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,要是我,我也杀了他。”
      “大哥,大姐,你们说的卞叁,是谁啊?”
      “卞叁,姑娘,我就这么和你说,这个卞叁成不是东西了,一会儿你就去伸冤,他死了也活该。”
      男子拽了下女子,“你胡说什么,伸什么冤,你想让这姑娘也被关起来不成。”
      “赵大人是个好官,才不会把这姑娘关起来。”
      “大姐,我表哥是和这个卞叁有什么过节吗?我表哥绝不会杀人的,我不相信我表哥会杀人。”
      “姑娘我和你说,这个卞叁,说到卞叁就不得不说你这个陈二狗,就是仁方他爹,你的叔父......”

      叶照被热情的大姐带回了家里,故事绵长滔滔不绝,就像是当地流传多年的八卦故事终于找到了外来的听众,大姐也过了回说书先生的瘾。
      慷慨激昂处,叶照怒拍桌子,手上留下了红印。
      叶照发现这卞叁忒不是个东西,陈仁方也真是个良善之人。但是陈仁方是有可能杀了卞叁的,若说他没有杀卞叁,绝不是因为他良善,而是因为胸口致命伤的力度,和陈仁方刺的那几刀力度十分不同。

      叶照换回衙役的衣裳又回了牢房。陈仁方依旧像丢了魂似的呆坐在牢房。
      她和赵霖侨来审讯时,陈仁方三魂能回来一魂半,问什么都笃定是自己杀了人,飘回来的魂魄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,仿佛赶紧了结这事,离开尘世,他就能摆脱自己认为的卑劣行径。
      “陈仁方、陈仁方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杀了卞叁?是为了你娘的镯子吗?”
      “镯子?你怎么知道?不会给我的,他不会给我的,我要杀了他,我要杀了他。”
      “你不会杀了他的,因为你娘亲不会让你这么做。”
      “娘,我娘,娘......”陈仁喃喃自语,“可是我杀了他,我真的杀了他,我是想杀了他,可我不能杀了他,我要从他手里拿回手镯,我要光明正大的拿回来,那是我娘的手镯,那是我娘的手镯。”
      “康乌河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,你能不能和我说说,从头到尾,你平时喝酒吗?”
      叶照听陈仁方的邻居说,陈仁方几乎不喝酒,每年就只会在他娘亲忌日那天,不出摊,上坟回来后去喝顿酒,喝完就回家倒头大睡,十几年如一日。
      “每年都喝酒到半夜吗?”
      邻居家的女主人连连摇头,“没有吧,约莫下午就回来了,我也不太清楚,这孩子从来不再外面过夜,是吧老头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陈仁方摇了摇头,“不怎么喝,我只在我娘的忌日喝酒。”
      “是因为想你娘吗?”
      陈仁方哽咽,“大人,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卞家娘子,她愿不愿意把我娘的镯子卖给我,我向她道歉,我不该那样说她,我知道她和卞叁不是一样的人,我那天是昏了头了,对不起,我实在对不起她。”
      “她和卞叁不是一样的人?卞叁是怎样的人,卞家娘子又是怎样的人?”
      “卞叁,他就是个赌鬼,还是个酒鬼,喝多了就打他娘子,我还见他娘子的手腕打过石膏。”
      “赌鬼,你将你娘的手镯输给他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我,不是我,我是爹,我爹他......他和卞叁都不是人。”
      “你和卞叁赌过吗?”
      “大人,我,我真的是为了我娘的手镯,我恨赌棍,我恨不得全天下的赌棍一页之前全消失。”
      “你没赢回来?”
      “他出老千,他出老千还不认,然后他说,我肯给他跪下叫爷爷他就不出老千再和我赌一把,我赢了就把手镯给我,我输了他什么都不要。”
      “然后你......”
      陈仁方双手捂住脑袋,双眼紧闭。
      “你说卞家娘子胳膊打过石膏,你怎么知道,你跟踪她?”
      “没有,大人,真没有,我只是想看看卞叁有什么喜好,想把我娘的手镯赎回来。我给他送了两回酒,他嫌不好,是他非要让我和他赌,他说我换不回去,只能赢回去。”
      “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      “去年,大人,我实在没办法了,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卞家娘子,我愿意把全部积蓄都给她。”
      “若是你死了,要回手镯有什么用?”
      “大人,求求你把我和手镯一起埋了,我也好去见我娘。”
      “如果她不愿意卖呢。”
      “不会的,不会的,我听说卞家娘子是个好人,良善的很,她不会的,她会卖给我的。”
      “怎么个良善法?”
      “不知道,我也只是听说,大家都说她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卞叁,还说要不是有卞叁挡着,依她的性子,都会把手镯还给我。”
      “你没有朝她要过?”
      陈仁方摇头,“我不想她为难,我不能去为难一个娘子。”
      “说说你是怎么去康乌河的吧,每年的忌日你都会去康乌河?”
      “不,我回家,我这次只是太......大人,我实在太憋屈了,怎么会有卞叁这样出尔反尔的人,我都给他......他竟然说我是个傻子,让跪就跪,他还说想赢回镯子,就明年等我娘的忌日再找他赌,看我娘的魂儿会不会回来保佑我,帮我也出老千,我真想打死他,大人,我真想打死他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去康乌河?”
      “我,我实在太难受了,所以给我娘上坟回来就去了小酒馆,我原本想要不要去找卞叁,可我又知道他就是想羞辱我,但是不去找他,又没有别的机会,我又怕我真去了,他羞辱我娘。大人,他羞辱我可以,他不可以说我娘,他不可以说我娘,他凭什么说我娘。”
      “所以,康乌河?”
      陈仁方擤了下鼻子,“后来我就喝多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,我就想着直接回家,结果我快到家的时候,有个人告诉我说,卞叁在康乌河喝多睡着了,这时候拿回我娘的镯子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      “然后你就去了?谁告诉你的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,那人穿着蓑衣还戴着斗笠,脸也挡上了,不知道谁,而且大人,我喝多了,真不记得,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做的梦。”
      “去到康乌河之后呢?”
      “我真看见了卞叁,我就问他我娘的镯子在哪,他不说话,我就自己翻,结果没有,根本就不在他身上,他就是想让我找他,想羞辱我。”
      “没找到镯子,那你都干什么了?”
      “我气啊,我看见他那张脸就生气,然后,他旁边好像又把刀,我拿起那把刀就......”
      “大人,我,是我杀了他是吗?真的是我杀了他是吗?”
      叶照不语,转了话题,“你经常跟着卞叁是吗?”
      “也不是经常,我就是想找机会……”
      “杀了他?”
      “不是,我就想拿回我娘的镯子,我真的没想杀了他,我承认,我有时候是真想杀了他。”
      “跟着他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异样?”
      陈仁方思索片刻,摇了摇头,道了句没有后,立刻改口,“有个人也总跟着他,是一个姓朱的铁匠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确定是他?你认识他。”
      “不认识,我就是总看见他就问了问,以为他也有什么东西输给了卞叁,想合作来着,人家也没理我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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